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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位总量下行,养老院还进得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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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养老床位在增加,养老机构在扩张,“到了晚年有没有一张养老院的床”似乎不是一个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但《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以下简称《公报》)给出的数字,让这个问题又浮出水面。

截至2025年末,全国养老床位合计767.9万张,自2020年达823.8万张的峰值后连续下行;每千名老年人口拥有床位约23.7张,创下近10年新低。与此同时,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0%。

需求在涨,床位在减。是养老院“办不下去”了,还是老年人“不愿意住”了?一个普通家庭究竟靠什么照护老人?

机构从扩张转向收缩

老年人口在急速扩张,养老机构却从扩张转入了收缩。据统计,养老机构数量在2023年达到顶峰后连续两年减少;养老床位数自2020年见顶后整体回落。

一直以来,养老机构“高空置率”和“一床难求”的情况同时存在。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陆杰华介绍,我国养老机构床位利用率长期在低位徘徊,部分区域床位空置率甚至超过60%。而在记者走访的北京市多家中高端养老机构中,床位几乎均处于满员状态,少量空余床位也多是朝向或房型不佳。“普通床位供给过剩,无效床位被市场淘汰,反映出当前养老服务供给正从规模扩张转向提质增效。”陆杰华说。

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教授、AI向善与数智养老研究中心主任申琦认为,老年人口增长,并不意味着入住养老院的人数会同比例增长。入住养老院涉及长期居住、费用支出和家庭照护安排,老人和子女通常都比较慎重。京东消费及产业发展研究院发布的《2026家庭养老生活全景报告》(以下简称《报告》)也印证了这一判断:居家养老仍是中国家庭的主流养老方式,64.4%的老人优先选择居家养老。

“过去一些地方把注意力放在建了多少养老院、增加了多少张床位上,但对老年人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服务考虑不够充分。”申琦分析,或是专业护理能力不足,或是收费超出当地普通家庭的承受能力,导致“想住的人进不去,有空床的没人来”。

监管趋严是床位“出清”的另一推手。近年来,针对养老机构的消防安全、建筑规范、合规运营和资金监管的政策接连出台,一些规模较小、入住率低、经营压力大的机构难以为继。申琦提醒,床位缩减既是对部分低效供给的正常市场调整,也反映出养老服务需求与实际供给之间仍存在错位,机构整合甚至退出市场并不奇怪。不宜把床位下降简单理解为“好事”或“坏事”,但如果一些承担普惠照护功能的机构因为经营压力而退出,特别是在养老资源本就不足的县域和农村地区,那就可能影响基本养老保障,需要密切关注。

护理型床位逆势增长

床位结构的变化,比总量减少更值得关注。《公报》显示,截至2025年底,我国养老机构的护理型床位占比已达69.9%,比2020年提升了21.9个百分点。申琦推算,床位总量净减少的部分主要来自普通床位,护理型床位数量有所增加。

增加的动力来自迫切的现实需要。数据显示,我国目前约有3500万失能老年人,占全体老年人的11.6%;预计到2050年,这一数字将达到5800万人左右。与此同时,我国60岁及以上人群中,认知障碍患者达5300多万人。申琦认为,床位数量不再是养老机构竞争力的核心,能否提供及时专业的照护服务将成为衡量其品质的关键。

数据支撑了这一判断。截至2024年3月,北京市养老机构收住的4.5万名老年人中,80岁以上及不能完全自理的老年人占比为91.57%。护理型养老机构的平均收费虽高于综合性机构,但入住率也更高。部分养老机构已在有意识地提高护理型床位比例,有的还为认知障碍老人设置专门床位。北京椿萱茂康养服务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毕晓娜告诉记者,失智照护需要建立在专业化、体系化的服务能力之上。据介绍,如果按普通养老院的逻辑运营,椿萱茂青塔老年公寓即便住满也很难盈利。4年前,项目团队把方向转向失智照护,运营逐步好转。“这就是专业的价值。”毕晓娜表示,真正让床位产生价值的,是叠加在床位之上的评估能力、干预方案、照护团队和持续跟踪的体系。

政策端已经设置硬指标。中办、国办明确提出“新建养老机构护理型床位占比原则上不低于80%”;《民政事业发展“十五五”规划》进一步定下目标:到2030年,全国养老机构护理型床位占比提升至73%。在地方层面,护理型床位占比已被纳入地方政府考核的约束性指标,上海、广东、福建等地还定下更高的地方目标。

“这反映出顶层设计对失能、半失能人群照护刚需的制度性回应。”陆杰华表示,一个床位的有效运转,需要配备合格的护理员以及医疗支持和管理体系,“过去评价养老服务体系习惯看总量,现在标尺变了,不是看有多少张床,而是看这些床能不能接住最需要被照护的那部分人”。

养老院不是唯一出路

在公众讨论中,床位减少常被等同于“养老院更难进了”,部分人担心未来“一床难求”现象会更加突出。对此,陆杰华认为,要分情况理解:“对于照护质量高、竞争力强的养老机构,其床位势必会更加抢手,至于普通养老机构,短期内仍处于供需调整期。随着市场上无效干扰选项的减少,老年家庭的选择路径将更加清晰。”

申琦则提供了另外一个视角。她认为,对大多数普通家庭而言,真正的问题不是“能不能住进养老院”,而是“需不需要住”。“一个85岁、失能失智、需要全天候照护的老人,和一个65岁、身体健康、生活能够自理的老人,对养老服务的需求完全不同。”申琦说,对于失能老人家庭,专业照护能否及时接入,是决定生活质量的关键;而对于那些生活尚能自理的老人,一张养老院的床未必是晚年生活的最优解,社区助餐、日间照料、健康管理和上门服务可能比住进养老院更有吸引力,而这部分人群恰恰是老年人口中占比最大的群体。

《报告》显示,当前,老年人的养老观念正从传统“养儿防老”转向“独立养老”,45.2%的受访老人希望留在熟悉的家中,守住生活自主权,由社区和上门服务“搭把手”,这一比例高于依赖子女照料的35.0%。

一个普通家庭的养老规划,正在从“一张床位”转向“一张网络”。家庭层面,“十四五”期间,累计建设家庭养老床位57万张,提供居家养老上门服务3000万人次,224万户特殊困难老年人家庭完成适老化改造,机构的专业照护正以“家庭养老床位”的形式延伸进老人家门。社区层面,2025年增设养老等各类社区服务设施4300余个,各类社区嵌入式养老服务机构提供短托、康复、健康管理等就近服务;截至2025年末,全国老年助餐点达8万个,每天超过300万老年人就餐。到“十五五”时期末,全国村和社区一级的养老服务设施覆盖率将达到70%。

支付端的制度保障也在跟进。长期护理保险制度试点参保人数超3.2亿人,基金累计支出1142亿元,为超过460万失能人员提供护理服务。“十五五”期间,这项制度将从试点转向全面建制。

“老年人不必因床位减少而恐慌,更不必盲目认为不进养老院就没有出路。”陆杰华建议,老年人要做好自身健康管理,尽量把能够自理的时间拉长。自理阶段善用社区和居家服务,失能阶段及时对接专业照护资源,同时把长期护理保险、普惠养老补贴等制度工具纳入家庭账本。

“当一个老人真正需要照护的时候,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地方、有没有人照顾他、他的家庭能不能承担这笔费用,这3个问题的答案,比床位总数的涨跌更能说明养老服务的成色。”申琦说。(经济日报记者 康琼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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