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浩,今年三十出头,在老家的县城上班。我妈走得早,十年前一场重病没扛住,之后就只剩下我爸一个人。我爸今年五十八,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小的修车铺,早出晚归,街坊邻居提起他,都说他是个厚道的老好人。
我一直心疼他孤单,好几次劝他,如果遇上合适的伴,可以再找一个,不用一个人硬扛。可我爸每次都摇头,说一把年纪了,不想折腾,守着修车铺,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我也就慢慢不再提这件事,只时不时抽空回家看看他,给他买点吃的穿的。
那天傍晚,我下班顺路回老房子拿几件换季的衣服。老小区外头,靠着护城河有一排老旧的公共厕所,边上种着一圈高大的梧桐树,傍晚光线暗,树荫底下格外隐蔽。这条路是我回家的近路,平时很少有人停留。
我低着头往前走,离公厕还有十几米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树影里靠着两个人。男的背对着我,身形看着特别熟悉,微驼的后背,身上那件灰蓝色外套,正是我爸常穿的那件。他伸手环着对面女人的腰,两个人靠得很近,姿态亲昵,一看就是在亲热。
我脚步猛地顿住,脑子一下子懵了。
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我爸一向拘谨内敛,一辈子规规矩矩,我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看见这样一幕。我心里又尴尬又慌乱,下意识想转身躲开,可好奇心压不住,我悄悄放轻脚步,想多看一眼,确认是不是我认错了人。
天色灰蒙蒙的,女人侧对着我,长发披在肩头,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我慢慢挪近两步,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血液像是一下子冻住,腿一软,差点直接吓昏过去。
这个女人,我见过。而且就在前天。
前天我回来看我爸,修车铺里来了个阿姨,主动跟我打招呼,说她是隔壁镇上的,过来找我爸拿修好的电动车。她谈吐温和,看着和善,我爸跟我介绍,说就是普通熟人,偶尔车子坏了过来修。当时我还客气地跟她聊了几句,心里没有多想。
可让我头皮发麻的根本不是这个。前天下午,我去县医院办事,在太平间门口,我清清楚楚看见这个女人躺在冰冷的停尸床上,盖着白布,家属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公告板上的登记信息写着,她叫王桂香,五十四岁,突发心梗,当天中午就走了。
我当时还感慨了好久,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怎么才隔了两天,她会出现在这里,和我爸抱在一起?
冷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我后背凉得刺骨。我用力眨了眨眼睛,以为是天色太暗,我看花了。我再仔细盯着那张脸看,眉眼、嘴角那颗小小的黑痣,全都一模一样,绝对不会认错。
我喉咙发紧,不敢出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心里冒出各种吓人的猜想。难道我那天在医院看错了?还是说,眼前这个,根本不是活人?
就在我吓得快要站不稳的时候,我爸好像察觉到旁边有人,松开怀里的女人,转过头看过来。看见是我,他也慌了,连忙推开对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足无措。
“浩浩?你、你怎么在这儿?”我爸声音都在发抖。
那个女人也转过身,看见我,没有我想象里诡异的样子,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
我强撑着稳住发抖的声音,盯着她:“你……你不是前天在医院走了吗?我亲眼看见你躺在太平间里!”
这话一说出口,对面两个人全都愣住了。女人先是一脸茫然,紧接着忽然反应过来,苦笑一声:“小伙子,你认错人啦。我叫周琴,王桂香是我双胞胎姐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把我混乱的思绪劈开。
周琴叹了口气,跟我慢慢解释。她和姐姐王桂香是同卵双胞胎,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外人很难分清。前天突发心梗离世的,是她姐姐。姐姐走了之后,她过来这边,帮姐夫处理后事,顺便过来看看我爸。
她和我爸认识,是姐姐生前牵的线。姐姐活着的时候,知道我爸孤身一人,踏实可靠,一直想着撮合她和我爸认识。只是那时候周琴还没有这个心思,就一直拖着。
两天前姐姐突然离世,周琴悲痛万分,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姐姐生前的心愿,也听说我爸人很好,就主动过来修车铺找他,想和他接触接触。今天傍晚两个人聊得投机,不知不觉走到这僻静的树底下,情绪上来,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我爸在一旁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开口跟我解释:“浩浩,是我不对,不该在这种地方。周琴这两天心里难受,我陪着她说说话,聊着聊着就……我们也是刚接触没多久。我本来打算等确定下来,再跟你说,没想到被你撞见了。”
我呆站在原地,半天缓不过神。原来是双胞胎姐妹,难怪两张脸长得毫无差别。前天在医院,我只远远看了一眼,根本不知道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撞见了无法解释的怪事,吓得魂都快飞了。
悬在嗓子眼的那块石头落地,可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周琴擦了擦眼角,轻声说:“我姐姐走得太突然,我这两天一直睡不着。你爸爸性子稳,愿意听我说心里话。我知道这样仓促不太合适,可我心里实在太孤单了。”
我看着我爸,他脸上带着局促,却没有躲闪。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见我爸眼里有这种带着期待的光。妈妈走之后,他日复一日守着修车铺,每天就是修车、吃饭、睡觉,脸上很少有笑意。
我定了定神,压下刚才的恐惧,轻声说:“爸,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刚才看错人,吓着了。如果你真的觉得周阿姨合适,我不反对。但是咱们得光明正大的,别在这种偏僻地方,让人看见了闲话多。”
我爸点点头,满脸愧疚:“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周琴也连忙跟我道歉,说刚才让我受惊了。
之后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到路灯亮的地方,好好聊了一会儿。周琴跟我说了很多她姐姐的事,姐妹俩从小相依为命,姐姐走了,她一下子少了最亲的人。她没有别的坏心思,只是想找一个靠谱踏实的伴,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看得出来,她不是轻浮的人,只是悲伤之下情绪失控,才和我爸在僻静处亲近。
分开的时候,我单独跟我爸聊了几句。我跟他说,我一直支持他找个老伴,只是做事注意分寸,光明正大相处,互相了解清楚,不用偷偷摸摸。年纪大了,找伴更要慎重,慢慢相处,别急着定下来。
我爸应着,跟我说他心里有数。他说和周琴相处的时候,难得心里觉得踏实放松,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回家的路上,我还在回想刚才那惊魂一刻。仅仅是长得一模一样,就让我差点吓晕过去。人先入为主的想法真的太可怕,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先往最惊悚的方向去猜,差点闹出更大的误会。
后面的日子,我时不时会回去。我爸不再藏着掖着,周琴经常来修车铺帮忙,两个人一起择菜做饭,说说笑笑,相处得很温和。他们没有急于确定关系,有空一起散步、赶集,慢慢磨合彼此的脾气。
周围的邻居慢慢也知道了这件事,一开始有人议论,后来看见两个人本本分分相处,也就慢慢送上祝福。
大概半年之后,我爸跟我说,他和周琴打算领证。我真心替他高兴。
我常常想起公厕旁梧桐树下的那一幕。那天的惊吓,说到底,是一场美丽又离奇的误会。一张相似的面孔,让我经历了这辈子少有的恐慌,也让我看见,我沉寂多年的父亲,终于重新找到了温暖和陪伴。
人生很多惊吓,揭开谜底之后,未必是坏事。只是从那以后,再看见长相相似的人,我都会多留一个心眼,不会再凭着第一眼的印象,轻易下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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