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张车票
他们走的那天,乌鲁木齐正下着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站台上,九个人站成一排,行李箱上贴着同一趟列车的标识。旁边送行的人不多,只有一个科室的大姐,搓着手,反复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没人接话。
火车鸣笛的时候,有人低头看鞋尖,有人抬头看天。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列车员吹哨,车门关闭。九个人隔着玻璃窗,看着站台一点点后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来新疆,满打满算,三十二天。
事情得从去年春天说起。
三月,大四下学期。
宿舍里,老四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说,你们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则招聘公告。新疆某县直机关,招九个人,专业对口,不限户籍,笔试面试过了直接给编制。
老三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说,编制?真的假的。
老四说,公告上写的,事业编制,试用期一年,转正后工资到手四千多,有宿舍,有食堂。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钟。
四千多,在新疆,听着不多。但在他们那个二本院校,在那个就业季,这个数字已经能让很多人动心了。
老五说,我查了,那个县离乌鲁木齐还有四百多公里,再往南,快到边境了。
老二说,那不就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吗。
老四说,鸟不拉屎怎么了,有编制啊。你们看看咱们班群,签了工作的报报数,三个,加上我四个。剩下的要么考研没考上,要么考公没进面,要么还在海投简历。我爸说了,今年这行情,有个编制先蹲着,总比在家啃老强。
老四叫宋远,家里是县城的,父母做小生意,不算富裕,但供他读书没问题。他这个人,不算聪明,但务实。大三的时候就开始关注各类招考信息,手机里存了七八个公考群。
老大叫陈默,家里条件最差。父亲在他高二那年出了车祸,赔了十几万,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母亲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出头。陈默大学四年靠助学贷款和兼职撑过来的,毕业前最后一条路就是找工作,越快越好。
老二叫孙磊,家里开超市的,条件最好。但他挂过两门课,补考才过,简历上不好看。春招投了二十几份简历,回音寥寥。
老三叫李伟,农村出来的,性格闷,话少,成绩中等。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稳定的工作,让家里别再催他了。
老五叫赵小川,个子最小,话最多,脑子也活。他本来想去做销售,觉得来钱快,但投了半个月简历,发现销售岗底薪低得离谱,还要自己找客户。他动摇了。
老六叫周扬,女生,宿舍里唯一的女孩。她男朋友在西安工作,本来打算跟过去,但西安的岗位竞争太激烈,她投了两个月没结果。
老七叫吴桐,也是女生,家里是单亲,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比谁都急,因为助学贷款毕业就得开始还。
老八叫郑浩,体育生,文化课成绩一直垫底,能毕业已经是奇迹。他找工作纯粹是为了让家里别再念叨。
老九叫何晴,女生,长得好看,成绩也还行。她本来想考研,考了没考上,家里说,要不先工作吧,考编也行。
九个人,九种背景,一个共同点:毕业了,没着落。
宋远把公告发到宿舍群里,说,有兴趣的,我拉个讨论组。
半小时后,九个人全在讨论组里了。
他们花了一周时间研究公告。
专业对口,九个人里有七个完全对口,两个勉强沾边。年龄限制,都符合。户籍不限,意味着不用迁户口。笔试内容,公共基础知识加申论,跟省考差不多。
宋远说,我算了一下,报名截止还有二十天,笔试在报名截止后一个月。如果现在开始准备,时间刚好够。
陈默说,我手上还有毕业论文要改。
孙磊说,我也在改论文。
宋远说,论文白天改,公基晚上看,申论周末练。又不是让你辞职备考,就是每天多花两三个小时的事。
群里没人说话。
宋远又说,我爸帮我问了一个在那边工作的老乡,说那边虽然偏,但生活成本低。宿舍免费,食堂一顿饭五块钱,算下来一个月开销不到五百。四千多的工资,存三千没问题。
三千。
这个数字在宿舍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陈默欠了四万二的助学贷款,如果每月存三千,一年出头就能还清。周扬想攒钱去西安和男朋友汇合,三千一个月,一年就是三万六。吴桐想给母亲换个手机,想带母亲去体检,想让母亲别再打三份工。
三千,不多。但够他们喘口气。
陈默打字:报。
孙磊:报。
李伟:报。
一个接一个,九个人全报了。
备考的日子说不上苦,但确实枯燥。
四月份,宿舍里每天晚上十一点熄灯后,九个人各自开着台灯,翻书声此起彼伏。宋远买了三本公基教材,一人一本。陈默在手机上下了刷题软件,每天雷打不动刷两百道。赵小川建了个共享文档,把每个人整理的申论素材放进去,互相看。
五月,笔试。
考场设在他们学校所在城市的党校。九个人坐了不同的考场,考完出来,表情各异。
宋远说,公基最后那道时政题我没见过。
陈默说,我那道见过,但记混了。
孙磊说,申论那个材料我写跑题了。
赵小川说,我觉得还行,至少写完了。
周扬说,我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吴桐说,我也是。
郑浩说,我提前半小时交卷了。
何晴说,你交卷了?
郑浩说,写不出来了,硬写也是废话。
何晴说,那你还不如不交。
郑浩说,不交更丢人。
大家笑了一阵。
成绩出来是六月中旬。
九个人,全部进面。
宿舍炸了。
宋远把成绩单截图发到群里,九个人的名字都在入围名单上,分数从低到高排着,最低的那个比分数线高了三分,最高的高了十一分。
赵小川说,咱宿舍是不是该去买彩票。
陈默说,不是,这也太巧了吧。
宋远说,不巧。你们想想,这个岗位报的人本来就不多,公告出来到报名截止才三十几个人报。而且咱们九个人都是对口专业,又准备了两个月,进面很正常。
确实正常。但正常归正常,九个人同时进面这件事,在学院里传开了。辅导员找他们谈话,说这是好事情,学院支持,如果需要请假去面试,可以批。
面试在七月初,地点在乌鲁木齐。
九个人凑钱买了九张机票,从他们所在的省会城市飞过去。飞机上,赵小川靠窗,看着云层下面的戈壁,说,我长这么大没坐过飞机。
陈默说,我也是。
吴桐说,我也是。
九个人里,六个没坐过飞机。
孙磊说,我坐过,去三亚旅游。
郑浩说,我坐过,去北京比赛。
何晴说,我坐过一次,去上海看演唱会。
剩下的六个,第一次。
飞机落地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的时候,外面是下午四点,阳光白得刺眼。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热风扑面,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赵小川说,这风跟我们那边不一样,我们那边是潮的,这个是干的。
陈默说,像吹风机。
宋远查了手机,说,面试地点在市里一个酒店,咱们先去酒店放行李,明天上午面试。
酒店是提前订好的,快捷连锁,标间,四间房,两个人一间。宋远和陈默一间,孙磊和李伟一间,赵小川和郑浩一间,三个女生一间。
晚上,九个人在酒店楼下吃了顿大盘鸡。
盘子端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
赵小川说,这盘子比我脸大。
孙磊说,这鸡比我养的狗大。
大盘鸡确实大,九个人吃了半天才吃完。最后还剩了小半盘,打包了。
回到酒店,各自准备第二天的面试。
陈默坐在床边,对着镜子练微笑。他平时不爱笑,脸一绷就显得凶。他对着镜子练了二十分钟,嘴角抽筋。
宋远在旁边整理资料,说,别练了,你那表情像被逼的。
陈默说,我紧张。
宋远说,紧张就对了。不紧张才不正常。
孙磊和李伟在隔壁,李伟在背面试模板,孙磊在刷短视频。
赵小川和郑浩那间,郑浩已经睡着了,赵小川在写日记。
女生那间,周扬在跟男朋友视频,吴桐在敷面膜,何晴在背自我介绍。
第二天面试,九个人分在不同的考场,面试顺序也随机。
宋远第三个进去,出来的时候额头上有汗。
陈默倒数第二个,进去之前蹲在走廊里,深呼吸了十几下。
面试内容不难,结构化,三道题。第一道是综合分析,第二道是组织管理,第三道是应急应变。宋远准备了两个月,答得还算流畅。陈默紧张归紧张,但问题都在准备范围内,磕磕绊绊答完了。
下午出成绩。
九个人,全部通过。
走廊里,九个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保洁阿姨探头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体检通知在三天后发下来,要求一周内到指定医院体检。九个人在乌鲁木齐待了一周,体检,等结果,顺便逛了逛这个城市。
他们去了国际大巴扎,买了些干果和纪念品。去了红山公园,站在山顶看整个城市的轮廓。去了新疆博物馆,看了楼兰干尸,赵小川吓得晚上做噩梦。
体检结果全部合格。
政审通知在八月中旬发下来,要求回户籍所在地派出所开具无犯罪记录证明,然后由招录单位派人到学校和家庭所在地进行考察。
九个人回到学校,办完政审手续,又等了半个月。
九月底,录用公示。
九个人的名字,整整齐齐排在公示名单上。
宿舍群里,宋远发了条消息:成了。
陈默回了一个字:嗯。
孙磊发了个表情包。
李伟发了个竖大拇指。
赵小川发了句:咱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周扬发了句:走,吃火锅。
吴桐发了句:我请客。
郑浩发了句:必须的。
何晴发了句:毕业快乐。
九个人在学校的火锅店吃了顿饭,花了三百多。结账的时候,吴桐抢着付了钱。
她说,这是我第一份工作前的最后一顿饭,我请。
没人跟她争。
十月中旬,他们各自回了家。
宋远回家,他爸做了顿红烧肉,说,好,有编制好。
陈默回家,他妈在超市下班后赶回来,炒了两个菜,说,儿子出息了。
孙磊回家,他爸说,去那么远干嘛,家里超市你接着干不行吗。孙磊说,爸,我想出去看看。
李伟回家,他爸在田里收玉米,听说他考上了,放下锄头,点了一根烟,没说话,抽了半根才说,好。
赵小川回家,他妈在菜市场卖菜,听说他考上了,抹了把眼泪,说,我儿子有出息了。
周扬回家,她妈说,去了那边,跟男朋友怎么办。周扬说,先干着,以后再说。
吴桐回家,她妈在做家政,听说她考上了,手上的抹布掉在地上,蹲下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郑浩回家,他妈说,你一个人在那边,能行吗。郑浩说,妈,我都二十多了。
何晴回家,她爸说,编制是好,但那么远,你一个女孩子。何晴说,爸,我能照顾好自己。
十月下旬,九个人陆续收到报到通知。
要求十一月一日前到单位报到,逾期视为放弃。
十月底,九个人从各自的城市出发,在乌鲁木齐集合,然后转乘大巴,往南走。
大巴在戈壁公路上开了六个小时。
窗外是望不到头的戈壁滩,灰黄色的,偶尔有几丛骆驼刺。远处是天山山脉,山顶有雪。天特别蓝,蓝得不像真的。
赵小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说,这地方,跟咱们那边真不一样。
陈默说,是。
宋远说,再坚持六个小时就到了。
孙磊说,我屁股都坐麻了。
李伟没说话,看着窗外发呆。
大巴在傍晚时分到了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店铺招牌花花绿绿。路灯是黄色的,照得路面暖烘烘的。街上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驶过,铃声清脆。
单位派了一辆车来接他们。
车是辆七座面包车,九个人加司机,挤了挤,刚好。
到了单位门口,天已经黑了。单位是一栋五层办公楼,门口挂着牌子。院子里有旗杆,旗杆上的国旗在晚风中飘着。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等他们。
宋远下车,问,您是?
中年男人说,我姓马,办公室主任。你们九个人的事我都知道,一路辛苦了,先去宿舍放行李,明天上午九点来办公室报到。
宿舍在办公楼后面,一栋两层的旧楼,刷着米黄色的漆。楼道里灯是声控的,踩一脚才亮。
九个人分了四间房,两间双人,两间双人加一张加床。房间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柜子,有书桌,有暖气片。墙上贴着白瓷砖,地面是水泥的,刷了绿漆。
宋远推开窗,外面是院子,再远处是县城的轮廓。夜风里有煤烟的味道,不呛,但浓。
他说,还行,比想象的好。
陈默说,能住就行。
赵小川说,有暖气,冬天不冷。
孙磊说,就是小了点。
李伟说,够了。
周扬说,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公共的。
吴桐说,没事,我大学宿舍也是公共的。
郑浩说,就是洗澡不方便。
何晴说,慢慢适应吧。
九个人在宿舍里安顿下来,各自铺床,整理行李。
宋远带了三本书,陈默带了两套换洗衣服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孙磊带了个电饭煲,李伟带了一箱子书,赵小川带了日记本和笔,周扬带了护肤品和男朋友的照片,吴桐带了一台二手平板,郑浩带了个篮球,何晴带了一行李箱衣服。
晚上,九个人在单位食堂吃了第一顿饭。
食堂不大,几张圆桌,不锈钢餐盘。菜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荤菜是红烧肉和炒鸡块,素菜是炒白菜和凉拌黄瓜,汤是西红柿鸡蛋汤。
赵小川说,这红烧肉比学校食堂的好吃。
孙磊说,量大。
陈默说,便宜,五块钱一顿。
宋远说,一个月五百够了。
周扬说,就是油大了点。
吴桐说,没事,多吃菜。
郑浩说,明天我去买个锅,自己煮点东西。
何晴说,别把宿舍烧了。
大家笑。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九个人准时到办公室报到。
马主任在会议室等他们,桌上摆着九份材料。
马主任说,欢迎你们。你们九个人,都是今年新招录的,专业对口,学历也行。单位这边,给你们安排了岗位。宋远,综合科。陈默,业务一科。孙磊,业务二科。李伟,业务三科。赵小川,办公室。周扬,财务科。吴桐,档案室。郑浩,后勤。何晴,宣传科。
九个人各自记下了自己的岗位。
马主任又说,你们有一年试用期,试用期内工资按百分之八十发,转正后全额。宿舍免费,水电自理。食堂五块钱一顿,单位补贴一部分。你们刚来,先跟着老同志学,不懂就问,别怕丢人。
宋远问,马主任,咱们这边周末休息吗。
马主任说,双休,法定节假日也休。但基层嘛,忙的时候可能要加班,加班有调休。
赵小川问,这边冬天冷吗。
马主任说,冷。零下二十多度,最冷的时候零下三十。但室内有暖气,穿短袖都行。出门多穿点就行。
周扬问,这边买东西方便吗。
马主任说,县城有超市,有菜市场,有快递点。大件的东西可以网购,就是快递慢一点,三到五天。
吴桐问,这边有医院吗。
马主任说,县医院,一般的病能看。大病得去市里,四百多公里。
郑浩问,有篮球场吗。
马主任笑了,说,有,单位后面有个篮球场,你们可以去打。
何晴问,这边信号怎么样。
马主任说,还行,移动的信号好一点,电信差点。
九个人点了点头。
马主任说,行了,去各自科室报到吧。
宋远去了综合科。
综合科在二楼,科长姓刘,四十多岁,瘦,话少。宋远进去的时候,刘科长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来了。坐吧。
宋远坐下。
刘科长说,你是新来的小宋吧。欢迎。综合科事情杂,写材料,搞协调,收发文,什么都干。你先跟着老张学,他带过好几批新人了。
老张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眼镜,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他给宋远倒了杯水,说,小伙子,来了就踏实干。这边不比大城市,节奏慢,但事情不少。你慢慢来。
宋远说,谢谢张叔。
陈默去了业务一科。
业务一科在四楼,科长姓王,女,三十多岁,短发,干练。她看了陈默的简历,说,你是学这个专业的,对口。我们科主要负责项目审批,事情多,要求细。你先看看去年的档案,熟悉一下流程。
陈默说,好的。
王科长说,对了,你住宿舍吧。宿舍暖气片记得放气,不然不热。还有,这边水质硬,烧水壶容易结垢,隔几天清理一下。
陈默说,谢谢科长。
孙磊去了业务二科。
业务二科也在四楼,科长姓杨,胖,爱笑。他拍了拍孙磊的肩膀,说,小伙子挺壮实。我们科跑现场多,你要能吃苦。
孙磊说,能吃苦。
杨科长说,那就好。明天跟我去一趟乡下,有个项目要验收。
孙磊说,好。
李伟去了业务三科。
业务三科在三楼,科长姓胡,五十多岁,快要退休了。他看了李伟一眼,说,来了。坐。我们科事情不多,但要求细。你先把去年的档案看一遍,不懂的问我。
李伟说,好的。
赵小川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楼,主任就是马主任。马主任给他安排了工位,说,你跟着小刘干,小刘是办公室副主任,比你大几岁,经验丰富。
小刘二十七八岁,圆脸,戴眼镜,说话快。他给赵小川列了个清单,说,这些是你要做的事,收发文,会议通知,接待,采购,杂七杂八的。你先熟悉一下,有不懂的问我。
赵小川说,好的刘哥。
周扬去了财务科。
财务科在三楼,科长姓林,女,四十多岁,戴眼镜,严肃。她看了周扬的简历,说,你是学会计的。我们科就三个人,我,老赵,你。老赵快退休了,你来了正好。先把去年的账本看一遍,熟悉一下流程。
周扬说,好的林科长。
吴桐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办公楼地下室,阴冷,有股旧纸的味道。管档案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赵,大家叫她赵姨。赵姨给吴桐倒了杯热水,说,档案室事情不多,就是闷。你来了正好,帮我整理一下去年的档案,还没归档。
吴桐说,好的赵姨。
郑浩去了后勤。
后勤在办公楼一楼,管着水电维修、物资采购、车辆调度。后勤主任姓钱,五十多岁,黑,壮实。他看了郑浩一眼,说,你是体育生。好,有力气。后勤事情杂,修个灯,换个水龙头,搬个东西,你都能干。先跟着老周,老周是老后勤了。
老周四十多岁,话少,手巧。他带着郑浩转了一圈,指了指工具间,说,这些工具你认识吧。郑浩说,认识。老周说,那就行。
何晴去了宣传科。
宣传科在五楼,科长姓方,女,三十多岁,漂亮,时尚。她看了何晴一眼,说,你长得挺好看的。宣传科主要做宣传,写稿子,拍照片,发公众号。你来了正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先看看去年的稿子,熟悉一下风格。
何晴说,好的方科长。
第一个月,九个人都在适应。
宋远跟着老张写材料。老张写得一手好材料,逻辑清晰,语言精炼。宋远跟着学,从最简单的通知开始,到后来的简报、总结、汇报。老张改他的稿子,改得满篇红,宋远一遍遍改,改到第五遍才过关。
陈默跟着王科长看档案。项目审批的流程复杂,涉及十几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有不同的要求。陈默记了满满一个笔记本,还是经常搞混。王科长不急,一遍遍给他讲,讲到第三遍,陈默才理清。
孙磊跟着杨科长跑现场。乡下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杨科长开车,孙磊坐副驾,一路颠簸。到了项目现场,孙磊跟着杨科长看施工情况,拍照,记录,回来写验收报告。孙磊第一次写验收报告,写了三页,杨科长说,太多了,一页就够了。孙磊删了又删,最后剩了半页。
李伟跟着胡科长看档案。胡科长快退休了,脾气好,有耐心。他给李伟讲每个项目的来龙去脉,讲着讲着就扯远了,扯到他年轻时候的事。李伟不催,安安静静听着,偶尔记两笔。
赵小川跟着小刘干。办公室的事情确实杂,收发文,会议通知,接待,采购,哪样都不能出错。赵小川记性差,小刘让他用手机设闹钟提醒。赵小川设了十几个闹钟,每天响个不停。
周扬跟着林科长看账本。财务科的账本厚得像砖头,周扬一页页翻,看得眼睛发酸。林科长要求严格,一个数字都不能错。周扬第一次做账,做错了三个地方,林科长没骂她,但脸色不好看。周扬改了三遍才过。
吴桐跟着赵姨整理档案。档案室阴冷,吴桐穿了件羽绒服,还是觉得冷。赵姨给她倒了杯热水,说,习惯了就好。档案整理是细活,要分类,编号,录入系统。吴桐做得慢,但仔细,赵姨说,你比上一个来的人强。
郑浩跟着老周干后勤。老周手巧,修灯,换水龙头,修门锁,样样都会。郑浩跟着学,学得快,但手笨,第一次换水龙头,把水管拧裂了,水喷了一地。老周没骂他,拿毛巾擦了擦,说,没事,下次注意。
何晴跟着方科长做宣传。方科长写稿子快,拍照片也好看。何晴跟着学,从最简单的会议报道开始,到后来的活动宣传、人物专访。方科长改她的稿子,改得不多,但每改一处都是关键。何晴进步快,方科长说,你有点天赋。
日子一天天过。
十一月,新疆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雪就下了。雪不大,但冷。
宿舍的暖气片一开始不热,宋远按照马主任说的,放了气,热了。但暖气片有响声,咕噜咕噜的,晚上睡不着。陈默也睡不着,他神经衰弱,一点声音就醒。两个人半夜爬起来,又放了一遍气,响声小了,但还是能听见。
食堂的菜开始变了。红烧肉变成了白菜炖粉条,炒鸡块变成了土豆炖牛肉。赵小川说,肉少了。孙磊说,冬天菜贵,正常。
县城的街道上,树都光了,只剩枝干。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街上的人穿得厚,裹着棉袄,戴着帽子。
九个人开始想家。
宋远第一个想家。他爸给他打电话,说,那边怎么样。宋远说,挺好的。他爸说,那就好,好好干。宋远说,嗯。挂了电话,宋远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发了一会儿呆。
陈默第二个想家。他妈给他打电话,说,钱够不够。陈默说,够。他妈说,不够就说。陈默说,够了。挂了电话,陈默趴在桌上,写了会儿日记。
孙磊第三个想家。他爸给他打电话,说,超市生意还行,你别惦记。孙磊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孙磊打开电饭煲,煮了锅粥。
李伟第四个想家。他爸给他打电话,说,玉米收完了,今年收成还行。李伟说,好。挂了电话,李伟翻开笔记本,继续看档案。
赵小川第五个想家。他妈给他打电话,说,菜市场生意忙,你别惦记。赵小川说,知道了。挂了电话,赵小川打开日记本,写了两行字,又合上了。
周扬第六个想家。她男朋友给她打电话,说,我想你了。周扬说,我也想你。挂了电话,周扬看着男朋友的照片,擦了擦眼角。
吴桐第七个想家。她妈给她打电话,说,我挺好的,你别惦记。吴桐说,妈,你别打那么多工了。她妈说,没事,我身体好。挂了电话,吴桐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一会儿。
郑浩第八个想家。他妈给他打电话,说,天冷了,多穿点。郑浩说,知道了。挂了电话,郑浩拿起篮球,去后面的篮球场拍了一会儿。
何晴第九个想家。她爸给她打电话,说,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何晴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何晴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又打开,又叠好。
十二月中旬,事情开始不对了。
先是赵小川。
办公室的事情越来越多。年底了,各种总结、汇报、计划扎堆。小刘忙得脚不沾地,赵小川也跟着加班。有一天晚上,赵小川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宿舍,发现宿舍门被风吹开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暖气片又坏了,放气也没用。赵小川裹着被子坐了一夜,第二天感冒了。
感冒了还得上班。马主任说,年底忙,你扛扛。赵小川扛了三天,第四天发烧了,三十八度九。马主任说,去卫生所看看。卫生所开了药,赵小川吃了,没好。又去县医院,打了三天吊瓶,才退烧。
病好了,回到办公室,小刘说,你这几天落下的工作,补上。
赵小川说,好。
他补了两天,补完了。但心里不舒服。
不是因为工作多,是因为没人问过他一句,你难受不难受。
马主任没问。小刘没问。连宿舍里的其他人,也只是说,你病了?哦,没事吧。然后就没了。
赵小川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工具。
然后是周扬。
财务科年底对账,忙得昏天黑地。周扬跟着林科长加班,每天晚上到九点。有一天,林科长让她做一份报表,周扬做错了两个数字,林科长发了火,说,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周扬说,我用心了。林科长说,用心了还能错?你知不知道这两个数字关系到什么?关系到整个单位的年终决算。周扬低着头,没说话。
晚上回到宿舍,周扬给男朋友打电话,哭着说,我想回来。男朋友说,再坚持坚持,试用期过了就好了。周扬说,我坚持不了了。男朋友说,你别闹,编制多难得。周扬说,我不管,我要回来。
两个人吵了一架,挂了电话。
周扬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觉得特别孤独。
然后是吴桐。
档案室阴冷,吴桐的关节炎犯了。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一冷就疼。赵姨给她找了个热水袋,让她敷着。但敷了也没用,膝盖还是疼。有一天,她蹲在地上整理档案,蹲久了,站起来,膝盖一软,摔了。赵姨赶紧扶她起来,说,没事吧。吴桐说,没事。但她的膝盖肿了,走路一瘸一拐。
她没请假,继续上班。档案室没人替她,她请假了,那些档案就没人整理。赵姨说,要不你请两天假吧。吴桐说,不用,我能行。
但疼是真的疼。
然后是郑浩。
后勤的事情确实杂。有一天,办公楼的水管冻裂了,水漫了一地。郑浩跟着老周修,修到半夜,手冻得通红,裂了口子。老周说,抹点冻疮膏。郑浩抹了,没用。手上的口子裂了又合,合了又裂。
有一天,他去修灯,爬梯子,梯子滑了,他摔下来,腰磕在桌角上,青了一块。老周说,你小心点。郑浩说,知道了。
但他开始觉得,这份工作,跟他想的不一样。
然后是何晴。
宣传科年底要出一期年度总结特刊,方科长让她一个人负责。何晴写了三天,写了八千字,方科长看了,说,不行,太虚了,要实。何晴改了,又改了,改了五遍,方科长说,还是不行,你没抓住重点。何晴说,什么重点。方科长说,你再想想。
何晴想了三天,还是没想出来。
方科长说,你不行就算了,我自己来。
何晴坐在工位上,觉得特别挫败。
然后是李伟。
胡科长退休手续办下来了,业务三科只剩李伟一个人。胡科长走之前,把所有的档案都交给了李伟,说,你慢慢看。李伟翻开档案,厚厚一摞,他一个人,根本看不过来。
有一天,有个项目要审批,李伟搞错了流程,把材料送错了科室。王科长打电话过来,语气不好,说,你们科怎么回事。李伟说,对不起。王科长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耽误了工作你负责吗。
李伟低着头,没说话。
他回到科室,坐在工位上,看着满桌的档案,觉得特别无助。
然后是孙磊。
杨科长带他跑现场,跑了一个月,孙磊瘦了十斤。乡下的路太颠,孙磊的腰出了问题,坐久了就疼。有一天,他们去一个偏远的项目点,车陷在泥里,两个人推了半小时才推出来。回到单位,孙磊的鞋全是泥,裤子也湿了。杨科长说,去换双鞋吧。孙磊说,没事。
但他心里想,我为什么要受这个罪。
然后是陈默。
业务一科的项目审批越来越多,王科长让他独立负责一个项目。陈默看了材料,觉得有问题,但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他去找王科长,王科长说,你再看看。陈默又看了,还是看不出来。王科长说,你到底行不行。陈默说,我再想想。
他想了三天,还是没想出来。
王科长说,算了,我来处理。
陈默坐在工位上,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最后是宋远。
综合科年底写总结,老张让他写单位年度工作总结。宋远写了三天,写了五千字,老张看了,说,不行,太长了,精简。宋远删了,删到三千字,老张说,还是不行,逻辑不对。宋远又改,改到第四天,老张说,算了,我写吧。
宋远说,张叔,我哪里不行。
老张说,你什么都行,就是没经验。慢慢来。
但宋远觉得,慢慢来,等到什么时候。
十二月底,九个人聚了一次。
在宿舍楼下的小饭馆,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白酒。
宋远倒了一杯,说,来,喝。
九个人碰杯,喝了一口。
赵小川说,我感冒刚好,不能喝。
宋远说,少喝点。
赵小川说,好。
孙磊说,这酒真辣。
郑浩说,辣就对了。
周扬说,我喝不了。
何晴说,我也不行。
吴桐说,我胃不好。
陈默说,我陪你们喝。
李伟说,我也喝。
九个人喝着酒,吃着菜,聊着天。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工作。
赵小川说,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
周扬说,我也是。
吴桐说,档案室太冷了,我的膝盖疼得厉害。
郑浩说,后勤的事情太多了,我一个人干不过来。
何晴说,方科长对我要求太高了,我达不到。
李伟说,胡科长走了,我一个人扛不住。
孙磊说,乡下的路太难走了,我的腰疼。
陈默说,我总觉得自己在拖后腿。
宋远说,我写的材料,老张不满意。
九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孙磊说,要不,走吧。
赵小川说,走?
孙磊说,辞职。
周扬说,试用期辞职,要赔钱吗。
宋远说,不用,试用期提前三天说就行。
赵小川说,真的假的。
宋远说,我查过,事业单位试用期辞职,不赔钱,但要走程序。
周扬说,那,走吗。
吴桐说,我想走,但我怕我妈失望。
郑浩说,我妈肯定不同意。
何晴说,我爸也不会同意。
李伟说,我爸不会说什么,但他会难过。
陈默说,我妈会难过。
宋远说,我爸会骂我。
九个人又沉默了。
孙磊说,但留下来,我真的撑不住。
赵小川说,我也是。
周扬说,我男朋友也不会让我留在这里。
吴桐说,我想回家陪我妈。
郑浩说,我想回家。
何晴说,我想回学校再考一次。
李伟说,我想考别的地方。
陈默说,我想先回家,再想办法。
宋远说,我想想。
九个人喝完酒,回到宿舍。
那天晚上,宋远没睡着。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他爸做的红烧肉,想起了宿舍里的笑声,想起了他们九个人一起备考的日子,想起了飞机上赵小川说的那句话,我长这么大没坐过飞机。
他想,我们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编制。
编制。
这两个字,在他们毕业那年,像救命稻草一样,被他们死死抓住。
但现在,救命稻草变成了绳子,勒得他们喘不过气。
宋远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去找了马主任。
马主任说,小宋,有事吗。
宋远说,马主任,我想辞职。
马主任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宋远说,我不太适应。
马主任说,不适应可以慢慢适应。你们九个人,是单位今年招的,领导很重视。你们要是走了,我们这边的工作不好安排。
宋远说,对不起,马主任。
马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再想想。
宋远说,我想好了。
马主任说,好吧。你写个辞职报告,我给你走程序。
宋远写了辞职报告。
辞职报告很简单,就几句话:本人宋远,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现职,请批准。
马主任签了字,报给领导。
领导看了,说,九个人里第一个。
马主任说,年轻人,不稳定。
领导说,随他去吧。
宋远辞职的消息,在宿舍里传开了。
赵小川说,宋远要走了。
孙磊说,他真的走了。
周扬说,他胆子真大。
吴桐说,我佩服他。
郑浩说,我也想走。
何晴说,我也在考虑。
李伟说,我还没想好。
陈默说,我也不知道。
宋远走的那天,九个人去送他。
站台上,宋远拖着行李箱,说,我先走一步,你们保重。
陈默说,保重。
孙磊说,常联系。
赵小川说,别忘了我们。
周扬说,一路顺风。
吴桐说,照顾好自己。
郑浩说,走了就别回来了。
何晴说,再见。
李伟说,再见。
宋远上了火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眼泪掉了下来。
宋远走后,宿舍里安静了几天。
然后,赵小川也提了辞职。
他说,我受不了了。每天加班,没人关心,像个工具。
马主任又签了字。
赵小川走的那天,孙磊去送的。
孙磊说,我也想走。
赵小川说,走吧,别犹豫。
孙磊说,我再想想。
赵小川说,别想了,想多了就走不了了。
赵小川走了。
然后是周扬。
她说,我男朋友让我回去,我也想回去。
马主任签了字。
周扬走的那天,吴桐去送的。
吴桐说,我可能也快了。
周扬说,别勉强自己。
吴桐说,我知道。
周扬走了。
然后是吴桐。
她的膝盖越来越疼,档案室太冷了,她受不了了。
她妈打电话来,说,闺女,不行就回来吧,妈养你。
吴桐哭了,说,妈,我回来。
马主任签了字。
吴桐走的那天,郑浩去送的。
郑浩说,我也想走。
吴桐说,走吧。
郑浩说,好。
吴桐走了。
然后是郑浩。
他的手裂了口子,腰也疼,后勤的事情太多,他干不动了。
他妈打电话来,说,儿子,回来吧,妈想你了。
郑浩说,好,我回来。
马主任签了字。
郑浩走的那天,何晴去送的。
何晴说,我也想走。
郑浩说,走吧,这里不适合你。
何晴说,我再想想。
郑浩说,别想了。
郑浩走了。
然后是何晴。
她说,我想回学校再考一次。
马主任签了字。
何晴走的那天,李伟去送的。
何晴说,你也走吧。
李伟说,我还没想好。
何晴说,别在这里耗着了。
李伟说,我再想想。
何晴走了。
然后是李伟。
胡科长走了,他一个人扛不住。
他爸打电话来,说,儿子,不行就回来吧,家里还有地。
李伟说,好,我回来。
马主任签了字。
李伟走的那天,陈默去送的。
陈默说,就剩咱俩了。
李伟说,你也走吧。
陈默说,我再想想。
李伟说,别想了。
李伟走了。
最后是陈默和孙磊。
陈默的项目审批还是搞不定,王科长对他越来越不满意。
孙磊的腰疼得厉害,杨科长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但疼是真的疼。
两个人坐在宿舍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沉默了很久。
孙磊说,走吧。
陈默说,走吧。
两个人一起写了辞职报告。
马主任签了字,叹了口气,说,九个人,一个都没留住。
陈默说,对不起,马主任。
马主任说,算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
陈默和孙磊走的那天,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雪还在下。
孙磊说,三十二天。
陈默说,三十二天。
孙磊说,像一场梦。
陈默说,一场很短的梦。
火车开动的时候,两个人隔着玻璃窗,看着站台一点点后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回到各自的城市,各自的生活。
宋远回了家,他爸骂了他一顿,说他没出息。宋远没还嘴,只是说,爸,我想清楚了。他爸说,你想清楚什么了。宋远说,我想先找份工作,攒点钱,再考。他爸说,随你。
宋远在县城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老师,教公基。他教得好,学生喜欢他。他攒了钱,第二年又考了一次,考上了老家的乡镇岗位。这次,他没走。
陈默回了家,他妈没骂他,只是说,儿子,回来就好。陈默说,妈,我回来了。他妈说,回来就好。陈默在家待了两个月,找了份工作,在一家企业做行政。他干了一年,攒了钱,还了助学贷款。然后他又考了一次,考上了市里的岗位。这次,他没走。
孙磊回了家,他爸说,回来就回来吧,超市你接着干。孙磊说,爸,我想先找份工作。他爸说,行。孙磊在县城找了份工作,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他干了一年,业绩不错,升了主管。他没再考编,他说,编制不适合我。
李伟回了家,他爸说,回来就好,家里还有地。李伟说,爸,我不想种地。他爸说,那你想干嘛。李伟说,我想考别的地方。他爸说,考吧。李伟在家备考了半年,考上了邻市的事业编。这次,他去了,没走。
赵小川回了家,他妈说,回来就好,菜市场还有你的位置。赵小川说,妈,我想写点东西。他妈说,写东西能当饭吃吗。赵小川说,能。赵小川在家写了一个月,投了几篇稿子,中了一篇。他继续写,慢慢有了收入。他没再考编,他说,我想当作家。
周扬回了家,她男朋友来接她。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周扬说,我再也不走了。她男朋友说,不走了。周扬在家待了三个月,考上了西安的岗位。这次,她去了,没走。
吴桐回了家,她妈说,闺女,回来就好。吴桐说,妈,我回来了。她妈说,回来就好。吴桐在家待了两个月,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医院做行政。她没再考编,她说,我想陪在妈妈身边。
郑浩回了家,他妈说,儿子,回来就好。郑浩说,妈,我回来了。他妈说,回来就好。郑浩在家待了一个月,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健身房做教练。他没再考编,他说,我适合干这个。
何晴回了家,她爸说,回来就好。何晴说,爸,我想清楚了。她爸说,想清楚什么了。何晴说,我想考研。她爸说,考吧。何晴在家备考了半年,考上了研究生。她说,我想再读几年书。
一年后,九个人建了个群。
宋远说,大家怎么样了。
陈默说,挺好的,考上市里的了。
孙磊说,我当销售主管了,收入还行。
李伟说,我考上邻市的了,这次没走。
赵小川说,我写了几篇文章,发表了。
周扬说,我在西安,挺好的。
吴桐说,我在家,陪我妈。
郑浩说,我在健身房,当教练。
何晴说,我在读研。
宋远说,都挺好的。
陈默说,都挺好的。
孙磊说,都挺好的。
九个人在群里聊了很久。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新疆。
赵小川说,你们还记得新疆的雪吗。
宋远说,记得。
陈默说,记得。
孙磊说,记得。
周扬说,记得。
吴桐说,记得。
郑浩说,记得。
何晴说,记得。
李伟说,记得。
九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宋远说,那三十二天,算什么呢。
陈默说,算一段经历吧。
孙磊说,算一场梦。
赵小川说,算一次成长。
周扬说,算一次教训。
吴桐说,算一次告别。
郑浩说,算一次出发。
何晴说,算一次选择。
李伟说,算一次人生。
九个人又沉默了。
宋远说,我们九个人,一起考上的,一起去的,一起走的。
陈默说,一起走的。
孙磊说,一起走的。
赵小川说,一起走的。
周扬说,一起走的。
吴桐说,一起走的。
郑浩说,一起走的。
何晴说,一起走的。
李伟说,一起走的。
九个人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
然后各自关了手机,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后来,有人问过他们,后悔吗。
宋远说,不后悔。
陈默说,不后悔。
孙磊说,不后悔。
赵小川说,不后悔。
周扬说,不后悔。
吴桐说,不后悔。
郑浩说,不后悔。
何晴说,不后悔。
李伟说,不后悔。
为什么不后悔。
宋远说,因为那三十二天,让我知道了自己要什么。
陈默说,因为那三十二天,让我知道了自己不要什么。
孙磊说,因为那三十二天,让我知道了自己适合什么。
赵小川说,因为那三十二天,让我知道了自己能做什么。
周扬说,因为那三十二天,让我知道了自己想跟谁在一起。
吴桐说,因为那三十二天,让我知道了自己最在乎谁。
郑浩说,因为那三十二天,让我知道了自己能承受什么。
何晴说,因为那三十二天,让我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李伟说,因为那三十二天,让我知道了自己是谁。
九个人,九种答案。
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长大了。
在那三十二天里,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在那场大雪里,他们长大了。
他们学会了承受,学会了选择,学会了告别,学会了出发。
他们学会了,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
编制是条路,但不是唯一的路。
回家是条路,但不是唯一的路。
留下是条路,离开也是条路。
重要的是,你选择了,你承担,你成长。
九张车票,九个人,三十二天。
一场关于选择的课,他们用三十二天,毕了业。
再后来,宋远结婚了,娶了个老家的姑娘,在银行工作。陈默也结婚了,娶了个同事,在市里工作。孙磊结婚了,娶了个客户,做美容的。李伟结婚了,娶了个老师。赵小川没结婚,还在写东西,出了本书。周扬结婚了,嫁给了那个男朋友,在西安安了家。吴桐结婚了,嫁了个医生,在老家医院工作。郑浩结婚了,娶了个健身房的会员。何晴还在读书,说要读博士。
九个人,各自安好。
偶尔在群里聊几句,发几张照片。
宋远发的照片里,有他老婆,有他家,有他的新工作证。
陈默发的照片里,有他老婆,有他的新办公室,有他的新工资条。
孙磊发的照片里,有他老婆,有他的新车,有他的新业绩。
李伟发的照片里,有他老婆,有他的新学校,有他的新学生。
赵小川发的照片里,有他的书,有他的新文章,有他的新笔名。
周扬发的照片里,有她老公,有她的家,有她的西安。
吴桐发的照片里,有她老公,有她妈,有她的新生活。
郑浩发的照片里,有他老婆,有他的健身房,有他的新会员。
何晴发的照片里,有她的书,有她的学校,有她的未来。
九个人,九种生活。
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那条路,不一定是编制,不一定是新疆,不一定是那三十二天。
但那三十二天,是他们路上的一盏灯。
照亮了他们,让他们看清了方向。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九个人,九张车票,三十二天。
一段关于选择的记忆,一段关于成长的旅程。
他们走了,但他们的故事,留在了那片土地上,留在了那场大雪里,留在了那三十二天里。
也留在了他们心里,一辈子。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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