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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城容易留人难:雄安新区建设九年,一座“未来之城”的真实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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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把车停进容东地下车库的时候,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从启动区的办公楼开回来,不堵车,十二分钟。搁两年前在北京,这个点他刚从十号线上挤下来,还得再倒一趟公交。

他拎着电脑包上楼,电梯里就他一个人。推开家门,客厅窗户正对着小区中庭,路灯亮得规规矩矩,步道上一个人没有。他站阳台上抽了根烟,数了数对面那栋楼亮着灯的窗户,十二个,其中三个是楼道灯。

他是2024年秋天跟着单位从北京疏解过来的。走之前领导谈话,说雄安那边条件都备好了,拎包入住,定制公交,食堂也开了。他问了一句,晚上想吃口夜宵方便吗。领导笑了笑,说去了就知道了。

来了之后他确实知道了。小区底商有一家便利店,九点半准时拉卷帘门。想吃口热的,得骑电动车往南文营社区食堂跑,那边有个档口开到后半夜,但离他住的地方隔着三个红绿灯。有一回加班到十一点,他饿着肚子把车停到食堂门口,看见里面坐着几个穿工装的人,低头吃面,谁也不说话。他端了碗馄饨坐过去,听他们聊了几句,是旁边工地的,赶工期,刚下工。

社区有个姓李的姑娘,周远见过两三回。她挨家挨户敲门做需求登记,敲到周远这儿,他门开了一条缝,听完来意,说了句“没什么需求”,门就合上了。他关上门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其实他有需求,他想说这附近能不能多开两家晚上十点还亮着灯的小馆子,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跟同事聊起来,同事说,你算好的,还开了门,我连门都没开。不是没礼貌,是觉得说了也没用,反正又不打算长待。

这种心态周远太熟了。他隔壁住着一个小伙子,学能源的,央企岗位,稳定是真稳定,但小伙子私下跟他喝过一次酒,说自己想做的是新能源创业,在雄安找了一圈配套,没找着合适的供应链,正琢磨着回北京。周远问他,那你这房子怎么办。小伙子说,退租呗,还能怎么办。

但也有周远没想到的事。

有一回他加班到凌晨两点,饿得不行,下楼碰运气。社区食堂那个档口真亮着灯,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在里头收拾灶台,见他过来,问吃点什么。他说随便,能填肚子就行。大姐给他下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端出来的时候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挣那么多钱,饭都顾不上吃。周远低头吃面,大姐坐对面擦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说自己是容西那边回迁过来的,以前在南张镇种地,搬上楼之后闲不住,社区食堂招人她就来了。

周远问,住得惯吗。大姐说,有什么惯不惯的,楼是新的,电梯是好的,冬天不用烧炕,挺好。就是刚搬来那阵子,老邻居散了,谁家水管漏了不知道找谁,闷得慌。后来社区张罗了个维修队,一个姓范的师傅带头,随叫随到,这才觉得日子接上了。

那碗面周远吃了二十多分钟。走的时候大姐说,以后晚上饿了就来,我值夜班的时候都开着。

他后来跟同事说起来,同事说,你这就是一碗面收买了。周远说不是。他在北京也吃过凌晨的路边摊,摊主跟他谁也不认识谁,吃完扫码走人。但这大姐不一样。她不是在做买卖,她是在过日子。她把这地方当自己家,所以才觉得凌晨两点给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下碗面,是件正常事。

周远开始留意那些“过日子”的人。雄东片区有个“雄业创工坊”,他陪单位做调研去过一次。底商改的车间,几十台缝纫机嗡嗡响,做棒球帽、箱包、无纺布袋。管事的叫王桃烨,也是回迁户,原先在北京上班,雄安建设起来之后回来的。她说刚回来那阵子最难,村里拆了,以前在自家院里做帽子加工的妇女们没了生产空间,手艺还在,活没了。她一家一家跑企业找订单,先垫钱发工资,日结,把信任一点一点缝起来。周远去的时候,车间里一个五十七岁的大姐正给帽檐锁边,抬头跟他说,这儿比在家待着强,一个月挣五六千,接孩子放学也来得及。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缝纫机的声音很密,密密匝匝的,像下雨。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北京住的那个老小区,楼下有个裁缝铺,老板娘也是这么踩缝纫机的,踩了十几年,后来房租涨了,铺子关了。他当时觉得可惜,但也没办法。在雄安,他看到的是另一种可能:人还在,手艺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从炕头边搬到了底商里。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留下了。周远认识一个做规划的姑娘,干了半年,还是走了。走之前发了个朋友圈,说雄安的晚上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周末回北京的高铁上,一车厢都是熟人。周远给她点了个赞,没评论。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雄安站的C2701次列车,周五下午那一班,坐得满满当当,周一早上再坐回来,也是满满当当。京雄快巴的客流在涨,官方说这说明通勤需求真实,但周远琢磨,客流涨的另一面,是还有不少人把这儿当办公室,不当家。

他自己算哪一类,他说不好。他媳妇孩子还在北京,每周末回去。但他把租的房子从单位统一安排的公寓换成了自己租的两居室,买了套像样的锅碗瓢盆,还在阳台上养了两盆绿萝。他说不清这是准备长住的信号,还是只是让自己住得舒服点。

今年春天,社区李薇又敲了一次他的门,这回他没关门,站在门口跟她聊了几句。李薇说,易安邻里中心开了,肯德基、必胜客、小米都有,还有个大超市。周远说,那晚上能逛了。李薇笑了笑,说,对,你不用再跑南文营吃面了。

周远也笑了。但他心里清楚,真正让他觉得这地方能待下去的,不是肯德基。是凌晨两点那碗挂面,是缝纫机密密匝匝的声响,是那个敲了两次门都没被请进去、第三次终于能站在门口说几句话的社区姑娘。楼盖得快,路修得宽,这些他看得见。但一座城能不能留住人,看的不是这些。看的是深夜里还有没有人愿意给一个陌生人下碗面,看的是那些原本散了的人,有没有人拿针线把他们重新缝到一块儿。

雄安九年的楼,他数不过来。但他知道,缝东西这事儿,急不得。针脚得一针一针走,走歪了拆掉重来,走慢了也比不走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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