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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贯制”学校不意味中考取消,家长推崇的“长学制”要“真贯通”挑战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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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日前,上海基础教育版图上有个显眼的变化:一贯制学校和完全中学纷纷亮相。复兴中学复办了初中部,曹杨二中东校、晋元南校等高起点完中相继招生,十二年一贯制的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普陀科技学校开办……去年10月印发的《上海市普通高中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更是明确把“试点长学制贯通培养”写入文件。

这固然是应对学龄人口“次第过峰”的务实安排:学段分割得太短,面对人口波动就没有回旋余地。“一贯制”让同一校园、同一套班子可以在学段间灵活腾挪学位,让学校的办学空间有了弹性和韧性。

其实,资源账之外还有一笔育人账,贯通培养可以跨越学段转换造成人才成长的“截断”,能为孩子的兴趣从萌芽到特长、再到拔尖,提供长程呵护。不过,理念好不等于水到渠成。这个改革趋势也让家长群里流传着不少疑问,如“是不是以后不用中考了”……这也恰恰提醒我们,有些误读需要澄清,有些挑战需要正视。

挑战一:打破“一贯制”学校意味“取消中考”的幻象

看到学制延长,不少家长的第一反应便是:中考要取消了。这其实是一种误读。教育行政部门已有明确表态,2026年的中招政策保持稳定,考试科目、分值、录取批次都延续原有安排。倘若把话说得更通透一点——中考是我国教育公平的重要呈现形式,短期内不可取消,它的选拔性功能暂时不会消失,但它的适配性功能正在呈现。

但是,大众“误读”背后是一种真实的社会情绪,官方和学界都需要认真对待。

有两层变化值得我们深思:其一,中考早已不是升学唯一的独木桥。近年来,“中本贯通”试点受家长热捧,同时市实验性示范性高中的到校名额原则上覆盖到了每一所不选择生源的初中;其二,中考自身的功能也在悄悄转变。一线的不少校长观察很细致,大家都发现中考在变“轻”,单次分数的决定性在下降;同时又在变“厚”,考查内容从知识记忆转向素养能力。

从长远看,中考会越来越多地承担“适配”的功能——不只是筛选,更是看孩子适合什么、兴趣特长在哪里,帮他对接到合适的下一程学段的学习。中考会一直在,但独木桥正在变成立交桥。

挑战二:体制“一贯”还不够,要实现真正“贯通”

完中在上海从未消失,这是需要首先澄清的一个事实。1998年前后,上海的重点高中开始实施初高中脱钩办学,但不少区都有学校一直保留着完中建制。

那么,既然完中一直在,为什么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多数没达到老百姓的预期?其实,这是因为完中并没有实现“贯通”。过去保留下来的不少完中,名义上是一个学校,实际上初中部、高中部各自为政,课程不打通、师资不流动、评价各归各……换言之,物理空间上在一起,但很少产生化学反应。同时,在招生层面,过去的完中还遭遇了“两头夹击”,既没有知名的市实验性示范性高中的品牌效应,又缺少民办初中的选拔自主权,自然大多办得不温不火。

类似过去完中的“通病”,在未来一贯制学校的办学过程中尤为值得教育者关注。有的学校挂了“九年一贯”的牌子,小学和初中的管理、课程仍然各有主张。教师很少流动,甚至连上下课铃声都是两套,“学段孤岛”并没有真正打破。把小学、初中放进同一个校门,只是空间合并。真贯通要落到课程表里、教研组里。要看不同学段的教师有没有联合教研,课程有没有长程开设,评价标准是不是一以贯之等等。

挑战三:高学段校长,如何做好一贯制学校“掌门人”

上海的这一轮“长学制”学校建设,多是高学段向下兼容。比如,高中增设初中部,乃至小学部。即使九年一贯制校扩容高中部,惯例上也是高中校长作为“掌门人”,全面管理学校教育教学。一位优秀的高中校长,可能突然要遭遇管理小学部的问题。挑战并非来自管理经验不够,而是底层理念要重建——管理文化、体制机制、管理惯性,每一层都是坎,而最深的一道坎,是儿童观。

借哲学家列维纳斯的观点来说,回顾我们的教育话语,过去对待儿童大致有三种姿态:一是“认识儿童”,把儿童当作认知对象,测量他、分析他;二是“塑造儿童”,按照成人设定的模样去打磨他;三是“发现儿童”,承认儿童身上有成人不具备的东西,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但列维纳斯提醒我们,儿童是带着自己的节奏和无限可能性到来的“他者”。面对“他者”,最恰当的姿态不是占有式的认知,而是“迎接”。我们教育者首先要做的,是敞开、倾听、回应儿童,而不是急于定义和塑造。

对一位习惯了高中课堂的校长来说,更要学会“迎接儿童”。面对尚未发育成熟的少年儿童,高中学校的管理者,要重构其学生观,甚至连小学的课桌椅该多高、一节课该多长、课间十分钟意味着什么,这些都不是小事;课程设计、教学安排乃至校园空间,都要围绕一个“全过程的儿童观”(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把0-18岁都定义为“儿童”)推倒重来。说句实在话,让一位资深的高中校长学做“小学教育工作者”,期间要发生的价值体系重塑和观念再造,比新建一栋教学楼难得多。

挑战四:一贯制学校里,跨学段的教师从哪里来?

理念落地,最终是靠人。长学制呼唤一批能跟着学生长周期成长的教师。而现实是,跨学科、跨学段的教师储备远远不够。

诚然,一所学校也不必苛求到极致,每位主科教师不需要都从小学一路教到高中,既无可能也无必要。对于长学制学校而言,最好是既有“衔接段”的师资,专门做小初衔接、初高衔接,清楚两个学段各自怎么教、孩子容易在哪里卡住;也有能全程陪伴孩子的人,特别是生涯规划和德育、心理教师。孩子的志趣变化、心理波动,靠短暂几年就换的班主任很难看清,需要有人依托多年的伴随式的持续观察,给出贴合成长节律的指导。熟悉,本身就是教育的生产力。

跨学段教师培养的短板在“供给侧”。目前,师范院校的人才培养体系、职后教师发展平台通道等,都还没有面向长学制贯通教学的专门路径。这是接下来亟待突破的命题。

挑战五:“一条龙”的课程与文化,如何真正有定力?

学制拉长最大的红利,是可以做长程的特色课程设计。但诱惑和风险也被同时放大。既然课程全程贯通,学校的特色打造就必须有战略定力。认准一个方向深耕五年、十年,不能今年做科创、明年换艺术,把学生当成试验田。

还有一点常被忽视的“混龄教育”,这个概念原来此前在学前教育应用广泛。一贯制学校里,孩子的身心发展、认知水平的跨度较大,倘若学校仍然简单地按平行年级设计一切活动和伙伴共育机制,一定程度上等于主动放弃了长学制独有的资源。未来,“大带小”或许应成为长学制学校独有的校园文化。譬如以社团、书院制等形式,让高年级学生在带领低年级同伴的过程中学会责任与共情,也让小孩子从大孩子身上看到成长的具体模样。混龄,是促进学生社会化最自然、也是最低成本的手段。一贯制学校应当要用对、用好。

当然,贯通培养是长周期实验,要允许学校在办学过程中试错。贯穿这一切的,应当有一个朴素的、一以贯之的价值对齐——即实施贯通培养的初衷,是打破分数至上的内卷逻辑,为学生提供一片能慢下来探索自我的“绿洲”。教育的最终目标,是培养具备独立人格和创新能力的完整的人,而不是流水线上的应试产品。守住这一条,“一贯”才能真正走向“贯通”,也才不辜负人民群众对强国时代教育改革的那份期待。(作者为上海师范大学教育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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