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今年六十七,在衡阳老家守了六年寡。我爸走的那年冬天,她打电话跟我说,隔壁刘伯想搬过来搭个伴。我当时手里正翻着公司的报表,脑子嗡了一下,第一反应竟然是——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上,还写着我爸的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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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实在话,刘伯这个人,我挑不出毛病。他大我妈两岁,退休前在水泥厂搞化验,一辈子跟瓶瓶罐罐打交道,做事一板一眼。我妈这两年亏得他照应:楼道灯憋了,他搬梯子来换;我妈腰肌劳损犯了,他天天早上扶着去公园遛弯;连我外婆那张泛黄的遗照,都是他拿软布蘸着清水一点点擦干净,踩在凳子上挂回去的。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这话搁在我妈身上,算是应验了。可当"搭伙过日子"这五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拧了个疙瘩。
我反对的理由,跟天底下所有子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怕钱财搅成一锅粥,怕街坊四邻嚼舌根,怕我妈一把年纪了还吃亏。我妈在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晓雯,你爸走了六年。这六年,妈晚上睡觉从来不关灯。灯坏了找刘伯,水龙头漏了找刘伯,去年大年三十,是他端了碗饺子过来陪妈看春晚。你一年回来一趟,一趟住五天。妈往后这十几年,不能光指望你那五天。"她语气平平淡淡,我在这头哭得抽抽搭搭。最后我松了口,但撂下三条:不领证、财产各归各、生活费掰扯清楚。前两条都好说,卡壳就卡在第三条上。
刘伯先开的口,说生活费AA。这老头在化验室待了大半辈子,算盘打得噼啪响:伙食、水电、燃气,一人一半;各人的药各人买;给孙辈的红包各包各的。我妈觉得在理,我起初听着别扭——都搭伙了还分这么清,这算哪门子一家人?后来我回衡阳住了几天,看见他家客厅墙上挂块小黑板,密密麻麻记着菜钱电费,一笔一划跟账本似的。我忽然就琢磨过味儿来了:这不是生分,这是两个老人给自己留的后路。不领证加上AA制,说白了就是防着一件事——万一哪天有一个先走了,剩下的那个别被对方子女当成"来分家产的"。我给我妈撂过话,房子存款我爸留下的东西,一分不能动;刘伯那边,房子早攥在他儿子手里了。两个老人拿AA制堵住了两边子女的嘴,这招虽说不体面,但管用。想通这一层,我心里那点疙瘩也就散了。
真正让我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是另一档子事。有回我回衡阳,趁刘伯出去买菜的工夫,我妈把我拽进里屋,手搓着衣角绕了半天弯子,才红着脸说:"晓雯,刘伯他……想跟妈做真夫妻。妈这把年纪了,应了他怕人笑话,不应又怕伤了他,妈心里没主意。"我坐在床沿上,耳朵里嗡嗡响。我妈六十七了,在我眼里她永远是那个追着我喂饭、给我扎小辫的妈,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会孤单,会害臊,也会动心。她低着头说:"妈不是老不正经,妈是怕你嫌弃。"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我爸妈那辈人,没听过"搭伙"这词儿,他们就是正正经经的夫妻,吵吵闹闹也过了一辈子。我妈守了六年寡,她的身子是她自己的,感情也是她自己的,我凭什么觉得她只需要一个修水管的、端饺子的?想明白了以后,我跟我妈说:"第一,这事是你跟刘伯俩人的,你们乐意,我管不着;第二,注意身体,先去问问大夫,别逞强别乱吃补药;第三,关起门来过日子,门外的事,谁也不欠谁一个交代。"我妈听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攥着我的手说:"有闺女这句话,妈就不憋屈了。"后来我偷偷给刘伯在深圳的女儿打了个电话,俩闺女想法一致:不问、不说、支持。听说刘伯得了女儿的准话,走路都带风。
如今两年过去了,我每个月回衡阳一趟。两位老人的日子过得跟钟表似的:早上五点五十刘伯起来熬粥,我妈六点去公园打太极,回来一块吃早饭;上午一个看报一个择菜,中午一荤一素一汤;下午刘伯去楼下下棋,我妈跟老姐妹跳广场舞;晚饭后俩人沿着湘江边溜达四十分钟,回来一个看电视一个刷手机,九点半准时关灯。小黑板上的账照记不误,上个月为了一笔电费多算了两块八,老头跟我妈掰扯了半天,最后我妈给他下了碗加荷包蛋的面,账就平了。俩人的降压药降糖药搁一个抽屉里,分格放,从来没拿错过。没领证,钱没混,可我瞧着,这日子比好多领了证的夫妻还瓷实——不图对方的钱,只图对方的人;不占对方的房,只暖对方的屋。
今年春节我回去吃年夜饭,刘伯掌勺,我妈打下手,加上刘伯的孙女,四个人围一桌热热乎乎。刘伯喝了两盅酒,红着脸跟我说:"晓雯,叔跟你交个底。外面有人说我们这叫搭伙不叫婚姻,说我们精,说我们算计。叔跟你妈AA,不是舍不得给她花钱,是怕叔走在她前头,她从叔这儿拿的每一样东西,都得被人说三道四。叔把账算得清,是怕别人算不清你妈的清白。"我妈在厨房探出头来喊:"大过年的说啥呢,快来吃饺子!"老头嘿嘿一笑,颠颠儿地去了。我坐那儿,眼眶子直发热。
写这些,不是要夸谁安排得高明,也不是眼馋什么。我就是想把这年头千千万万个"我妈和刘伯"的活样本摆出来,给当子女的瞧瞧。老人搭伙,咱最该干的不是审、不是拦、更不是装看不见,就三件事:把钱谈明白,让老人不被人戳脊梁骨;把身心的事摊开说,他们有感情有身子,这不是"老不正经",这是活得像个人;把自己的心摆正,父母的后半程咱陪不了,那就得成全得了。我妈六十七,跟邻居搭伙,他要过夫妻生活,生活费还得AA——听着全是鸡毛蒜皮上不了台面的事,可就是这些事,让两个孤寡老人把夕阳过成了朝阳。我妈有句话我记到现在:"钱是分开的,心是合在一起的,谁也不欠谁,情分反倒走得长远。"
您说,这世上多少当儿女的,一边喊着"为你好",一边把老人那点念想掐得死死的?到底是我们怕他们吃亏,还是我们怕自己麻烦?这笔账,恐怕比刘伯小黑板上那些电费菜金,难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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