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北京,一位姓王的外卖骑手收了工。
这一天他在路上跑了大约十一个小时。
这个镜头出自一部日本媒体拍的纪录片。
片子里的骑手不知道,美团早在2024年底就开始在全国主要城市推行防疲劳机制:连续在线满4小时提醒,累计有单时长满8小时弹窗提醒,累计跑单达到12小时强制下线。
按这条线算,王先生那一天离"强制下线"只差一个小时。
12小时这条线管得住人的身子,管不住一家人的开销。
那么多人愿意把一天的力气全交给马路,是因为家里那本账没有封顶。
看懂了这本账,再回头看标题里的"十倍",就不觉得是吓唬人了。
一、13单:这条路的天花板已经露出来了
先说一个城市。
截至2026年6月30日,深圳有网约车平台25家,已核发《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运输证》143837张,已核发《深圳市出租汽车驾驶员证》403703张。上半年全市网约车平均每天完成13.6单。
官方此前就曾明确提醒:市场总体已趋于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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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万辆车,将近四十万个持证司机,相当于差不多三个人轮一个方向盘。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提醒了。
早在2023年,深圳市交通运输局就曾发布通告称,深圳市运力与需求已趋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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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警告还在,进场的人也还在。
我更在意的是官方这回的态度。
主管部门很少当面劝人"别来了",这次却点了好几类具体风险,其中一条是警惕"月入过万"等虚假广告,避免退车违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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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这已经是用最正式的口气在提醒大家:全职跑车能挣到的钱,天花板已经看得见了。
二、1270万:门里站满了,门外还在排队
路满了,人却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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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人。
再往大了看,据官方估算,我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超过2亿人。人社部2025年公布的数据显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已达8400万人。
把这两组数放在一起,"十倍"的意思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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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为是全职骑手要翻十倍,深圳那13单已经说明市场吃不下。
会翻倍的是"顺手跑一跑"的人:下了班的上班族,接完孩子还剩一个钟头的家长,周末想多挣点的中年人。
他们不穿全套工服,很多统计也不算他们,可他们实实在在骑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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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单正在从一份职业变成很多人手里的"备用钥匙"。
主门锁卡住了,先用它开一条缝,让家里的现金流别断。
这把钥匙是好东西,可钥匙不是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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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年后,如果一个人手里还是只有这一把谁都能配的钥匙,那才是真的麻烦。
三、几分钟:门槛低,是这个行业的本事,也是它的隐患
再回到那部纪录片。
山东来的季先生和朋友到北京第一天,在手机上点几下,几分钟就注册好了。车是老骑手留下的旧电动车,不用驾照,当天就能出门。
片中另一位骑手欧雷初29岁,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在美团跑单。
这样的人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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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人社部2025年公布的数据,全国外卖骑手已超过1000万人,形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新就业群体。
我把这类工作叫作就业的"海绵"。
回头看这几十年,每一轮产业调整都会冒出一块海绵,把多出来的人吸进去:先是工厂流水线,后来是建筑工地,现在是外卖箱和网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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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20多年来,全国灵活就业群体从6000多万人增加到2亿人以上,从相对边缘的就业角色变成稳就业的重要蓄水池。
海绵的好处是什么都能吸,毛病是迟早会吸饱。
深圳的13单,就是海绵在往外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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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红灯停表:算法终于松开了一扣
让新人当天就能上手的,是算法。
它算得出最短的路线,也算得出最紧的时限。
纪录片里有个镜头叫人揪心:有骑手怕超时挨罚,骑进了禁止通行的地下通道。
算法没叫谁去闯禁行,可时间卡得越死,人就越容易拿命去补那几十秒。
这两年总算有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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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团于2025年实现超时免罚机制全国覆盖。
苏州走得更远,7月31日正式上线将外卖骑手路口等红灯时间纳入配送计时的新机制,系统自动识别并剔除等灯时间。
不过罚款取消了,压力不一定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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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里说得在理,虽平台取消了直接"超时罚款",但积分制、派单权重、接单优先级等软性考核仍将时效与收入深度挂钩。
技术本身没有立场,立场在设参数的人手里。
算法能把一条路线算到秒,当然也能替一个三岁孩子的父亲多留半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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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不肯留,要看规则把人当成"运力",还是当成人。
五、双层床:他把城市送到别人手上
王先生在北京跑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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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片子里的说法,他老家山西的人均收入大概只有北京的五分之一,所以他每个月挣的钱几乎都寄回家。
妻子和三岁的儿子在老家,他在北京一天天想他们。
有一天收工后,他专门去商场给家里人挑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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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五个同事挤一套公寓,屋里摆着双层床,墙边靠着干活的工具,每人每月房租约一万日元。
这部片子没怎么煽情,我却看得心里发堵。
王先生每天在城里最贵的地段穿来穿去,把热饭送进一栋栋写字楼,自己落脚的地方只放得下一张上下铺。
他把城市送到别人手上,把工钱送回黄河边,留给自己的,只有晚上八点之后那一小会儿。
六、2990.2万:网在织,洞也还在
心酸说到这儿就够了,接下来要看实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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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要紧的一步在制度上。
自2026年7月1日起,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在全国31个省份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全面推开,截至2026年6月底,试点累计参保人数达到2990.2万人。
它的关键在于不要求劳动者与平台建立劳动关系,由平台企业按单缴费,这正好对上了兼职骑手的处境。
平台这边也有动作。
京东外卖全职骑手已突破15万人,公司为他们缴纳五险一金,每人每月平均缴纳约2000元。
美团则对符合条件的骑手,按参保地社保缴费基数下限补贴50%参保费用,申领者还须达到相应的跑单收入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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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网上的窟窿也得看见。
美团的补贴有收入门槛,一位骑手说得很实在:这个'门槛'对兼职骑手可能有一定困难,对以跑单为主要收入来源的骑手不难。
放到整个群体看,据全国人大相关报告,截至2024年底,超过2亿灵活就业人员中,参加职工基本养老保险的有7057万人,很多人"有活干、没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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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才是"十倍"背后真正要算的账。
路上的人多十倍不可怕,可怕的是网没跟着放大。
增长最快的偏偏是兼职这一层,而兼职恰恰是最容易从网眼里漏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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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别把中转站住成了家
王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季先生还在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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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雷初换了工作没有?
纪录片拍完,镜头一收,我们就不知道了。
他们回到了上千万骑手里,像一滴水落回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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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确定的是,河里的水还会涨。
往后几年,路上会多出很多新面孔:刚毕业的学生,丢了工作的中年人,还有像王先生那样一边赶路一边想孩子的父亲。
从工厂到工地,再到外卖箱,每一代普通人都在找自己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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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撑过一轮轮变化的,从来不靠哪个行业一直红火,靠的是两样东西:社会这边有一张兜得住人的网,自己这边有一股不肯停下来的学劲。
跑单可以让人喘口气,但它是中转站,不是终点站。
真正要提防的不是车多、人多,而是五年后回头一看,人还停在原地,手里还是那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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