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音乐系出身,年轻时候在舞厅里跳三步四步,一跳跳了三十年。舞厅里灯光换了一茬又一茬,人也是换了一茬又一茬。我原本以为,老了老了,来舞厅图个乐呵,跳个探戈,舒展舒展筋骨,这就完了。
后来我才明白,哪有这么轻巧的事。
舞厅这个地方,是个照妖镜。白天在家里那些见不得人的、说不出口的、憋在肚子里的腌臜事,到了这儿,全写在一张张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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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老李。退休金七千多,在咱这地方不算少了。可他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晚上九点才走,比上班还准时。他舞跳得好,请谁谁跳,可脸上从没个笑模样。有一回歇着,我递他一根烟,问他:“李哥,你这舞都跳成精了,咋还跟受气包似的?”
他猛抽两口,烟头子一明一暗,跟我说:“兄弟,家里待不住。我那老伴,退了休跟中了邪一样,天天盯着那些养生课,什么磁疗床垫、什么量子饮水机,买了一屋子。我劝一句,她跟我吵一天,说我咒她死。我躲到舞厅来,图个耳朵根子清静。你说我这七千块钱,买的是退休,还是买了个牢房?”
我听完,没吭声。这哪是跳舞啊,这是逃难。
可你再往边上看,更邪乎的还有。老王,六十三,老伴走了三年。他每天来,衣裳穿得板板正正,皮鞋擦得能照人,可他从来不跳快三、快四,只跳慢的,慢三、慢四,一曲下来,搂着人家女伴,步子挪得像怕踩死蚂蚁。跳完一曲,点点头,回角落坐下,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有回他跟我念叨:“我老伴在的时候,我从来不跳舞。她走了,我学了这个,就为了一件事,有人跟我说说话。跳舞的时候,手搭着人家的肩膀,那个分量是真的,不是空的。”
这话听着心酸不?可舞厅里有些老哥看他不顺眼,背地里嚼舌根:“老伴刚走几年就出来搂搂抱抱,也不嫌丢人。”老王听见了,不辩,第二天照样来,照样跳他那慢悠悠的步子。
我后来琢磨,这舞厅里,活得最明白的,反倒是老王这样的人。他图什么?图个真。手搭上去那个分量,是活人的分量。
可像老李那样的,多啊。还有老张,退休前是个小干部,管人管惯了,退了休没人可管,家里老伴不听他的,儿子电话都不给他打。他跑到舞厅来,可他还端着那个架子,请人跳舞都像下命令,人家女同志不乐意,他就骂人家“不识抬举”。结果呢?舞厅里没人搭理他。他越没人搭理,越骂得凶,越骂得凶,越没人搭理。就这么恶性循环,活活把自己过成了个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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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是跳舞的事吗?这跟跳舞八竿子打不着。
这是“退下来”这三个字,对有些男人来说,跟天塌了一样。 在单位,有人喊他科长,有人请示他签个字,有人等他拍板。退了休,回到家,老伴嫌他碍事,儿子嫌他唠叨,连狗都不朝他摇尾巴了。他就不明白,这人活一辈子,怎么到老了,反倒没个落脚的地方了。
于是就往舞厅跑。舞厅好,舞厅有灯,有人声,有音乐。可他们跑错了地方。舞厅是来跳舞的,不是来当避难所的。你把心里那口怨气带到舞厅,舞步再花哨,也遮不住脸上那股子丧气。
真正跳得舒坦的,是那些把舞厅当成个“爱好”,而不是“指望”的人。来了,跳两曲,出汗,喝口水,跟熟脸打个招呼,完事抬腿就走。回家还有日子要过,买菜、做饭、看个电视、养盆花。舞厅是他日子里的一个角,不是全部。
有些老哥,把舞厅当成了救命的稻草,结果这根稻草没救着他,倒把他拽得更深了。 天天泡,泡得家里鸡飞狗跳,泡得自己越来越拧巴。你说他傻不傻?他不傻。他就是没想明白一件事:退休了,不是你的日子结束了,是你的日子换了个活法。你要是不换活法,还拿着上班那套往日子里套,那套子不是套在别人身上,是套在你自己脖子上。
我写了三十年的舞厅,见过太多人。说句得罪人的话,有些人退了休,人还没死呢,魂先提前进了坟。 天天守着个舞厅,守着个怨气,守着个没人搭理的架子,活得像棵没人浇水的蔫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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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劝谁别来舞厅。我自己也来,跳得欢实。我是说,你得想清楚,你来,是图个乐,还是图个躲。
图乐的,跳完就走,脸上带笑,回家睡个踏实觉。
图躲的,越躲越冷,最后躲成了一块没人暖的石头。
这篇文写完,我估摸着评论区要有人骂我。骂就骂吧。我五十出头的人了,跳了半辈子舞,看人看了大半辈子,说句真话,不怕得罪人。
舞厅里的灯,照得亮你的舞步,照不亮你心里那个黑窟窿。那个窟窿,你得自己拿手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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