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半,我是被冻醒的。半边肩膀露在被子外面,后背贴着的那片褥子凉透了。我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搭,空的。
被窝另一侧没人。枕头摆得周周正正,连个压出来的凹坑都没有。
我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压着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纸,歪歪扭扭写着:秀玲,我出车了,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纸底下压着二十块钱,折得整整齐齐。我盯着那二十块钱看了好一阵。头天晚上他还说要给我做早饭,说城南有家铺子的油条炸得脆,豆浆是现磨的,今天早晨带我去吃。结果人跑了,就给我留了二十块钱。
我叫何秀玲,今年五十一,在小区南门那家便利店上白班。老马——马建军,五十五,开出租的,跑夜班。我俩是店里的刘姐介绍的。刘姐跟我一个班,上货的时候老念叨,说秀玲你一个人过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说我过得挺好。她说好什么好,你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不假。我男人走了六年了,车祸,走得急。头两年我觉得天塌了,第三年能喘上气了,第四年闺女出嫁了,家里就剩我一个。闺女隔三差五打电话,问我吃了没,冰箱里菜够不够。我说够。但到了冬天晚上,下了班回家,屋里黑着灯,电视开着也不知道看的什么,就是听个响儿。
刘姐介绍老马,第一次见面在公园门口。他穿一件藏蓝夹克,头发理得短,鬓角白了一截,见了我先笑,说你就是何秀玲吧,刘姐说你人好。我说你甭听刘姐的,她嘴碎。他一听就乐了,说那咱都甭听她的。
老马话不多,但句句落在实处。第二次见面他给我带了一兜子煮花生,自己煮的,放了花椒大料。我回去尝了,确实香。闺女小时候我老给她煮,后来她走了我就没怎么煮过。
处了一个多月,也就是吃吃饭、走走路、在公园长椅上坐坐。有一回走到路灯底下他站住了,说秀玲,咱俩这岁数处对象,我说句实在话,我不是玩玩的。我说我也不是。他说那咱就好好处。
那天是个礼拜六。白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别做饭了,他收车早,买个酱肘子,再弄俩凉菜,去他那儿吃。我说你那儿锅灶干净不干净。他笑了,说你来检查检查。
他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直喘。他在门口等着,系了条围裙。屋里收拾得比我预想的干净,茶几上铺了块新桌布,绿格子的。他说新买的,好看不。我说行,挺素净。
饭是他做的。拍黄瓜,酱肘子切了一盘,还炒了个西红柿鸡蛋。他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半杯。我说半杯就行,多了上脸。他说上脸怕啥,又不出门。这话说得随意,我听了心里却咯噔一下,这话里有个意思。
我没接话,低头喝酒。他跟我聊白天拉的活儿,说拉了个老太太去城东看闺女,下车忘带钱了,他摆手说算了。我说那你亏了。他说亏不了,第二天老太太的儿子专门在小区门口等着送钱来,还多给了十块。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我俩手碰上了。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没松开。水龙头哗哗淌着,碗还泡在池子里。他扭过脸来看我,说秀玲,今儿别走了。
我心跳得厉害。五十一的人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真就是心跳得厉害。我低着头没吭声。他凑过来亲了我一下。动作挺笨的,嘴唇干巴巴的。但我没躲。
他又亲了一下,手也上来了,搂着我的腰,身子贴过来。我说你别在这儿,碗还没洗完。他扑哧笑了,说那咱不洗了。然后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
我坐在他床沿上,他还站着,说你要是不愿意,我送你下楼。我说我没说不愿意。他把灯关了,留了个床头的小台灯。
那晚上啥也没干成。是真的啥也没干成。他把我搂在怀里,俩人都穿着秋衣,我能闻见他身上的肥皂味儿。他的手搁在我肩膀上,一动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我觉出来那只手在发抖。
我说你紧张啊。他说嗯。我说你紧张个啥。他说好几年没挨过女人了,真不知道咋办。我差点笑出声,说那你就这么搂着吧。
他也笑了,说秀玲你这人真行。然后他跟我说他跟前妻的事。说离婚七八年了,前妻嫌他没本事,挣不来大钱,后来跟一个搞装修的走了。他说那会儿他开白班,一个月连车份儿带油钱刨出去,落手里两千出头。前妻说人家一个月挣一万多,你连人家一半都不到,我跟你过什么劲儿。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我说那后来呢。他说就这么过呗,闺女跟她妈,一个月见一回。我说那你不想再找一个。他说想啊,这不找着了嘛。说着他搂我的胳膊紧了一下。
他说秀玲,我跟你说实话,我这儿情况就这样,房子是老房子,挣的也不多,你要是不嫌弃,咱就正正经经处。我说我不嫌弃你挣得少,我自个儿也没多大本事。但有一节,我这个人不喜欢花花肠子,你要是有别的想法趁早说,别弄得不好看。
他说没有,真没有。然后亲了我脑门一下,说睡吧,明天还出车。
他就这么搂着我睡了。我听着他的呼噜声越来越响,中间翻了个身,胳膊还搭在我身上。我躺了好久没睡着,觉得这人靠得住。穷点、嘴笨点、紧张点,但心眼实。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我起先以为他真出车了。收拾了一下,把碗洗了,被子叠了,出门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挺吵,他说在路上呢,忙着,待会儿说。
我就上班去了。到了下午他没打过来,晚上也没有。我发了条微信,问吃了没,没回。第二天又发一条,还是没回。我就觉着不对劲了。
第三天刘姐来找我,说秀玲,你可别怪我,老马那人……她话说一半咽回去了。我说你直说。刘姐说,他之前处过一个,也这样,处了俩月好好的,忽然就不跟人家联系了。人家找上门,他说不合适。
我脸一下就烧起来了。我说那到底为啥呀。刘姐说她也不知道。
我心里堵得慌。到了晚上给他拨了个电话,这回接了。我说马建军你到底什么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秀玲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少来这套,什么叫对不住我。他说那天晚上是真心的,但早上醒过来,看我睡在旁边,他脑子里一下就乱了。他说他想起前妻离婚那会儿说的话,说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连个像样的家都给不了人家。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想了半个钟头,越琢磨越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我说你凭什么替我觉得。你问过我了吗。
他说我知道我浑,但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弄。他说他那会儿一着急就穿上衣服走了,走到楼下又想回去,又觉得没脸。
我说那你现在呢,想好了没有。
他说他也不知道。
我说那行吧,等你捋清楚了再说。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越想越气。气他,也气我自己。气我自己太把这当回事了,人家说句别走了我就真不走。闺女周末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不信,坐那儿不走。我只好说了个大概。
她听完笑了。我说你乐啥。她说妈你也挺厉害啊,还会跟人处对象了。我说去你的。她说真的,处得成最好,处不成拉倒呗,你又不是十八岁。
过了几天,老马给我发了条长微信。七八行字,翻来覆去说自己毛病多,想得太多,对不起我。最后一句是:你要是还愿意见我,我请你吃个饭。不想见,我也理解。
我晾了他一天,第二天回了俩字:行啊。
他约在城南那家早餐铺。我到了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了,桌上摆着两根油条两碗豆浆。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我坐下咬了一口油条,确实脆。他搓了半天手说秀玲,那天早上是我不对。我说是不对。他说我后来想了想,这些年一个人过惯了,有事都是自己扛,一遇到拿不准的就想跑。这个毛病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就行。但你得想清楚,你要是每回遇上事就跑,咱俩趁早别处。我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没那个闲工夫。
他说想清楚了,以后遇事跟我说。我说那你记住,我何秀玲不是非你不可。我跟你处,是觉得你实在,实在不是嘴上说的。
他说行,你看我以后的。
那顿早点吃得别扭,油条泡在豆浆里都坨了。吃完他问我去不去公园走走。我说今儿得上班,改天吧。他说那我晚上接你。我说你不是得出车。他说今儿歇一天。
晚上他真来了。在便利店门口等着,看见我出来就迎上来,说饿不饿,吃碗面去。我俩沿马路走了两条街,一人吃了一碗牛肉面。吃完了他说秀玲,从今儿起我要是犯傻你就骂我。我说行,那我可不客气。
后来他闺女专门来看我一趟,说阿姨多担待我爸,他那个人脑袋是直的,不是坏,就是不会拐弯。
现在处了快半年了。他没再跑过。中间也闹过别扭,有一回他嫌我管他抽烟管多了,脸拉得老长。我说你要是甩脸子给我回家甩去。他没吱声,闷头走了。我以为他又要跑。结果晚上提了兜子苹果来了,说秀玲我想了想,你说得对。
要说心里一点疙瘩没有那是假的。那天早上他那半边床冰凉的感觉,我到现在还记得。但人跟人的事,不能光看一回。有些事只能给一回机会,给过了,再犯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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