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慧茹,苏州人,今年六十一岁,退休前在丝织厂做挡车工,后来在观前街一家绸缎庄当了几十年营业员。我这辈子没进过几次庙,不会念经,见着菩萨只会磕头说“保佑”。可是去年冬天,寒山寺的一个老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把我说醒了,他说,积累功德福报最有效的方法,不在庙里,就在家中,对家人布施善言、善行、善念。我当时听了心里一震,回家路上走了两个钟头,把这大半辈子跟家里人的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这一算,算出满脸的泪,也算出一个故事。今天我把这个故事讲出来,不为劝人,只为我这六十年总算活明白了一回。
先说我娘。我娘是苦出身,守寡拉扯我和弟弟两个,一辈子省,省到骨子里。我年轻时嫌她啰嗦,嫌她土,嫌她把咸菜坛子摆满一个阳台。她老年痴呆了以后住我家,天天问同一句话:“慧茹,吃饭了吗?”一天能问二十遍。我一开始还答,答到第十遍就烦了,脸撂下来,嗓门抬上去:“吃了!都吃过八遍了!”她就不说话了,缩在沙发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有一回她把我的真丝丝巾拿去擦了灶台,我回家看见,当场就炸了,那条丝巾三百多块,是我当营业员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我指着她数落,数落到一半,忽然看见她的眼神——不是被骂的委屈,是一片茫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看见一块布油了,顺手想擦干净,那是她一辈子当媳妇练出来的本能。我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身进了房,可话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当天夜里她翻来翻去不睡,第二天开始不吃东西,问什么都不答,只重复一句话:“慧茹生气了,慧茹生气了。”三天,就三天,人瘦脱了形。我吓坏了,跪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说,娘,我错了,丝巾是脏东西,娘的手是金子做的。她听不懂金子,但她听懂了我声音里的软,慢慢喝下了半碗粥。老师父后来跟我说,家里有老人的,你的每一句恶言,都是往老人心口扎针;你的每一句软话,都是给她续命。我信,因为我在我娘身上亲眼看见了:骂一顿,能病三天;哄一回,能多吃一碗。对糊涂了的娘布施善言,比烧一百炷香管用——香是烧给菩萨看的,话是说给娘听的,菩萨不看,娘听得见。
我娘走了以后,我把这个道理忘了七八年。因为家里换了吵架的对象:我丈夫陈国生。国生是个闷葫芦,在铁路上干了三十多年,退下来以后天天守着电视看戏曲频道,我跟他说十句,他“嗯”三句就不错了。我们吵了一辈子,吵的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袜子乱丢,我嗓门就上去了;我打麻将晚回家,他脸就撂下了;他给他乡下的妹妹寄钱,寄了二十年,我吵了二十年。吵到最后那几年,我们俩一个屋檐下,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他看他的戏,我打我的牌,回到家各吃各的面。街坊都当我们是模范夫妻,不吵到外面去嘛。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家冷得像冰窖。去年冬天我心脏不舒服住院,半夜里疼醒了,一睁眼,看见国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歪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我剥了一半的橘子——他手笨,橘子络撕不干净,剥得坑坑洼洼。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老师父那句话,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这个闷葫芦,一辈子不会说“我疼你”,可我住院五天,他天天从家里炖了汤,拎着保温桶坐四十分钟公交送来,顿顿不落。而我呢?我这三十年,给过他几句好话?他袜子乱丢我骂,可他冬天夜里起来上厕所,顺手会把我蹬掉的被子掖上——这件事他做了三十年,我一次都没夸过他,甚至一次都没醒着发现过。从医院回家那天,我在公交车上跟他说了一句这辈子没说过的话,我说:国生,你剥的橘子,络没撕干净,可我吃出来了,是甜的。他扭头看着窗外,半天,说:“你这个人,出趟院,转性了啊。”嘴上这么说,可我看见他耳朵红了。一个快七十的老头子,耳朵红得像小伙子。那天晚上他看戏,我搬了凳子坐他旁边,他放戏的时候跟我讲这是什么戏文,讲了半个钟头,比我跟他三十年说的话都多。我这才知道,不是他闷,是我从来没给过他开口的地方。善言这个东西,你施一句出去,人家能还你一箩筐。
再说我儿子。我儿子陈晓,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病,也是我造孽最深的地方。他从小读书好,可我这个人,做营业员做惯了,看人看货都挑毛病,对儿子也是:考了九十八分,我问他那两分丢哪儿了;他画了画给我看,我说画画能当饭吃吗;他大学毕业要去搞什么“游戏设计”,我跟他大吵一场,骂他不务正业,三个月没跟他通电话。后来他去了深圳,一年回一次家,回来了也是抱着手机。我们娘俩的关系,淡得像白开水兑白开水。前年过年他回来,饭桌上我照例数落他三十好几不结婚,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回来吗?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一句‘你做得真好’,只有‘你还不够好’。我在外面做得再好,回到家就是个欠账的。”说完他拎了包走了,年夜饭没吃完。我坐在桌边,一桌子菜全凉了。我想起他小时候,画了一张全家福,三个小人手拉手,太阳画得比人大,他举着给我看,我在看电视剧,眼睛都没转过去。一个孩子的太阳,画得比人大,他妈妈看都没看一眼。这颗种子烂在心里三十多年,长成了今天这棵隔心的树。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到天亮,把这个账算清楚了:不是儿子不孝,是我这个做娘的,欠了他几千句好话、几万回好脸色。别人家积德积在庙里,我造的孽全造在家里。
我是在去年腊月去还这笔账的。我坐高铁去深圳,没提前说,拎着一箱子他小时候爱吃的苏州糕点。到了他住的地方,一个老小区的一居室,我进门就愣住了:满墙贴的都是他画的画——就是当年我说“不能当饭吃”的那些东西,如今是他吃饭的本事,墙上还挂着他们团队得的奖状。他开门看见我,愣了很久,叫了声“妈”,就没了下文。我在他那一居室里住了一个礼拜。头两天很僵,我做饭他吃,吃完进屋。第三天晚上,我在他冰箱上看见一张便利贴,写着“妈来,买软的菜”。我在那五个字前面站了十分钟。原来他嘴上冷,手上记着:我牙不好,他买的白菜是嫩心,豆腐是内酯的,苹果是面的不是脆的。第四天,他加班到十一点回来,我没睡,煮了一碗桂花酒酿圆子等他。他吃的时候,我坐在对面,说出了我六十年来最难说的一句话:我说,晓晓,妈对不起你,你画的太阳比人大,妈连看都没看。他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眼泪砸在碗里。三十多岁的男人了,哭得像个孩子。那晚我们娘俩说了半宿的话,我才知道,他这些年攒了钱想接我去深圳住,又怕我嫌他“没成家没面子”不敢开这个口;我也告诉他,妈不要面子,妈要的是看见你。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高铁站,进站前抱了我一下,我们娘俩这辈子的第一个拥抱。回来的车上我想,老师父说的布施,原来最难的不是给出去,是认下自己欠的,把话从喉咙里那一寸最难的地方推出去。一寸,我推了三十年。
家里还有一个人,是我前半辈子最看不上的:我小姑子,国生的妹妹,乡下那个“吸血”二十年的人。国生每个月给她寄钱,我吵了二十年,我认定她是穷亲戚、无底洞。去年清明跟着国生回他乡下老家,我才知道真相:当年国生的爹走得早,是他这个妹妹十四岁下田挣工分,供国生读的书、进的铁路,她自己的书只读到小学四年级。国生寄的那些钱,她一分没乱花,一笔一笔存着,存折上写着国生的名字——她怕哥哥嫂子老了病了钱不够,替我们存着“救命钱”。那天她拉着我的手,粗得像树皮的手,说:“嫂子,哥哥寄的太多了,我一直想讲,讲了怕他多心,以为妹妹嫌少。”我在她家那个土院子里,脸上臊得没处放。我吵了二十年的“吸血鬼”,是个十四岁就把自己一辈子埋进田里、供出我丈夫的人。我回苏州以后,逢年过节给她寄东西,寄的不是还债,是我的一点脸面:苏州的丝绸、观前的糖果、她自己舍不得买的羽绒被。去年她孙子考上大学,我封了个红包,她在电话里推了半天,最后收了,说:“嫂子,这个红包,我孙子会记得的。”我说,不为他记得,为我心里头亮堂。
把这些账一笔一笔还过来,我的日子变了。说不上大变,房子还是这个房子,退休工资还是这点钱,国生还是那个闷葫芦。可是家的温度变了。今年除夕,儿子从深圳回来过年了,带着他做的一个小玩意儿——把我们家那张旧全家福修复放大,做成一幅画,就是他小时候画的那张的翻版,三个小人手拉手,太阳画得比人大,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给妈,你的太阳,我补上了。国生那天喝了二两,红着脸跟儿子说了半宿的话,父子俩三十年头一回。我坐在他们爷俩中间剥橘子,络撕得也不干净,儿子拿起来就吃,说甜的。窗外放炮仗,屋里电视开着戏曲频道,一片热热闹闹。我忽然想起老师父说的福报两个字。我从前以为福报是求来的:烧香、捐钱、还愿,把功德寄存在菩萨那儿,等着连本带利取回来。这一年我才知道,福报不在菩萨那儿,在家里的灶台上、饭桌上、话里。你对家里人的一句恶言,当场就结了恶果——娘三天吃不下饭,儿子三十年不回家,丈夫一辈子不开口,这些都是现世现报,报得又快又准,一分都不含糊。你对家里人的一句善言,也当场就结了善果——软话能让我娘喝下半碗粥,一句“橘子是甜的”能暖一个老头子半个月,一句“妈对不起你”能换回一个太阳。这笔账,我算得清清楚楚:庙里烧香,香灰落在外面;家里布施,功德落在身上。
今年开春,我又去了一趟寒山寺,想谢谢那个老师父。没找着人,知客的师父说他云游去了。我在殿外站了一阵,看见一个年轻媳妇搀着她婆婆上台阶,一路轻声慢语:“慢慢走,不急,台阶高。”老太太走得颤颤巍巍,可脸上的笑是舒开的。我看着她们,眼睛又热了。我想,老师父说的那个最有效的法子,原来满大街都是人在修,只是不自知。我如今也天天在修:早上给国生泡茶,茶壶烫过再投叶子,这是善行;他看戏我陪着,不催他吃药,把药搁在他手边温开水旁,这是善念;他啰嗦讲戏文,我听着,不插嘴说“都听过八百遍了”,这是善言。三样都不难,难的是我用了六十年才肯开始。修行的人说“佛在心头坐”,我没什么文化,我自己的说法是:菩萨不长在庙里,长在你饭桌对面那张脸上。你对那张脸好,就是对面那尊佛好;你对那尊佛好,你自己的日子,当下就成了一炷香——不用点,自己就香了。我今年六十一岁,往后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几年,我不打算再攒去庙里的功德了。我就在这个家里,一天一句好话、一件小事、一个干净的念头,慢慢布施,慢慢还。还完了娘那份,还完了儿子那份,还完了国生和小姑那份,要还有富余的,就匀给我自己——这个跟家里人别扭了一辈子的老太婆,如今总算学会了,也配领一份自己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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