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邵铭远,今年52岁,山东济南人。
我在济南开了一家机械配件厂,三百多人,干了二十一年,从租厂房的小作坊干到如今。讲一句不怕人笑话的话:我这二十一年,把厂子当儿子养,把员工当账本管——账本上,人人有数目:学历、产出、成本、性价比。月薪2.8万的王树森,在我这本账上,是“技术最硬、开销最省”的一栏。我要讲的,是去年秋天,我这个当了二十一年老板的人,干的一桩亏心事,和这桩亏心事教我的一堂课。
先讲王树森这个人。他46岁,是我二车间的技术主管,注塑、模具、设备改造,厂里没人比他更门儿清。三年前从南方挖他过来,月薪2.8万,全厂最高的技术岗。这个人有个怪处:花钱抠到出名。厂里管吃住,他住职工宿舍,一间房一张床一个旧行李箱,住了三年,没添过一件像样的家什;不抽烟不喝酒,食堂里永远打最便宜的菜;我们中层聚餐,他从来不参加,讲家里有事。可他又有另一个怪处:每月15号前后,雷打不动请一天假,有时两天,理由含含糊糊,家里有事,回去一趟。季度述职他讲得头头是道,一问他家里,他就打哈哈。人事部经理跟我汇报过两回:邵总,王工这个15号,三年没断过,问他又不讲,怕不是在憋着什么动作——要么外面接私活,要么在跑下家。去年十月,行业不景气,我让各部门报优化名单,人事在他名字后头画了个问号,批注了一行字:技术强,疑点大,建议谈话核实。
我心里也犯嘀咕。2.8万的月薪,在我这个行当里是能被同行惦记的数。他这个每月固定消失的一天,几年不肯讲透,按我做企业的习惯,这就是账本上的一笔“坏账风险”。可我心里又存了三分不舍:这个人三年没让设备停过一次大产,值。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账上弄不明白的事,睡不踏实。那天十月半,他递了假条,我瞅着假条,鬼使神差地讲了一句:树森,我正好去商河那边看个供应商,捎你一段?他愣了一下,推说坐大巴方便。我更加疑了。等他出了门,我叫上司机,讲:跟着那趟大巴。
这里我要先认个错。跟踪员工,这两个字写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难看。五十二岁的人,办了件二十岁愣小伙都未必干的事。可那天早上我就是跟着了,一路高速,一个半钟头,商河县下了车,又倒乡镇客车,最后停在村口。我跟司机把车停在桥头,远远跟着他走进村子。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鲁北村子,土路晒着玉米,他背着个双肩包,包鼓鼓囊囊,一路跟晒粮的老汉打招呼,人人喊他“树森”,语气熟得很——三年,一个月一趟,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几回。
他进的是村东头一个院子。我没敢跟太近,在他家院墙外头站住。院里传来他的声音:娘,我回来了。里头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我在墙外头听了一会儿,越听越不对:里头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王树森讲:娘,我给你把药分好了,一天三顿,摆在灶台上了。老太太讲:同志,你辛苦了,你坐,我给你倒水。王树森讲:娘,我是树森啊。老太太笑:树森在济南上班哩,大工厂,挣大钱,可出息了。俺树森一个月回来看我,比谁都勤。
我在墙外,头皮一层一层地麻。我扒着院门缝往里看——这一看,我这个五十二岁的人,在人家门口,差点没站稳。
院子里,王树森把双肩包卸下来,掏出来的全是东西:分装好的药盒,一沓崭新的毛巾,一个血压计,几盒蛋,一包点心。他把一个老太太按在凳子上坐下,打水,试水温,然后这个我厂里全楼最贵的技术专家、拿2.8万月薪的王工,蹲在地上,解老太太的鞋,脱袜子,把两只脚泡进温水盆里,一只一只地洗。洗的时候他还在讲:娘,指甲长了,我给你铰铰,上回铰的是左手,这回铰右手。老太太不认他,也不看脚,眼睛望着院门口,跟边上不知道谁讲话:俺家树森啊,在济南,管一个大车间,一百多号人听他的。他爹走得早,就这一个儿,争气。你说这么大的厂,事多不多?可他月月回,月月回,十五年咯……
十五年。我扒着门缝,听见这两个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后来才知道全部的账:老太太脑梗七年,后来脑子糊涂了,认不得跟前的人,可十五年里,这个儿子从南方到济南,换了两回工作、三回城市,每个月回家这件事,一次没断。他媳妇早年在县医院当护士,为了这个家辞了,回来守着娘,他每月15号回来,是把一个月攒下的事一次办完:娘的药按顿分好、复查的片子带着去镇卫生院、屋后的草清了、腌菜缸的缸沿抹好、娘的指甲铰了——老太太糊涂了,谁碰她的手她跟谁急,全天下就认这双手。他媳妇跟我讲过一句话,我在场听得清清楚楚:邵老板,不是他要瞒,是他娘教的,家里的事是家里的事,占人便宜、博人同情,他娘这辈子最恨这个。他回回请假,人事问急了,他就讲“家里有事”——他没撒谎,他只是没讲全。
那天中午我没走。我让司机在桥头等着,我自己在村口小卖部坐到晌午,最后还是进了他家的院。王树森端着盆出来泼水,看见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盆差点掉了,脸一阵红一阵白,讲了句:邵总……我,我请的是事假,我自己倒的班……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我看见他家的这个底,怕我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负担重”,怕那2.8万月薪底下的账,被人翻出来。我在他家园子里的凳子上坐下来,讲:树森,今天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把跟踪他这一路,一五一十讲给他听。他听完,半天没讲话,后来低着头讲了一句:邵总,能不能别让厂里人知道。俺娘这个病,说出去,人家当面不说,背地里要讲这个人“拖累大”。我这两年推了好几个猎头,就想找个离家近的厂……
那天下午我看到了他的“工资”是怎么花的。老太太的进口药,一个月两千多,城乡居民医保能报一部分,报不了的那截,全在这一趟一趟的双肩包里;他宿舍的行李箱,是为了一天假能拎着就走。我给他递了根烟,问他:树森,三年了,你就不委屈?他抽着烟,看着屋里老太太的方向,讲:邵总,我爹走的那年我在深圳,厂里一个急单,我晚回去了四天,没见上最后一面。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钱这个东西,晚十年挣得到;娘,晚一个月就说不准了。我一个月回来一趟,一年十二趟,我娘今年79,我还能陪她多少趟?这个账,我天天算。
回济南的路上,我没让司机开音响,一路上就我一个人在后排坐着。我跟你们讲我这一路想了些什么。我想到我娘。我娘前年走的,走的时候我在广州谈一个合同,赶回来人已经不认得我了。这些年我给她钱、给她请保姆、给她住城里最好的养老院,我以为那就是孝。我账本上给她记的那一栏,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可我娘最后那两年,跟邻居念叨的是:俺儿忙,俺儿有出息,一个月挣的比人家一年都多——她跟王树森他娘,念叨的是一模一样的话。所差的是,人家儿子一个月回去一趟,我一年回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还带着电话讲个不停。我跟踪王树森那天,等于跟踪了一回我自己的良心:他蹲在他娘跟前洗脚,我扒在人家门缝上,看的是我自己的欠账。
回到厂里,我干了三件事。第一件,把人事部那份优化名单上王树森的问号,当着他的面划掉了,跟他讲:以后每月15号前后,你的假不用审批,到了日子你就走,工作我给你兜着;设备抢修要真撞上了,我们调,不调你。他没谢我,就是眼圈红了,背过身去擦了一把。第二件,年底我给全厂出了一项新制度,我给它取名叫“孝亲假”:员工家里有年过七十五的老人,每月可申请一天带薪假,回家看爹娘,不问理由,不进考核。头一年,四十几个人申请,车间照转。有人跟我讲:邵总,这个成本不小。我讲:我给你算笔账——王树森在厂三年,设备大故障零停机,他心里没有那本后顾的账,手上才有真功夫。人心这个东西,你算它成本,它就是成本;你算它资产,它是全厂最硬的资产。第三件,今年清明,我自己开车回老家给我娘上了坟,在坟前坐了一个下午,把我跟踪学来的那堂课,跟我娘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跟我娘讲:娘,你儿这二十年,办了三百人的厂,今年才学会办人。
如今王树森还在我厂里。上个月评先进,全厂投票,他票数第二。第一名是谁?是那几个刚休了“孝亲假”回来的老伙计们联合提的一个名——王树森他娘。奖状我们真做了一张,写的是“荣誉员工家属”,王树森替他娘领的,领的时候,这个46岁的汉子在台上,捏着那张纸,讲不出一句囫囵话。他娘还在村里,还是谁都不认,还是逢人就讲:俺家树森在济南,大工厂,月月回。上礼拜王树森跟我请假,讲这个月想早两天动身,我问他有什么安排,他讲:俺娘这个月的复查,正好赶上俺闺女月考完,一家人齐了,给俺娘过个80整寿,虽然她不记得了。我讲:去。回头我把办公室里存的那两瓶酒拎出来塞给他,他死活不要,最后拗不过,收了一瓶,回手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塞给我——商河的老豆腐干,他娘清醒的时候,最爱给我这种“来串门的”递的吃食。他讲:邵总,俺娘要是认得你,她肯定讲,来了就是客,家里没好饭,尝尝俺们商河的豆腐。
我拿着那包豆腐回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我这一辈子看人,看学历、看履历、看产出,五十二年,头一回看明白:一个人真正的成色,不在他上班的八小时里,在他每个月雷打不动消失的那一天里。我厂里这个月薪2.8万的人,他真正的工资,是他那个糊涂了七年的娘逢人就讲的那句“俺树森月月回”。这个账,我这辈子头一回,算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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