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冯建国,今年62岁,山东济南市人。我要讲的事,说出来可能有人要笑,一个活了六十二年的人,被医生的一句话救了,那句话还特别不值钱,就八个字,早点躺下,好好睡觉。可我拿两个月的病、一万多块钱的冤枉钱、还有差点搭进去的半条命,才换来听懂这八个字的耳朵。今天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写出来,不是为了讲养生道理,是讲一个人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熬垮,又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睡回来的。
先说我是干什么的。我开了三十一年出租车,济南人叫的哥。开出租这个行当,白天堵车挣不着钱,真正的活儿都在夜里,火车站的夜班火车,酒局散场的醉客,凌晨四五点赶飞机的生意。我常年跑大夜,晚上七点出车,早上七点收车,颠倒着过了半辈子。人家过年吃年夜饭,我在甸柳庄拉喝酒的。人家睡觉的钟点,是我在经十路上数红灯的钟点。年轻时仗着身体好,一宿一宿不睡,白天倒头补一觉,觉得没什么。老话讲熬夜熬的是血,我不信这个,我信方向盘,只要手上有劲,车能跑,人就没问题。五十岁往后,毛病开始一样一样上门,先是胃,后是腰,最后是觉。最要命的就是这个觉,跑车那些年我练出个本事,白天再吵,坐那儿十分钟就能睡着。可这个本事,后来变成了病。
三年前我退休了。车交了,人闲了,按说这下该睡好了吧,恰恰相反,我把觉彻底丢了。跑夜车的人,生物钟是拧着的,我退休头一个月,一到晚上九点就精神,眼睛亮得跟车灯似的,睡不着,干什么呢,看手机。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往那一躺,从十一点划到凌晨两三点,越划越醒,越醒越划,那些三十秒一个的热闹,就跟当年夜里一个一个的路边招手一样,你总觉得下一个更好。早上呢,五点半准时醒,这是三十年落下的钟,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白天昏昏沉沉,靠下午补觉,一补补到四五点,晚上更精神。就这么转圈,一圈一圈,把自己转进了沟里。我老伴桂云劝我,说老冯你不能这么造,我说我这觉是让夜班活儿搞坏的,天生的,改不了。你看,人给自己找辙的时候,什么都拦不住。
垮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先是白天心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心脏忽然咚咚咚一阵急跳,像发动机脱了挡。接着是头,早上起床,天旋地转,得扶着床头柜站半分钟才敢挪步。再后来是脾气,一点就着,孙子把遥控器藏起来,我能吼他吼到哭,吼完自己心里后悔得要命。整个人像一部电量只剩百分之十还开着导航的手机,哪儿哪儿都在报警,可我就是不肯充电。桂云逼着我去医院,我不去,我说我这是岁数到了,机器旧了。真正的转机前头,先来了一段弯路,我把这一段也写出来,因为我知道这么干的老伙计不止我一个。小区门口那家健康馆,我一个礼拜去四回。先是花三千八买了个助眠的枕头,没用。又花八千八买了个量子频谱的仪器,戴头上,说能修复脑神经,也没用。最后那经理给我推了个床位,说是某某院士研发的深层睡眠舱,一次六百,包月打折。我包了两个月,一万零八百块,躺在那个舱里,听着一耳朵不知什么嗡嗡声,出来照样睁眼到天亮。钱花了小两万,觉,一分钟没多睡。
今年三月里的一天早上,我在卫生间洗漱,人忽然就软了,扶着洗手池滑坐在地上,心跳得我从嗓子眼里能听见。桂云砸开门叫的邻居,120拉我进的省立医院。各种查,CT、动态心电图、血查了七八管。住在心内科,我斜对面床是个七十多岁的心梗老爷子,半夜抢救,一家人在走廊里哭成一团,我在被窝里听着,第一次觉着害怕。我这条命,跑了三百多万公里没出过大事故,最后要折在睡觉这件事上,我不甘心。第三天,管我的大夫来查房,是个四十来岁的副主任,姓邱。他把我的检查单子一张一张看完,又问我睡觉的事,问我一天睡几个小时,几点躺下,几点醒,夜里醒几回,我一一答了。我说邱大夫,你给我开点好药,进口的也行,钱不是问题,我这觉得给我扳过来。邱大夫把单子放下,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冯老师,您这些指标,单拎出来哪一样都不致命,可它们凑在一起,就是典型的长期的慢性的睡眠剥夺。药我可以开,但我不瞒您,安眠药解决的是入睡,解决不了您这个人被掏空的根。您问我恢复精力最快的方法,就一个,也是最便宜的一个,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早点躺下,九点半躺下,就为了睡觉躺下,别的什么都不带。
我当时心里是不服的。我心说这算什么医嘱,这话我老伴天天说,不要钱,你要说这个,我这一万多块的检查白做了?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了,我说邱大夫,躺下我睡不着,躺到十二点也是白躺。他说了一句让我在病床上愣了半天的话。他说,冯老师,您开了三十一年夜班车,您最懂一个理,车跑到红线了,光换机油是没用的,得停车。人不是机器坏了要修,人是没油了在硬撑。您现在缺的不是药,是停车。躺下睡不着,头一个月都会这样,您就当自己是进了停车场,熄了火,先在驾驶座上坐着,坐一个月,身体才知道您真不跑了。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条,比躺下更难,把手机交给你老伴,九点一到,充电去客厅充,卧室里不放。我躺在床上,半天没吭声。我这个人,一辈子服管乘客,不服管自己。可那天,斜对面床那家人还在走廊里小声哭着,我忽然就服了。
出院那天,桂云来接我。我在车上,当着她的面,把邱大夫的话原样学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递给她,说从今晚起,九点收车。桂云接手机的时候,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扭过头去看车窗外,说了一句,这句话我等了三十年。我这一辈子开车,载过几千个赶夜路的人,把一个个深夜里疲惫的人平平安安送到家门口,却把自己这辆车,三十一年没进过停车场。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这回是自己的老年代步车,桂云坐旁边),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睡不着,是我不肯下工。九点半躺下,对我来说不是个作息,是个身份的交代,它意味着我承认,夜班到头了,这个家的顶梁柱该交班了,往后,我冯建国就是个睡觉的、吃饭的、遛弯的、接送孙子的老头。原来我这些年熬的不是夜,是舍不得撒手的方向盘。
头一个月,照邱大夫说的,果然睡不着。九点半躺下,眼睛在房顶上瞪到十一点。搁在从前我早爬起来摸手机了,这回我按医嘱,不摸,就躺着,跟自己说,进了停车场了,熄火了。头一个礼拜,躺得我浑身冒火。第二个礼拜,能躺到迷糊一阵了。转机在第三个礼拜的一个晚上,那天下小雨,桂云九点就把屋里大灯关了,留一盏床头的小灯,她坐在床边织毛衣,雨点子打着窗户,我听着听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一觉醒来,天蒙蒙亮,我一看表,五点四十。你们别笑,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鼻子是酸的。我算了一下,六个钟头,我三年没睡过一个囫囵的六个钟头了。那天早上我下楼走了两千步,买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回家桂云熬的小米粥,我吃出了三十年前跑早班车之前那顿早饭的香味。人不是机器,人比机器金贵,机器缺电就是缺电,人缺了觉,饭都不香。
到今天,我照这个作息过了七个月。不是天天都好,也有翻来覆去的夜里,也有烦心事一躺就想的时候。我的笨办法是三个。一,躺下就躺下,不带手机进卧室,这一条是铁的,我孙子的作业本都没这么铁。二,白天不补长觉,午觉坐着眯二十分钟,闹钟定的,多一分钟都不躺,把困都攒到晚上花。三,白天得动,早上遛弯五千米,下午接送孙子,傍晚陪桂云去英雄山底下跟人下两盘象棋,输了也不急眼,急眼就睡不着。慢慢地,我身上那些警报,一个一个自己熄了。心慌,三个月没犯了。头晕,起得再猛也不晕了。最让我没想到的是脾气,那个一点就着的冯建国没了,上个月孙子把我的棋子藏起来俩,我居然能笑着跟他讨价还价。桂云跟儿子视频的时候说,你爸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复查那天我去找邱大夫,他看完单子说,都回来了。我说邱大夫,我那个一万零八百的睡眠舱,你要不要去看看,他说看什么,最好的睡眠舱,就是您家那张床,八点五十上床的床。
我把这件事写出来,想跟和我一样的人说几句实话。头一句,熬夜不叫拼命,叫赊账,年轻时赊的,五六十岁连本带利还,利息是心慌、头晕、脾气和医院。第二句,别把钱花在睡觉这件事的歪路上,什么频谱、量子、睡眠舱,凡是把睡觉这件事说得又贵又玄的,都是看中了咱们兜里的钱,觉这个东西,天生不要钱,要的只是你的肯。第三句,手机和觉是天敌,一屋不能容二,九点一到,把它请出卧室,就像当年收车把乘客请下车,一个道理。第四句,最难的一句,早点躺下,其实是早点服老,早点承认自己到了交班的年纪。这个坎我迈了三年,我知道它难,可我跟你说,躺下去才知道,天塌不下来,天亮得很好。最后一句留给家里的另一半和儿女,你们劝不动的那个人,别光讲道理,帮他把手机收了,把大灯关了,坐在床边织会儿毛衣,雨夜里那盏小灯底下有个人陪着,觉这个东西,自己就来了。我现在天天九点半躺下,早上五点半醒,醒了不贪床,起来给桂云和我熬小米粥。三十一年,我拉着别人跑夜路;往后的日子,我拉着老伴,慢慢地,走白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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