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甘肃省会在兰州。这句话没有错,但它是后来的事。
再往前推,"甘肃"这两个字第一次被写成一个行政区的名字时,省治不在兰州,在甘州——今天的张掖市甘州区。
这件事,志书只用一行字交代:
是年 取甘州、肃州首字,设甘肃行中书省,治所张掖。
——《张掖市志》大事记,第 16 页
"是年"是哪一年,得往上看一行:至元十八年,公元一二八一年。
一行字,二十个。一个省的名字,就在这一行里出生。两个字,一个从甘州来,一个从肃州来;这个名字第一次落地的办公桌,摆在甘州。
一、这两个字,先是一支军队的名号
"甘肃"不是元朝人造的词。它比元朝早两百多年,而且最早不是行政区,是一支军的名号。
大事记里,北宋天圣六年这一条:
天圣六年(1028 年) 五月 李德明遣子元昊击甘州回鹘,取之。甘州属西夏。
——《张掖市志》大事记,第 15 页
甘州归了西夏。八年之后,西夏在这里设了三个机构:
宋景祐三年 西夏大庆元年(1036 年) 西夏以甘州置甘肃军司、镇夷郡、宣化府。
——《张掖市志》大事记,第 15 页
甘肃军司。这一页上,"甘肃"两个字是作为一支军的名号出现的。
军司是军事机构,不是行政区。"甘"取甘州,"肃"取肃州,两个字各从一座城来,拼在一起,指的是河西的一片防区。
这层意思,志书没有明说。它只是在概述里换了主语:
北宋天圣六年(1028 年),党项族首领李元昊攻占甘州,建立西夏后在张掖置甘肃军司、镇夷郡、宣化府。
——《张掖市志》概述,第 4 页
同一件事,两处写法不一样。概述把攻取甘州记在李元昊名下,大事记记的是"李德明遣子元昊"——派儿子去的是父亲。设军司的年份也分了两处:概述系在天圣六年(1028),大事记系在景祐三年(1036),差八年。哪个准,本志没有给结论。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这两个字最早挂在一支军队的番号上,时间是十一世纪上半叶。
一个军事番号,怎么变成一个省的名字,中间隔了二百四十五年。这二百四十五年里,这两个字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二、一二七四年夏天,路断了
机会来的时候,先来的是一个赶路的人。
至元十一年,公元一二七四年:
夏 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随父、叔一行去开平向忽必烈复命,途经甘州,因道路被阻,居留甘州一年。
——《张掖市志》大事记,第 16 页
这条纪事里排着四个信息:时间是夏天;同行的是父亲和叔父;目的地是开平,去复命;停留的原因不是游览,是"道路被阻"。
一年。不是路过,不是歇脚。
一个正在赶路复命的人,被堵在甘州整整一年。志书没有写堵他的是什么——兵、水、还是路本身。只给了三个字:被阻。
一年里他做了什么,志书在概述里另有一句:
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前往上都途中,在甘州停留一年,在《行记》中记述了张掖的富庶、城市规模以及佛教寺庙的宏伟。
——《张掖市志》概述,第 4 页
三个词:富庶、城市规模、佛教寺庙。
两处文字有一处对不上:概述写"前往上都",大事记写"去开平"。上都与开平是同一座城的两个名字——开平府建于中统元年(1260 年),后加号上都。志书两处各用一名,没有统一。读的时候把它当同一座城就是了。
还有一处更值得注意:他住下的这一年,这座城还没有"省会"这个身份。
三、他住的那座城,七年后成了省会
中间这七年,志书填的是粮。
至元十七年,公元一二八〇年:
十月 以汉军屯田甘州,发炮卒千入甘州,备战守。
至元十八年,公元一二八一年:
正月 诏四川宣慰司都元帅刘恩留屯甘州。为户 2290,为田 1164 顷,得粟 2 万余石。 六月 以太原新附军 5000 人屯田甘州,置甘州和中所,运输军粮。 是年 取甘州、肃州首字,设甘肃行中书省,治所张掖。
——《张掖市志》大事记,第 16 页
同一年的三条纪事排在一起:两千二百九十户、一千一百六十四顷、两万余石;五千人;然后才是设省。
先有粮,后有衙门。这个顺序是不是因果,志书没有说,它只是把三条按时间排在一页上。但一份行省的公文要用纸、要用人、要吃饭,两万余石粟和五千名屯田军摆在同一页,读起来像一个前提。
然后,就是那两个字的升格。
"取甘州、肃州首字"——志书用七个字讲清了命名的办法。这是中国省名里常见的一种造词法,取两地首字合成一个新词;难得的是,志书把这两个字的来路直接写在了纸上,不用猜。
但这个年份,本志自己有两个说法。
建置沿革卷的写法是:
至元十四年(1277 年),移行中书省于甘州,名为"甘肃等处行中书省",简称甘肃行中书省,省会甘州。
——《张掖市志》卷一·建置,第 42 页
至元十四年是公元一二七七年。大事记说的是至元十八年(1281)。两处相差四年,一处写"移",一处写"设"。
移,是把已经有的衙门搬过来;设,是从无到有。两个动词不是一回事。哪一年是"移"、哪一年是"设",本志没有交代清楚。两处都写了同一句话:省会甘州。这一点不矛盾。
更麻烦的是,这个省成立没几年就撤了:
至元二十二年(1285 年) 罢甘肃行中书省、立宣慰司,隶宁夏行中书省。 至元二十三年(1286 年) 二月 复立甘肃行中书省,省会张掖,统七路二直隶州、五属州。
——《张掖市志》大事记,第 16 页
立、罢、复立。前后六年,一个省被撤了一次,又立了回来。志书只记动作,不记原因。复立之后的规格写得清楚:七路、二直隶州、五属州——这才是一个省的样子。
一个省该有的配置,志书还记了另一样。延祐三年,公元一三一六年:
五月 置甘肃儒学提举司,秩从五品。始建甘州文庙。
——《张掖市志》大事记,第 17 页
从五品,管一省的学校。同一年,甘州的文庙才建起来。
一个复立于一二八六年的省,到一三一六年才有一处祭孔的地方,中间整三十年。这个顺序,比任何形容词都能说明边地的底子:先有兵,再有粮,最后才有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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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张掖市志》大事记,第 16 页。元至元十一年至十九年六条纪事:马可·波罗途经甘州因道路被阻居留一年、南宋恭帝赵㬎降元后移居甘州卧佛寺、汉军与新附军屯田甘州、"取甘州、肃州首字,设甘肃行中书省,治所张掖"。张掖市志编纂委员会编,甘肃人民出版社,1995 年。
四、十年,一座周长九里的城
省治落在甘州,甘州就得有个省城的样子。
大德三年,公元一二九九年,志书只有一句:"扩建甘州城,至大二年竣工。"
至大二年是公元一三〇九年。开工到竣工,中间十年。
城乡建设卷记得细一些,还多了一个数:
县城建设据《甘州府志》记载,元大德年间曾扩建,至大二年(1309 年)重修,周长九里三十步(一步等于五尺)。
——《张掖市志》卷二十七·城乡建设,第 799 页
九里三十步。这个数字可以折算,但要把尺子说清楚:志书原注"一步等于五尺";按通行里制一里三百六十步计,九里三十步合三千二百七十步、一万六千三百五十尺;再按一尺约零点三二米估算,周长五公里出头。
元代尺度与今尺不同,这只是量级,不是精确值。但五公里这个量级说明一件事:这不是一座县城该有的周长。
八十三年后,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 年),都督宋晟又扩了一次,志书记下了扩完的尺寸:
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 年),都督宋晟又北张掖县城向东扩展三里三百二十七步,连同旧城合并计算,共计周长十二里三百五十七步,城高三丈二尺,厚三丈七尺。
——《张掖市志》卷二十七·城乡建设,第 799 页
十二里三百五十七步,约合七点五公里;城高三丈二尺,约十米;厚三丈七尺,约十二米。
一道墙厚十二米,比它的高度还大。这样的剖面,与其说是墙,不如说是一道土做的堤。
城的形状,志书是在清代那一段里讲清楚的。乾隆二十九年(1763 年)修城之后,四座城门各挂了匾:东门"弱水东流",西门"流沙西被",南门"祁连南耸",北门"长城北环"。城内以镇远楼(钟鼓楼)为中心,四条大街直通四门,把城划成"田"字形的四大块。
四块匾,四个方向,四样东西:东边是弱水,西边是流沙,南边是祁连,北边是长城。一座城站在中间,四个方向各认一个地标。
这套"田"字形的格子,今天还在用。
五、仓里的米,账上的锭
一座省会靠什么吃饭,志书给了一个仓名。
元世祖忽必烈亲诏郎中董文用垦甘州之土为水田,仿宁夏之法种水稻。城内建甘肃最大的粮仓——扎浑仓,供应各路军粮。
——《张掖市志》概述,第 4 页
扎浑仓。甘肃最大的粮仓,供应各路军粮。志书只给了这个名字和"最大"两个字,没给仓的容量、间数、位置。
"仿宁夏之法种水稻"这八个字,是这条纪事里最实的部分。河西种稻不是本地的老办法,是从宁夏引过来的。大事记在至元元年(1264 年)那一条里记了同一件事,用词略有不同:"垦甘州之土为水田,仿宁夏之法扩种水稻"——多一个"扩"字。
一个"扩"字,说明此前已经种过。
往这块地上填人,志书另有一条:
至元二十九年(1292 年) 九月 诏甘州、肃州界安置瓜、沙二州之民,划地耕种,无力者官给牛具农器,次年六月又给牛价钞 2600 锭。
——《张掖市志》大事记,第 16 页
地、牛、农器、牛价。四样一样一样地给,给到"无力者"手里。
仓里的米到了延祐年间是什么价,志书留了一条:
延祐元年(1314 年) 十月 复甘州屯田,免除租赋。 是年 伯都为甘肃行省平章政事。时米价腾涌,从每石 200 缗涨到 400 缗,官仓粮足,民饥则发票赈之,春缺种,则贷之,兵饷既足,民食亦给。
——《张掖市志》大事记,第 17 页
每石二百缗涨到四百缗,翻了一倍。"腾涌"两个字是志书的判断,数字是志书给的证据。
有意思的是后半句:米价翻倍的那一年,官仓是足的。赈饥、贷种、给兵饷,三件事都办了。一个省会的仓,在物价失控的时候还能撑住三头,这是它存在的理由之一。
同一本志,翻回去十一年,记的是另一笔账:
大德七年(1303 年) 闰五月 甘肃行省平章合散等侵盗官钱 16.3 万余锭,盐引 5000 余道。命省、御史台派员纠治。
——《张掖市志》大事记,第 17 页
十六点三万锭,五千余道盐引。盗钱的是本省最高长官——平章,行省里排第一的位置。查办的是"省、御史台",省自己查自己,加上御史台。
一锭折多少银,志书没有给折率,这里就不折算,只录原数。
两笔账摆在一起:一三〇三年,管仓的人自己在盗钱;十一年后米价翻了一倍,仓里还是足的。这不是矛盾,这是一个衙门的日常。
六、一个被废的皇帝,住进城西南的寺
马可·波罗记下的"佛教寺庙的宏伟",志书在文物卷里给了尺寸。
先看寺庙的身份变化:
大佛寺 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俗称卧佛寺、大寺,坐落在城西南隅,今大佛寺巷。初建于西夏崇宗永安元年(1098 年),初名迦叶如来寺,元代称萨迦寺,明永乐九年(1411 年)重修,并敕为"宝觉寺"。
——《张掖市志》卷二十三·文物,第 713 页
同一座寺,四个名字:迦叶如来寺、萨迦寺、宝觉寺、卧佛寺。元代那一个叫萨迦寺——萨迦是西藏的教派名,一个教派的名字做了寺名,说明这个时期它的来路变了。
马可·波罗看见它的时候,"萨迦寺"这个名字大约正在用。
再看尺寸:
卧佛正殿内塑有释迦涅槃像,身长 34.5 米,肩宽 7.5 米,脚长 4 米多,耳长 4 米,为全国卧佛之最。
殿高 33 米,面宽 9 间,进深 7 间,总面积 1770 平方米。殿门两侧各镶有 50 块方砖砌成的砖雕一幅,每幅 4.6 平方米。
——《张掖市志》卷二十三·文物,第 714 页
三十四点五米,一间殿一千七百七十平方米。
还有一个外国人的证词,比马可·波罗晚三百年:
据 16 世纪波斯商人哈智摩合美德说,该寺可容四五千人。
——《张掖市志》卷二十三·文物,第 713 页
四五千人。这个数不是志书的测算,是一个商人的说法,志书照录,还标了"据……说"。
现在说那个住进来的人。
至元十三年,公元一二七六年,三月:
元兵入临安,南宋恭帝赵㬎奉表降元。后,赵㬎入空门,释号合尊大师,二十五年移居甘州卧佛寺。
——《张掖市志》大事记,第 16 页
一个皇帝,降了,出家了,法号合尊,然后被送到甘州,住进卧佛寺。
"二十五年"三个字,志书没有写年号。按上下文推,当指至元二十五年,公元一二八八年。这个推算我写在文末的说明里,正文不敢当成定论。
一句话,三十八个字,写完了一个皇帝的后半生。志书没有写他在这里住了多久,也没有写他做了什么。再往下问,就出了这本志的范围。
一座城,一个外国人在这里住了一年,写它富庶;一个前皇帝被送到这里,住进同一座寺。两人相隔十四年。
七、省会走了,名字留下
明朝人接手的时候,"甘肃"这两个字已经不只是省名了。
洪武五年,公元一三七二年:
正月 朱元璋命冯胜为征西将军出金兰取甘肃(今张掖)。六月,克甘州。 十一月 置甘肃卫于甘州,隶陕西都司。
——《张掖市志》大事记,第 17 页
注意那个括号。志书在这里把"甘肃"注成"今张掖"。
也就是说,到明初,"甘肃"这个词在行军文书的语境里,指的还就是这座城。一支叫"甘肃卫"的军队,驻在甘州。
省治什么时候从甘州搬走的,本志没有交代。它只记了清代甘州的身份:
清代,张掖是甘州府、县的治所,甘肃提督统军驻地,节制凉州、肃州、西宁、宁夏四镇总兵。
——《张掖市志》概述,第 4 页
一个提督驻在这里,管四个镇的总兵。省会已经不在了,军权还在。
再往后,甘州府废了,张掖县留了下来;一九八五年设县级张掖市,二〇〇二年改甘州区。名字在行政层级上来回换了几次,甘州这两个字一直没丢——今天它还是区名。
一座城做过省会,通常会在城里留下点什么:一条街名,一段城墙,一座衙门。
甘州留下的是三样。
一样是格子。镇远楼还在城中心,四条大街还对着四个方向,"田"字还是那个"田"字。
一样是仓的余响。扎浑仓这个名字,志书只提了一次,没有给位置,也没有给容量。
一样是那座寺。大佛寺巷,卧佛三十四点五米,殿一千七百七十平方米。它比这个省名老,比这个省会久,比马可·波罗的游记长。
一二八一年,两个城市的首字被拼成一个省的名字,办公桌摆在甘州。后来这张桌子搬走了,名字留下了,越用越大——今天它还是省名。
而给它起了名字的那座城,如今用一个更老的名字称呼自己:甘州。
史料依据:《张掖市志》,张掖市志编纂委员会编,甘肃人民出版社 1995 年 11 月第 1 版。概述(元代置甘肃等处行中书省、张掖为省会、豳王出伯封地、董文用垦甘州水田、扎浑仓、马可·波罗居留一年、西夏置甘肃军司、清代甘肃提督驻甘州)见第 4 页;大事记(天圣六年取甘州、景祐三年置甘肃军司、至元十一年马可·波罗、至元十三年赵㬎、至元十七至十九年屯田与设省、至元二十二至二十五年罢复、至元二十九年安置瓜沙之民、大德三年扩城、大德七年合散侵盗、延祐元年伯都、延祐三年儒学提举司、洪武五年取甘肃)见第 15—17 页;卷一·建置沿革(至元元年甘州路总管府、至元十四年移行中书省、至元二十二年罢、至元二十三年复置)见第 42 页;卷二十三·文物(大佛寺沿革、卧佛 34.5 米、殿 1770 平方米、哈智摩合美德语)见第 713—714 页;卷二十七·城乡建设(元大德年间扩城、至大二年重修、周长九里三十步、洪武二十五年宋晟扩城、乾隆二十九年城门匾与"田"字街)见第 799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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