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把离婚协议书拍在茶几上的那天,婆婆正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小米粥从厨房出来。那粥是给她老公养胃的,煮了又倒、倒了又煮,折腾了三回。
“老四我带走,老大老二老三归你们。”
表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菜市场报菜价。她老公愣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备注名存的是“李会计”。婆婆那碗粥差点没端住。
那年表姐四十一,结婚十七年。两个人从摆地摊卖袜子干起,后来开了三家连锁母婴店,再后来房价涨起来,又倒腾了两套房子。三百多万是他们夫妻共同财产里她算得清的那部分现金和一套商铺的折价,她一分没多要,也一分没少要。
出轨的事,是去年冬天发现的。不是她自己发现的,是老二告诉她的。老二那阵子迷上打篮球,每天放学不回家,在学校旁边一个小区里跟人打球。那个小区,正好是她老公给“李会计”租的房子所在的小区。老二有天看见他爸的车停在楼下,回去当闲话跟他妈说了。
表姐第二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就一句:“你帮我找个律师。”然后挂了。她后来翻了老公的微信账单,翻到一笔八千块的转账,备注写的是“房租”,时间是去年九月。再往前翻,还有七千、五千、三千八,零零碎碎转了十一个月。那个“李会计”根本不是会计,是她老公母婴店新招的店长,三十一岁,离过一次婚。
表姐没哭,也没闹。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哭闹是给还想接着过的人用的,我不想过了,就不费那个劲。”
这话听着冷静,其实底下压着东西。怀老大的时候她还在摆地摊,七个月肚子蹲不下去,就跪在地上整理货。老大生下来四斤八两,在保温箱待了十一天。老二老三都是剖的,生老三那年她三十四,医生说她子宫壁薄得跟纸一样,不能再怀了。结果隔了六年,老四来了。
老四是她拼了命要的。怀老四的时候她在床上躺了四个多月,打了一百多针保胎针,屁股上全是硬块,坐都坐不住。她老公那会儿还像个人样,每天下班回来给她捏脚,夜里起来给她热牛奶。
离婚谈了拖了十一天。前夫一开始不同意,说就是玩玩,没当真,保证断。表姐把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甩他脸上:“你给人家交房租交了十一个月,你跟人家说你是玩玩?”前夫又说孩子不能分,四个儿子拆开了像什么话。表姐回他:“你出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四个儿子拆开了像什么话。”
最后谈成的方案是:现金二百一十万,商铺折价一百一十万,总共三百二十万出头,表姐拿钱,三个大儿子的抚养权归前夫,老四归表姐。抚养费各管各的,谁也不给谁。
婆婆站在餐桌边上,那碗小米粥从热放到凉。老太太开口:“那三个孩子你从小带到大,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表姐说:“妈,我带大三个,再带一个,我带得动。他带三个,才知道带孩子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又说:“你这是拿孩子赌气。”表姐这回没接话,转身进卧室收拾东西去了。
我跟着进去帮她叠衣服,她一边叠一边说,老大小时候肺炎住院,她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睡了六个晚上,第七天她老公来替她,待了不到两个钟头就说店里忙走了。老二上幼儿园天天哭,她抱着老二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礼拜。老三学走路摔破下巴,缝了四针,是她一个人按着孩子让医生缝的,她老公那会儿在跟人喝酒。
“这三个孩子,我尽过力了,”她说,“我不欠他们的。”
我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那你舍得?”她手上顿了一下,大概有四五秒,然后接着叠。“我要是舍不得,就什么都拿不走。”
她要老四,不光因为老四最小、最离不开人,还因为老四长得最像她。“那三个大的,随他爸,长得像,性子也像。”这话是不是真心,我不知道。但我注意到,她搬走那天,老二躲在楼道里没出来。老大帮她把纸箱搬上车,搬完了站在车边上说了一句“妈你电话别换”。老三从头到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没开。
老四背着那个挂奥特曼的书包,坐在我面包车后座上,一路没说话,快到新租的房子才问:“妈,哥哥他们什么时候来?”表姐说:“等他们放假。”
这事过去大半年,今年开春出了个事。老大,十六岁那个,有天晚上八点多跑到表姐新租的房子来,背着书包,脸冻得通红,说:“妈,我能在你这住两天不。”进门坐了半个钟头才开口,说他爸那个店长又回来了,这回不住外头了,住家里了,就住他妈以前住的那个屋。
表姐手里拿着老四的听写本,笔停在“苹果”那个词上,没动。“你爸让你来的?”“我自己来的。”“你爸知道你来?”“不知道。”
表姐给老大下了碗馄饨。老大吃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问了一句:“你弟他们仨怎么样。”老大含含糊糊说:“老三跟他吵了一架,被扇了一巴掌,脸上现在还有印子。老二住校了,周末也不回去,去同学家。”
老大吃完,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妈,你当初为啥只要老四。”
表姐后来跟我复述,说她当时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她想说因为你爸对不起我,想说因为你们三个大了能照顾自己了,想说因为妈一个人带不了四个。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就伸手把老大嘴角的馄饨汤擦了一下。老大十六了,个子比他妈高出一个头,被擦嘴的时候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第二天早上表姐给老大煮了粥,煎了四个鸡蛋,老大吃了三个。吃完表姐说:“你回去跟你爸说,老三那一巴掌,要是再有下一回,我上法院把你们仨的抚养权全要回来。”老大说:“那老四呢。”表姐说:“老四本来就归我,你们仨要回来,我就带四个。”
老大出门的时候,表姐叫住他,从抽屉里拿了两百块钱塞他兜里:“给老三买点药擦擦脸,剩下的你们仨买点吃的。”
前阵子我去表姐家送东西,看见她冰箱门上贴着张课程表,是老四的。旁边还贴了一张,是老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老大那栏写着“周六下午回来吃饭”。我问她老大周末来?她说上礼拜来了,带着老三一起来的,老三脸上印子消了,但话比以前少,进门叫了声妈就坐那儿玩手机。表姐做了四个菜,老三吃了两碗饭。走的时候老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妈,下回能包饺子不。”表姐说行。
我那天在楼下碰见老大,骑着电动车来接老三。我问他恨不恨他妈当初没要他。老大想了想,说:“我那时候挺恨的,后来不恨了。”“为啥。”“我妈把老四带走,我爸才肯在协议上签字。他要是不签,拖下去,钱拿不着,老四也带不走。我妈算过的。”
这话从一个十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我听完愣了一会儿。原来孩子什么都知道。
表姐后来也知道了老大说的这话。她没什么大反应,就说了句“这孩子随我,账算得清”。但我看见她转身进厨房的时候,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得很快,就那么一下,跟赶苍蝇似的。
上个月老四过七岁生日,表姐买了个小蛋糕,超市冰柜里那种二三十块钱一个的。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照片里老四在吹蜡烛,背景里多了一双筷子一个碗,摆得规规矩矩,在老四旁边。我打电话问她谁来了。她说老大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店里忙,得回去帮他爸看店。“他给老四买了啥。”“买了个奥特曼,跟老四书包上那个一样的,新的,旧的脏了。”她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老大记性好,老四书包上挂的那个他记得。”
表姐说,老大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忽然问了一句:“妈,当初你要是把我们都带走,钱是不是就不够花了。”表姐说是。老大说:“那你现在钱够花不。”表姐说够。老大说:“那就行。”然后就走了。
表姐说她现在有时候半夜醒了,会躺那儿想,当初那个决定到底对不对。想完了又觉得,对错这个事,可能得等四个孩子都长大了才知道。她说她算得清钱,算不清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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