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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年我当上政委,妻子随军刚到海岛驻地,老司令看见她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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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雾深处

第一章 到任

一九九五年三月,我从师政治部副主任调任海防某团政委。命令是正团,三十二岁,在全军区算年轻的。

团部在东海前哨一个叫黑牯屿的岛上。岛不大,东西长不到三公里,南北最宽处八百米,像一条趴在海面上的黑鱼。岛上常住官兵四百多人,加上家属和随军职工,不到六百人。从大陆坐登陆艇过来,风平浪静也要两个半小时。遇上大风大雾,交通艇停航,一困就是三五天。

我到任那天,海上有雾。登陆艇在灰蒙蒙的水面上颠了两个多小时,我站在甲板上,咸腥的海风刮得脸疼。远处海平面上慢慢浮出一座黑沉沉的轮廓,像一块从海底长出来的铁。

"那就是黑牯屿。"开艇的老班长冲我喊。

我眯着眼看。岛上最高的建筑是一座老灯塔,白墙红顶,建在岛东头的悬崖上,是英国人留下的。灯塔下面散落着一片营房,灰色的石墙,灰色的屋顶,和灰色的海天混在一起。

艇靠了码头。码头上站着十几个人,团长赵德海走在最前面。赵团长四十三岁,山东大汉,一米八五,嗓门大得像敲钟。他迎上来,敬了个礼,握手,力气大得我指节发酸。

"陈政委,欢迎上岛!"

"赵团长,以后多关照。"

寒暄了几句,他带我上岛。码头到团部是一段水泥路,两边是石砌的营房和仓库。岛上风大,路边的木麻黄树被吹得歪歪斜斜,但根扎得很深。

团部是一栋两层小楼,二楼东头那间是我的办公室兼宿舍。一室一厅,带个小卫生间,条件比我想的好。赵团长说岛上今年刚通了卫星电视,能收四个台,信号不稳,刮风就花屏。

"政委家属什么时候来?"赵团长问我。

"月底。我爱人辞了工作,办了随军手续,月底过来。"

赵团长笑了:"好啊,岛上家属少,你爱人来了,嫂子们多个伴儿。"

我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心里有点打鼓。我老婆叫苏晚,小我三岁,在老家县城一家纺织厂当质检员。我们结婚四年,一直两地分居。她随军手续办了大半年,终于批下来了。但我知道她心里不情愿——一个内陆姑娘,从小到大没见过大海,突然要搬到一座孤岛上住,换谁都犯怵。

但我没办法。我三十二岁当上正团政委,这是组织的信任,也是我职业生涯的关键一步。我不能因为老婆不愿意随军就耽误前程。

月底,苏晚来了。

第二章 初见

三月二十八日,登陆艇靠岸的时候我去码头接她。她从船舱里出来,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晕船。

我赶紧上去扶她。她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说:"你们这海真厉害,我在船上吐了四回。"

"没事,上了岛就好了。"

我接过她的行李——一个帆布旅行袋和一个纸箱。她只带了这些,连冬天的棉衣都没带全。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赌气来的。她不想来,但她妈劝她:"你不去,你老公在那边怎么办?两地分居,迟早出问题。"

她妈说得对。我们分居四年,每年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她来随军,不是因为想来,是因为怕失去我。

我带她上岛。她站在码头上,看着岛上灰蒙蒙的营房和光秃秃的礁石,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失望,是恐惧。

"就这儿?"她问。

"就这儿。"

"连棵树都没有?"

"有木麻黄,那边。"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几棵歪歪扭扭的树在风里摇。

她没再说什么。

我带她去了团部后面的一排平房,那是随军家属的宿舍。我们分了一间,二十多平米,一铺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刷着白灰,地面是水泥地。窗户朝西,对着大海。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半天没进去。

"怎么了?"

"没什么。"她走进去,把旅行袋放在炕上,"比我想的好一点。"

"你别嫌弃,岛上条件就这样。慢慢会好的。"

"我没嫌弃。"

她开始收拾东西。我帮她把纸箱拆开,里面是她的衣服、几本书、一个相册、一台收音机。她把衣服叠好放进铁皮柜,把相册放在桌子上,把收音机摆在窗台上。

"能收到台吗?"她问。

"试试。"

我帮她调。沙沙响了一阵,最后收到一个电台,在放邓丽君的歌。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你先歇着,我去团部处理点事。"

"去吧。"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窗前,收音机里邓丽君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她看着窗外灰蓝色的海,像一尊石像。

第三章 老司令

三月三十日,岛上来了个大人物。

分区司令员秦振邦少将,乘着猎潜艇来岛上看望官兵。秦司令五十八岁,当了一辈子海防兵,从水兵干到将军,在黑牯屿待过三年,当过这里的营长。岛上老一点的兵都认识他,提起他来,又敬又怕。

我跟着赵团长去码头迎接。猎潜艇靠岸,秦司令第一个下来,穿着呢子军大衣,腰板笔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跟赵团长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目光扫过来。

"新来的政委?"

"是。陈永年,向司令员报到。"

我敬了个礼。他回了个礼,打量了我几眼。

"三十二?年轻啊。"

"是。"

"好好干。"

他转身往团部走。我跟在后面,赵团长在旁边陪着。秦司令一边走一边看岛上的变化,时不时停下来跟路过的战士打招呼。他记得很多人的名字——"小刘,你还在炊事班?""老周,你闺女多大了?"——战士们又惊又喜,站得笔直。

到了团部会议室,秦司令听取了工作汇报。赵团长先讲,我接着讲。我讲了二十分钟,关于今年政治工作的打算。秦司令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听得很认真。

讲完后,他点点头。

"不错。年轻人有思路。"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赵德海,你带我去看看老地方。"

"是。"

秦司令在岛上转了一圈,看了码头、炮阵地、营房、食堂。最后他要去灯塔。灯塔在岛东头,悬崖边上,走过去要二十分钟。赵团长陪着,我也跟着。

路上经过家属区。苏晚正在外面晾衣服,看见我们一行人走过来,站在那里没动。她穿着一件红色毛衣,在灰蒙蒙的岛上很扎眼。

秦司令的目光扫过去,落在她身上。

他停住了。

我看见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坏,是变白。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盯着苏晚看了足足五秒。

"那是谁?"他问。声音很轻,但很紧。

"是我爱人。"我说,"刚随军过来,前天到的。"

秦司令没说话。他看着苏晚,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惊讶,像恐惧,像某种被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翻了出来。

苏晚也看着他。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感觉到了什么。她站在那里,手里的晾衣架垂下来,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

"司令员,您认识她?"赵团长问。

秦司令收回目光。

"不认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明显快了。

我站在原地,回头看苏晚。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疑问。

"那是分区秦司令。"我小声说。

她点了点头,继续晾衣服。

我追上了秦司令。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抿得很紧。

"司令员,您没事吧?"

"没事。"他说,"海风大,吹的。"

但他的手在抖。

第四章 疑云

秦司令在岛上待了一天,下午坐猎潜艇走了。走之前,他单独把我叫到一边。

"陈政委。"

"司令员。"

"你爱人——叫什么名字?"

"苏晚。江苏淮阴人,今年二十九。"

秦司令沉默了一会儿。

"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她父亲以前在淮阴纺织厂当工程师,后来厂子倒闭了,现在在家。母亲是小学老师,退休了。"

"淮阴哪里?"

"清河区。"

秦司令又沉默了。他看着海面,眼神飘得很远。

"司令员?"

他回过神来。

"没什么。你爱人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

"是吗?"

"嗯。"他顿了一下,"好好待她。"

"是。"

他上了猎潜艇。汽笛响了三声,艇缓缓驶离码头。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猎潜艇消失在海雾里,心里翻腾着。

"像我一个故人。"

这句话太轻描淡写了。一个六旬将军,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女人,脸色大变,追问籍贯,追问家庭背景——这绝不是"像故人"三个字能解释的。

我回到家属区,苏晚正在做饭。岛上没煤气,用的是煤油炉。她炒了一个青菜,蒸了一碗蛋羹。

"你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背对着我,红色毛衣裹着瘦削的肩膀。我突然发现,我从没认真看过她的背影。结婚四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四个月。我对她的了解,停留在四年前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纺织厂的女工,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穿碎花裙子。

现在她瘦了,肩膀窄了,头发剪短了,不再穿裙子。

"秦司令走了?"她问。

"走了。"

"他一直看着我。"

"是吗?"

"嗯。在家属区的时候,他看了我很久。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他说你像他一个故人。"

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像他故人?什么故人?"

"没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不安。

"他什么表情?"

"什么意思?"

"他看我的时候,什么表情?"

我想了想。

"像看见了鬼。"

苏晚的脸色变了。

第五章 打听

秦司令走后,我开始打听。

不是明着打听。是旁敲侧击。我先找了团里的老军务参谋老孙。老孙五十二岁,在岛上待了二十六年,从新兵干到营级,转不了干了,留下来当职工。他是活字典,岛上几十年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我以"了解历史"的名义找他聊。

"老孙,秦司令以前在咱们岛待过?"

"待过。八零年到八三年,当营长。后来提了副团长,调到分区去了。"

"他在岛上结的婚?"

"没有。他那时候已经结婚了,爱人在分区机关,没随军。他一个人在岛上待了三年。"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

老孙看了我一眼。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今天看我爱人那个眼神,不太对劲。"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陈政委,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说说看。"

老孙抽了口烟,吐出来。

"八二年,岛上出过一件事。有个女大学生,来岛上支教。不是正式支教,是暑假社会实践,带了一个月。那姑娘长得特别好看,岛上那帮兵都看傻了。秦营长那时候三十四五,也——"

他停了。

"也怎么?"

"也动了心。但人家姑娘有对象,在南京读研究生。一个月就走了。后来听说那姑娘出事了,具体情况不清楚,传言很多。"

"什么传言?"

老孙摇头。

"都是陈年旧事了。秦司令后来当了将军,那些事早翻篇了。你别瞎打听。"

我没再问。

但我心里有数了。

八二年。女大学生。支教一个月。秦司令动了心。后来那姑娘出事了。

苏晚不是女大学生,没来支教,也不是八二年的人。但她长得——

我突然想起苏晚跟我讲过她妈的事。她妈年轻时候是淮阴师范的校花,追她的人排成队。苏晚长得像她妈,七分像。

如果秦司令当年动心的那个女大学生,长得像苏晚——不,如果那个女大学生就是苏晚她妈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扎进我的脑子里。

我不敢往下想。

第六章 求证

我需要求证。但求证意味着要问苏晚,问她妈,甚至问秦司令本人。每一个都难开口。

我先问了苏晚。

"晚晚,你妈年轻时候有没有来过海边?"

"没有。她一辈子没出过淮阴。怎么了?"

"随便问问。"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那天秦司令说你像他一个故人,我猜是不是像你妈。"

苏晚愣了一下。

"像我妈?"

"嗯。你妈年轻时候是不是挺好看的?"

"还行吧。别人都这么说。"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年轻时候认识什么当兵的?"

苏晚放下筷子,看着我。

"陈永年,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就是——"

"你是不是觉得秦司令看我的眼神不对?"

我沉默了。

"我也觉得不对。"她说,"他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人,又像在看一个鬼。我当时后背都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妈年轻时候确实认识一个当兵的。"她突然说。

我心跳加速了。

"谁?"

"她没说过名字。但她跟我说过,她二十多岁的时候,有个当兵的追求过她。那时候她已经跟你爸——不是你亲爸,是我后爸——订婚了。那个当兵的追了她很久,她没答应。后来那个当兵的调走了,就再没联系过。"

"什么时候的事?"

"七九年,或者八零年。我妈那时候二十三。"

七九年。八零年。秦司令八零年到黑牯屿当营长。之前他在哪里?

我第二天给分区政治部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让他帮我查一下秦振邦的履历。

两天后,回话了。

秦振邦,一九三七年生,江苏盐城人。一九五五年入伍,在舟山当水兵。一九六五年提干,一九七八年调任淮阴军分区作训科副科长。一九八零年调黑牯屿任营长。一九八三年提副团长回分区。

淮阴军分区。一九七八年。苏晚她妈二十三岁。

时间对上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秦司令七八年到淮阴,八零年离开。他在淮阴待了两年。这两年里,他认识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师范毕业生,漂亮,追了没追上,调走了。

十三年后,他来到黑牯屿,看见一个年轻女人,长得像那个他追过的姑娘。

这个年轻女人,是那个姑娘的女儿。

他追过母亲,现在看见了女儿。

我不敢想他当时脑子里翻腾了什么。

第七章 对峙

我决定找秦司令谈。

不是为我自己,是为苏晚。一个将军,因为一段三十年前的旧情,看见我老婆的时候失态成那样,这件事如果不说清楚,会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三个人之间。

我打了报告,说要回分区汇报工作。赵团长批了。我坐登陆艇到大陆,转车到分区机关。

秦司令在办公室。我敲门进去,他正在看文件。看见我,他放下笔。

"陈永年?你怎么来了?"

"司令员,我有些事想跟您谈。"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警惕,了然,还有一丝疲惫。

"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点了一根烟。

"说吧。"

"司令员,我直说了。您那天看见我爱人,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秦司令没说话。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说了,她像我一个故人。"

"那个故人,是苏晚的母亲,对吗?"

秦司令的手停了。

烟灰掉在桌面上。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东西。

"你查我?"

"不是查。是猜的。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

他沉默了很久。

"你爱人母亲叫什么名字?"

"苏秀兰。"

秦司令闭上了眼睛。

"苏秀兰。"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咒语。

"您认识她。"

"认识。"

"什么时候?"

"七八年。我在淮阴军分区。她来分区送过一次文件——她在师范学校当老师,帮分区办过一期文化补习班。"

他掐灭了烟。

"我追过她。她没答应。她那时候已经订婚了。我调走之后,给她写过一封信。她没回。"

他看着我。

"后来我听说她结婚了,生了女儿。再后来,再后来就什么都没了。"

"您为什么追她?"

"因为她好看?不。因为她笑起来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在部队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很多女人,没有一个笑起来像她那样——干净,像没被这个世界欺负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后来当了团长、旅长、司令员。见过很多世面。但那双眼睛,我记了三十年。"

他看着我。

"你爱人——苏晚,她笑起来像她妈。"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司令员,"我说,"您那天那个反应,吓到我老婆了。"

"我知道。"他说,"我控制不住。十三年了,我以为我忘了。结果一看见她,就像——"

他没说下去。

"就像什么?"

"就像年轻时候的苏秀兰站在我面前。但又不像。她比苏秀兰年轻,比苏秀兰瘦,比苏秀兰——苦。"

他低下头。

"陈永年,我跟你道歉。我不该那样看她。但我控制不住。"

"您不用道歉。但您得让我老婆安心。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秦司令沉默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

"我写封信。你帮我带给她。"

"带给她?带给你爱人?"

"不。带给苏晚。不,写给苏秀兰。"

他拉开抽屉,拿出信纸,写了一页。写完折好,装进信封,没封口。

"你看看。"

我接过来,看了。

信很短。大意是:秀兰,我见了你女儿。她很好。你一定也很好。三十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想起你。但我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保重。

我看完,把信还给他。

"您真要给她?"

"给她。让她知道,我这一辈子,没有白活。"

他封了信封,写上"苏秀兰同志收"。

"陈永年,"他说,"你是个好政委。但更重要的是,你是个好丈夫。好好待苏晚。她比她妈苦。"

我拿着信,站起来。

"司令员,还有一件事。"

"说。"

"您当年在岛上,是不是有个女大学生——"

秦司令的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老孙提了一嘴。"

他沉默了很久。

"八二年,有个南京师范学院的女学生,叫周雅琴,来岛上社会实践。她长得——也像苏秀兰。不是像,是神似。我那时候一个人在岛上,三年了,没见过几个女人。她来了,我——"

他停了。

"您怎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但我让她走了。她走的那天,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艇走远。后来听说她回南京没多久,出车祸了。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抖。

"所以您那天看见苏晚,不是只像苏秀兰。也像那个周雅琴。"

秦司令没说话。

"两个女人。一个您追过,没追上。一个您见过,走了,没了。现在她们的影子站在您面前。您——"

"够了。"他说。

我闭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分区机关的大院,几个战士在扫落叶。

"陈永年,"他背对着我说,"你回去之后,别让你爱人知道这些。"

"为什么?"

"因为她会害怕。她会觉得自己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他转过身。

"她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她是苏晚。记住这一点。"

第八章 归岛

我回到岛上,苏晚正在家属区跟几个军嫂聊天。看见我回来,她跑过来。

"你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汇报工作,耽搁了。"

她接过我的包,跟着我回宿舍。

"秦司令好吗?"她问。

"挺好的。"

"你见着他了?"

"见了。"

"他有没有——"

她没问下去。

"他让我带了一封信。给你妈的。"

我把信给她。她接过去,看着信封上的字。

"苏秀兰同志收。"

她抬头看我。

"他真认识我妈?"

"认识。七八年,在淮阴。追过你妈。"

苏晚愣住了。

"追过我妈?"

"对。没追上。你妈那时候已经订婚了。"

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所以他那天看我——"

"像看见年轻时候的你妈。"

苏晚沉默了很久。

"那他——对我有没有——"

"没有。"我说得很肯定,"他是个正派人。追你妈没追上,调走了,再没联系过。这次看见你,是意外。"

她松了一口气。

"那封信——我寄给我妈?"

"你自己决定。"

她想了想,把信收起来了。

"我先不寄。等我问问妈的意思。"

"行。"

她把信放在铁皮柜里,和她的衣服放在一起。

第九章 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岛上生活单调,但苏晚慢慢适应了。她学会了用煤油炉做饭,学会了在风大的日子里把窗户关紧,学会了去海边礁石上捡海蛎子。她跟家属区的军嫂们混熟了,一起织毛衣、聊天、带孩子。岛上有两个随军家属带了小孩,一个两岁,一个四岁。苏晚没事就帮她们看孩子。

我每天忙团里的政治工作。九五年是军队建设的关键年,上面抓得紧。我带着政治处搞教育、抓思想、办板报、组织看电影。岛上文化生活贫乏,一周放一次录像,是那种老掉牙的港片,战士们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苏晚有时候晚上等我回来,坐在煤油灯下织毛衣。岛上经常停电,一停就是大半夜。停电的时候,我们就点蜡烛。她织毛衣,我看书,偶尔说几句话。

"今天食堂吃什么?"

"白菜炖粉条。"

"又是白菜。"

"岛上就这些东西。冬天连白菜都没有,只有土豆和萝卜。"

"那我明天腌点咸菜。"

她腌的咸菜不错。用萝卜和辣椒,加了花椒和盐,装在罐头瓶里,半个月就能吃。后来整个团部的人都知道政委爱人腌的咸菜好吃,炊事班班长老刘专门来讨教。

五月的一天,苏晚收到她妈的回信。她把信拿给我看。

信里,苏秀兰写了很长一段话,关于秦振邦。

"你信里说的那个人,我想起来了。七八年,淮阴军分区来了一个年轻军官,姓秦,长得挺精神,追了我一阵。我当时已经跟你爸订婚了,没答应。他后来调走了,再没联系过。没想到他当了将军,更没想到他会见到你。他是个好人,当年追我的时候很规矩,没做过格的事。你告诉他,我过得很好,让他放心。"

苏晚看完信,问我:"要不要给秦司令回个话?"

"怎么回?"

"写封信。告诉他我妈的话。"

"你自己写。"

她写了。写了两页纸,把信寄出去了。

一个月后,秦司令回了电话。打到团部,我接的。他让我转告苏晚:"谢谢。告诉她妈,保重身体。"

就这一句。

第十章 冬天

一九九五年冬天,岛上出了事。

十一月底,台风。不是正面登陆,是从南边擦过,但外围风圈还是给黑牯屿带来了十级大风。登陆艇停航了半个月。岛上储备的蔬菜和淡水告急。

最严重的是灯塔。台风把灯塔的供电线路刮断了,灯塔灭了。灯塔是海上航行的关键标志,灭了就意味着附近海域的渔船和货轮失去参照,夜里容易出事。

团里决定派人抢修。线路是从团部到灯塔的架空线,有三公里长,大部分沿着悬崖边上的小路架设。台风把电杆吹倒了两根,线路断了几处。

赵团长带了一个排去抢修。我也跟着去了。

风大得人站不住。我们沿着悬崖边走,海水在下面翻滚,浪头打在礁石上,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抢修很危险,每一步都要小心。

苏晚不放心,站在团部门口看着我们走远。后来她跟我说,那天她站在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悬崖拐角处,突然很怕。

"我怕你回不来。"她说。

"我又不是去打仗。"

"但那风——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风。"

抢修用了两天。第二天傍晚,线路修通了。灯塔重新亮起来,白色的光柱扫过海面,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晚坐在炕上,眼睛红红的。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

"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能出什么事。"

她哭了。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放声大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我的军装前襟都湿了。

我抱着她,拍她的背。

"没事了。回来了。"

她哭了好久,最后哭累了,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海浪声,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开始依赖这座岛了。不是依赖岛,是依赖我在这里。她开始把这里当作家了。

第十一章 春天

一九九六年春天,苏晚怀孕了。

她吐了两个月,瘦了十斤。岛上医疗条件差,只有一个小卫生所,军医是个卫生员出身的老班长。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我带她坐登陆艇到大陆,去县医院做了检查。一切正常。

回来后她安静了很多。不再到处跑,不再去海边捡海蛎子,每天坐在窗前晒太阳,织小衣服。

她织了一件小毛衣,淡黄色的,很小,像一只巴掌。她拿在手里看,眼睛里有光。

"像不像个小螃蟹?"她问。

"像。"

"我给它绣两只眼睛。"

她用黑线绣了两只眼睛。小毛衣真的像一只小螃蟹。

"如果是男孩,叫什么?"

"陈海。如果是女孩——"

"叫陈岛?"

"不好听。叫陈汐。"

"陈汐。不错。"

她把小毛衣叠好,放进铁皮柜里。

五月,秦司令又来了一趟岛。这次不是视察,是路过,猎潜艇去另一个岛,在黑牯屿停了一下。他没下艇,在码头跟我和赵团长说了几句话。

临走前,他问:"嫂子还好吧?"

"挺好的。怀孕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好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陈永年,你比我强。"

"司令员——"

"我一辈子没孩子。你有了。好好养。"

他上了艇。汽笛响了,猎潜艇驶离码头。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艇远去。风把我的军帽吹掉了,我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

尾声

一九九六年八月,苏晚在县医院生了一个女儿。六斤二两,哭声很响。

我请了假,陪她在县医院住了五天。她抱着女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说:"叫陈汐。"

"好。陈汐。"

女儿的眼睛很大,像苏晚。鼻子像我。

苏晚看着女儿,又看看我。

"永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我来岛上第一个月,想跑。真的想跑。我觉得自己要疯了。但你不让我跑。你让我留下来。现在——"

她低头看着女儿。

"现在我不想跑了。"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有点弯——岛上冬天太冷,生了冻疮,落了根。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以后也不会跑了。"她说。

"不跑了。"

窗外的海面上,夕阳把海水染成了金色。远处有一艘渔船,慢慢驶向归途。

秦司令的信,苏晚一直没寄给她妈。她说等女儿长大了,把信给她看。

"让她知道,"她说,"她外公年轻时候,有人追过她外婆。"

"那不是她外公。"

"我知道。但那是个好人。"

她把信从铁皮柜里拿出来,放在相册里。和我们的结婚照放在一起。

海风吹过窗缝,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女儿在睡。苏晚在笑。

我在黑牯屿,在东海前哨,在祖国东边最远的那个点上。

这里不是家。但这里有她,有女儿,有灯塔的光。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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