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二号早上,火车站售票窗口,我把身份证递进去,要买两张去武汉的高铁票,送女儿晓晓去大学报到。
窗口里的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把身份证推了出来:“师傅,G字头的车您买不了。”
“为什么?”
“限高。”她说得跟报车次一样平常,可我身后的队伍排了七八个人,个个都在听。
我没再问。那三个字我熟。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上挂着我的名字,案号是(2021)×执×号,身份那一栏写着:失信被执行人。街坊嘴里的说法更短,都直接说我是欠账不还的人。
晓晓拖着行李箱站在我旁边,看了看窗口,又看了看我,说:“爸,我自己能去,我妈请假不好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我把行李箱把手的螺丝又拧了一遍,其实没松,我就是得找点事做。她过了安检,回头朝我挥手,我在栏杆外面举了举手,直到她的背影拐进候车厅。
那年我五十一岁。干了二十多年铝合金门窗,从给人打工到自己拉施工队,没欠过谁一分钱。
2018年春天,我接了吴老板一个商业街的门窗工程,垫资进场。干到一半,吴老板资金链断了,人找不着了,工程款一分没到账。
工人堵在我家门口要工资,材料商拎着单子坐在店里不走。我把车卖了,把给晓晓攒的学费填了进去,又找老同学赵建军借了四十六万,白纸黑字打了借条。我想着,等上家的钱回来就还上。
吴老板进去了。钱排在他的破产清算里,排了三年,摊到每个人头上是个零头。
四十六万,我还不上了。
2020年,建军起诉我。那天在法庭外面,我俩都没抬头看对方,他老婆那年刚做完手术,他自己也压着材料款,他不是想逼死我,他是被逼的。
判决下来,限十日内还清。我还不上。2021年法院强制执行,把我工资卡里剩下的六千三划走了,查遍我名下,没房没车没门面,房子是租的。当年十一月,我被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限制高消费。
名单挂上去之后,我才掂出这四个字有多沉。
物流园招仓库主管,月薪六千五,三轮面试都过了,背调那天电话打来说“抱歉”。建材市场招投标的活,我连报名资格都没有。谁一听你名字挂在名单上,语气立马就变了。
牌桌上有个表侄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老陈叔,这名单背一辈子,还清了才消。”
大家都这么说,我也信。谁让欠钱的是我呢。
但账我认,钱我也认还。我跟建军说好,每月一号转他两千,从2021年到现在,一笔没断。白天在建材市场帮人看店扛货,晚上去饭馆门口蹲代驾,老伴在超市理货。晓晓的学费,一半是助学贷款,一半是我们两口子从牙缝里省的。
今年三月底,一个微信群里冒出个“张老师”,朋友圈全是“成功删除失信名单”的案例截图,开口要六千八,先付一半。我盯着那个收款码看了半宿。
都这个岁数的人了,我惦记的不光是坐高铁,我是想找份正经工作,想投标接活,想把这些事做回正常人的样子,而这些,都得先把名字摘下来。
我给晓晓打电话,说爸想找个“法务”问问。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爸,你先把他朋友圈发我。”
第二天,她发来一堆照片,是在图书馆查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布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信息的若干规定,第十条,她用红笔圈了第四项。
电话里她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后,通过网络执行查控系统查询被执行人财产两次以上,未发现有可供执行财产,且申请执行人或者其他人未提供有效财产线索的,人民法院应当在三个工作日内删除失信信息。”
“爸,这种事只有法院能办,一分钱不收。收你六千八的,是骗子。”
我不太信。哪有这么好的事。周六一早,我揣着身份证和判决书,去了法院执行局。
接待窗口排到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姓王,案卷在她手边摞得半人高。我把来意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法官,我不是想赖账,转账记录我都带来了。”
王法官把案号调出来,屏幕上翻了几页,抬头看我:“你这个案子,2022年8月就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了。终本以后,查控系统每半年自动查你一轮,到现在查了三轮,你名下确实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赵建军那边,也没提供过有效财产线索。”
她顿了顿:“按第十条第四项,这种情况,法院应当在三个工作日内删除你的失信信息。你自己不来提,这事就压在那儿没人动。”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憋了半天,问了句蠢话:“那……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不是。”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删除的是失信信息,不是判决。你欠赵建军的四十六万一分不能少,他哪天发现你有财产,随时申请恢复执行,没有时效限制。你要是有了钱藏着掖着,随时把你重新纳回去。有能力却拒不履行的,那才是真要背到还清为止。你这种确实没财产、又没躲债的,法律本来就留了出口。”
她把材料收下,又补了一句:“限制消费令的解除,需要申请执行人同意。你先跟赵建军沟通,他点头,我们按程序办。”
我从法院出来,直接去了建军的建材店。他正给人裁板材,看见我,把锯停了。
“我去法院问了名单的事,”我说,“能删。”
他脸上的表情停了两秒,然后皱起来:“陈建国,你想干啥?摘了名单,是不是就不打算还了?”
我把一沓银行流水摊在案板上,每月一号,两千,一笔没落。“名单摘了,账一分不少。我不是躲你,我是想找份正经活,挣得多一点,还你能快一点。你要不同意,我就不申请。”
他盯着那沓流水看了很久,最后点了根烟:“我去签字。”隔了几天他又来电话,声音闷闷的:“说实话,我从没向法院提供过你什么财产线索,我知道你那点家底。我就是憋着一口气,想让你有个交代。我老婆住院那年,我也一样,谁不想体面。”
建军在同意书上签了字。王法官说,失信信息走系统删除,三个工作日。
三天后的早上,我在建材市场门口蹲着,登录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输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查了三遍,页面都是同一行字:没有找到相关记录。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卷帘门一扇一扇往上响,市场开门了。那天我扛了一天货,晚上多挣了一百二。
元旦前一天,我在手机上买了张去武汉的高铁票,二等座,靠窗。付款成功那一下,我盯着那个绿色的对勾看了好一会儿。
晓晓穿着学校发的棉服在校门口等我。她说:“我们宿舍群最近又有人卖‘征信修复’,我把第十条的截图转给他们了。有个男生的爸爸跟你的情况差不多,已经在打听了。”
我说:“让他先去法院问,别给骗子转钱。也别学我,拖了两年才开口。”
高铁过长江的时候,晓晓指着窗外说江上有船。我“嗯”了一声。手机震了一下,建军发来的:“到了说一声。”我回:“到了。下月一号,照旧。”
名单上查不到我了。查得到的,是那个记账本上的数——从打借条那天起,一页一页记到现在。我不急,一个月两千,接着还。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