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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蜜怀孕后发现丈夫出轨,打算去医院咨询引产手术,刚走到妇科门诊门口,就撞见丈夫陪着第三者来打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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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陈念手里那张挂号单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她抬手去按,一抬眼,看见徐凯蹲在地上,给一个女人系鞋带。

女人二十三四岁,扎马尾,一只手扶着徐凯的肩,另一只手捏着一张B超单。刚吐完的样子,脸色发白,额前的碎发湿着。

徐凯系完鞋带,拍拍她的鞋面,站起来,顺手把她耳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结婚三年,他没对陈念做过一次。

陈念站在妇科门诊门口,离他们不到十米。五个月的肚子藏在宽大的灰外套底下。她手里的单子上印着四个字:引产咨询。

挂号时间,今天十点半。

女人又干呕了一下,弯着腰。徐凯从背包侧袋摸出水瓶,拧开,递过去,又掏出两颗糖,剥了一颗,塞进她手心。

走廊里人来人往,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

头顶的叫号屏响了。

“请陈念到三诊室就诊。请陈念到三诊室就诊。”

陈念没动。

她往前挪了半步,鞋跟在地砖上磕出一声响。

徐凯抬头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拧开的瓶盖悬在半空,水顺着瓶身流到地上,他没察觉。

“念念……”

马尾姑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往他身后缩了半步。

“她谁啊?”

“问路的。”

徐凯答得飞快,拧回瓶盖,拉起姑娘就走,方向是人流手术室。走出两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单子。

又看了看那个挽着他胳膊的背影。

然后她把单子对折,塞进外套内袋,转身,往电梯走。

步子很稳。稳得她自己都意外。

电梯门开,里面一对老夫妻。老太太看见她,忙把老头往边上带了带。

“孕妇站里头,当心挤着。”

“几个月啦?”

“五个多月。”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是平的。

倒是按楼层的手指,按错了两次。

老夫妻先下了电梯,老太太临出门还回头嘱咐,少爬楼梯啊,月份大了。

门合上,轿厢里就剩她一个。

她靠在扶手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一个对话框上。

半小时前,徐凯发来的:晚上加班,别等我吃饭。冰箱里给你带了酸梅汤。

让她知道所有事的,就是这条消息上面那几条。

她盯着看了两秒,没删,把手机揣回兜里,拨了个号。

“苏梅。”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说。”

“我在医院。徐凯陪一个女的来打胎。我撞见了。”

那头静得更久了一点,然后声音沉下来:“你现在出医院,找个能坐的地方。什么都别删,什么都别签。”

“我没打算发火。”

“……你真没发火?”

“苏梅,我今天挂的就是引产咨询的号。”

电话那头骂了半句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坐着别动,我两小时后到。孩子的事,一个字都别先应他。”

电话挂了。

陈念出了大门,在台阶上站了站。

早上出门,她鬼使神差往包里塞了一支录音笔。想着医生讲的注意事项多,怕记不住,录下来回去慢慢听。

她摸了摸包侧面的口袋。

录音笔还开着,小红灯一闪一闪。

刚才那十米,那三分钟,全在里面。

她看了两眼,没关,塞回去。

走出两步,她停下来,给徐凯发了条消息:酸梅汤放冰箱了,我喝了,谢谢。

四十分钟后他回:乖。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陈念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

车过了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

她想,先回家。他要演,她就陪他演两天。

下午苏梅来了,就在医院对面的茶楼,靠角落的位子。听她讲完,苏梅只提了三件事。

“第一,录音笔连电脑,备份三份。第二,从他这两年的流水开始记,一笔一笔记。第三,回家,照常过日子。他演什么,你接什么。”

“孩子呢?”

“孩子是你要不要,不是他要不要。想清楚,再答他。”

傍晚回到家,徐凯还没回来。她把冰箱里那杯酸梅汤拿出来,揭开盖。

甜香飘上来。

她端着杯子站了几秒,全部倒进了水槽,杯子冲了两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夜里十一点,徐凯回来了,拎着一袋排骨,进门就喊累。

“年底冲业绩,项目催得紧。”他换鞋,换到一半抬头,“今天腿好点没?”

“好多了。”

“去过医院没有?”

“去了。医生说正常。”

他松了口气似的,进厨房炖汤。

陈念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毛线是下午现买的,她其实不会织,针脚歪歪扭扭一团。

毛衣织到第三行,她盯着他脱在玄关的外套。

口袋鼓着一块。

她走过去,摸出来一个小铁盒。水果硬糖,散称的那种,盒盖上贴着超市小票:一块五。

他口袋里常备着糖。

她孕吐最凶的那两个月,跟她要过一颗。他说,哪有男人随身带糖的。

浴室水声一响,她把铁盒原样放了回去。

汤炖好了,徐凯盛出来,吹了吹,推到她面前。

“下周我陪你产检?”

陈念抬起头。

结婚三年,她挂了十一次号,他一次没去过。

“好啊。”她说。

徐凯愣了一下,才笑出来。

那晚他睡得很快,呼吸均匀。陈念睁着眼,听客厅的挂钟走字。

一下,一下,一下。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在里头踢了她一脚。

第二章

后半夜,陈念被一阵说话声弄醒,声音很轻。

她半睁开眼,徐凯不在床上。

阳台上,玻璃门虚掩着,他背对屋里,肩膀弓着,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做掉了?行。”

“……钱你先记着,月底我给你。”

“……你老实待着,别乱跑,年前都办利索。”

她合上眼。

徐凯回来躺下,很快又有了鼾声。

第二天他一上班,陈念就打开手机银行。徐凯的工资卡是她帮着办的,密码她一直知道。

余额六万八,一分没动过。

近一年,进账只有工资。

那他养人的钱,从哪来的?

她想了想,换衣服出门,说去妈家拿点腌菜,顺手从玄关抓了车钥匙。

车停在地库,婚前她爸出的首付,一直他在开。

副驾的储物格她翻了一遍,没有。手套箱,没有。

她坐回驾驶座,手撑着额头想了想,弯腰去看座椅底下。

一张对折的A4纸,塞在驾驶座底下的缝里,只露一个角。

抽出来,展开。

是一份房产估价报告。

标的物:陈建国名下遗产房产,旧城南巷十七号。

评估总价:三百八十六万。

报告日期,三个多月前。

那会儿,她还不知道外面有个小曼。那会儿她刚过孕十二周,正为NT单子上那个数值高兴了一整天。

报告边角上,有一行钢笔字,写得很用力。

“孩子的事,年前必须解决。”

陈念捏着那张纸,坐了很久。

地库很静,只有顶灯嗡嗡响。

回到家,她翻出公证处给的档案袋,把爸的遗嘱公证书从头看了一遍。

前面都是常规条款。看到第二页末尾,附加条款那一行,她的手停住了。

“若陈念婚后育有子女,上述房产应保留至子女年满十八周岁,期间不得出售、抵押或赠与;如无子女,由陈念自行处置。”

档案袋里还有一封信,爸走前写的。她读过很多遍,今天重读,字字都不一样了。

“念念,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下这一套房。爸不怕你穷,就怕你将来所托非人,房子跟着你受委屈。”

陈念把信纸按在膝盖上,按了很久。

她想起孕三个月那晚。

那晚她害口,想吃酸的。徐凯下班带回一杯酸梅汤,说是路过老店买的,排队排了半小时。

夜里她开始腹泻,拉到脱水,进医院保了一个星期。

医生问,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徐凯在旁边接话,外面买的,可能不新鲜,回头我找他赔。

她躺在床上,还摆手说算了算了。

一个星期后出院,徐凯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削了一整个,一口没吃。

她当时只当他是嫌脏。

现在她坐在爸的遗嘱前面,把这杯酸梅汤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手心里全是汗。

晚上她给苏梅发消息:孩子我要。

苏梅回得很快:好。从明天起,你只做一件事,让他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陈念回:知道了。

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工资够吃饭,社里那套重点书稿我还带着。他冻不着我的路。

苏梅隔了几分钟才回:好。再问你一句,你觉得,他想要这个孩子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没回。

夜里,徐凯洗完澡上床,关了灯,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念念,睡着没?”

“没。”

“我想了个事。”他声音放得很缓,“咱爸那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等孩子生下来,过到我名下,我拿去抵押做个项目。做成了,给你和孩子换个大房子,再存一笔教育金。”

黑暗里很静。

陈念数了三个数。

“好。”她说。

徐凯在黑暗里长长出了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东西。

他翻了个身,手搭上她的肚子。

“等你出来,”他对着她的肚子说,“爸给你挣个大房子。”

陈念闭着眼。

那只手不重,可她觉得凉。

客厅里,他搁在玄关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又灭了。

他没起来。

她也没提醒。

第三章

周五晚饭,徐凯说,明天有个朋友想看看旧城南巷那房子。

“顺便估个价,咱心里有个数。”

陈念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看房子干什么?”

“不是说好了嘛,过户,抵押。”他给她舀汤,“趁现在行情……”

“明天我回妈家。”她打断他,“下个月十六,我爸整三年。我得去烧纸。”

徐凯的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

“……那正好。烧完纸,这房子的事,也算跟你爸告个别。”

陈念没接这句。

第二天她回了娘家,就没再回去。

林淑芬在厨房擀面,听她说完那句“他外面有人了,五个月了我才知道”,擀面杖在案板上停了半天。

“晚上想吃什么?”林淑芬说,“妈给你做。”

就这一句。

娘俩谁也没再提。夜里林淑芬房间的灯亮到很晚,陈念躺在床上,听见妈出来给她掖了掖被角。

周一上午,徐凯来了。

林淑芬从猫眼看见他拎着两盒补品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开了门。

“徐凯。”

“妈。”他把补品递过来,“我来看看念念。”

林淑芬没接。

“她不想见你。”

“妈,我有正事。”徐凯往里走了两步,站在玄关,鞋没脱,“念念这两天情绪不好,我们也谈过了。她肚子里这个孩子……”

他顿了顿。

“我们商量好了,先不要。”

林淑芬手里的抹布慢慢停下了。

“你说什么?”

“她身体也查出来问题了,血压高,医生说再怀下去有风险。”徐凯说得一句是一句,“孩子做掉,她身体养好,我们重新开始。妈,都是一家人。房子的事,等这阵过去,我们坐下来好好谈,我不会亏待您……”

“她每次产检我都跟着。”林淑芬打断他,“她血压高不高,我比你清楚。哪个医生说的?叫什么?”

徐凯的视线晃了一下,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一本产检手册。

“妈。”他换了副口气,往前走了一步,“都是为念念好。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我们……”

门又响了。

王秀珍进来了,身后跟着个远房舅妈。她进门嗓门就亮堂:“念念呢?又回娘家耍性子?五个月的人了,说走就走,凯凯单位那么多事,她就不能体谅体谅?”

看见林淑芬的脸色,她声音降了半格,还是接着说:

“念念啊,不是妈说你。孩子生下来谁带?我腰不好,你妈腿也不行。你们小两口正是甜蜜的时候,拖个孩子……”

她一边说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转头问徐凯:

“曼曼那边做完了没有?你可别再让人家缠上。”

屋里静了。

林淑芬把抹布放下了。

“曼曼是谁?”

王秀珍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徐凯抢着开口:“同事。我妈开玩笑呢。”

“开玩笑。”林淑芬点点头,“我闺女怀着五个月,你们儿子领着‘同事’上医院做手术,这也是玩笑?”

王秀珍的脸涨起来,转头就冲里屋喊:“念念!你看见了是不是?看见了你就该早点把他那点事处理利索,还拖到现在,省得,”

里屋的门开了。

陈念扶着腰,慢慢走出来。家居服,五个月的肚子已经看得出来了。

王秀珍的话卡在半截。

陈念没看婆婆,从包里拿出产检手册,翻开放在茶几上,一页一页地翻。

“十二周,NT检查。陪同家属这一栏,签的是他。”她指给王秀珍看,“人没来,字是他提前一个礼拜签好的。”

翻一页。

“二十周,大排畸。陪同栏,空的。”

她合上手册。

“王阿姨,您刚才说为我好。我的每次挂号短信,都发在他手机上。我在哪家医院,哪天几点,他比您清楚。”

“这……”王秀珍看看徐凯,又看看她,“两口子互相看看手机,怎么了……”

“是不怎么。”陈念说,“就是麻烦您回去问问您儿子,他自己手机上那些,是谁。”

王秀珍噎住了。

徐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拉起王秀珍:“妈,先回。”

舅妈拽着包,先溜了。

到了门口,王秀珍还想回头喊一句什么,被徐凯塞进了电梯。

徐凯最后站在门外,回头看了陈念一眼。

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天,你挂的根本不是产科的号。”

门关上了。

林淑芬和陈念对看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半天,林淑芬去厨房煮了两碗面,一人一碗,谁也没提这事。

吃到一半,林淑芬放下筷子。

“念念,他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隔壁王婶,打听你三舅的电话。”

陈念夹面的手停住了。

三舅,是爸遗嘱的见证人。

“他打听三舅干什么?”

林淑芬看着她,摇头。

“妈也不知道。妈就觉得,”她把碗往里推了推,“他今天进门,第一句话不是对不起。”

第四章

周四,大排畸。

陈念到医院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核对了她的信息,忽然抬头。

“陈太太,您上周三的预约,是家属打电话取消的。您这次是重新约的对吧?”

“取消的?取消的哪个?”

“二十二周大排畸呀。系统里备注:家属代取消,说孕妇身体不舒服,怕您出门颠着。”

陈念站在台子前面,手扶着台面。

“哪位家属?”

“报的是您爱人的名字,和您的身份证号。”

她慢慢直起腰。

“行,我知道了。”

诊室里,医生翻着她的档案,一边看屏幕一边问诊。问完了,医生抬头多看了她一眼。

“你爱人上周来过,拿你的身份证号,问你的血压情况。说要给你安排月子餐。”

“……他问出什么了?”

“档案不能随便给个人查的,他就坐那儿聊了几句。”医生把单子递给她,“你爱人挺关心你。”

陈念接过单子,说了声谢谢。

走出诊室,她在走廊长椅上坐下,给苏梅打电话。

“苏梅,三件事。”

她说得很慢,一件是一件。

前台那句。医生那句。还有徐凯在娘家门口撂下的那句,她挂的根本不是产科的号。

电话那头,苏梅很久没出声。

“苏梅?”

“我在。”苏梅的声音绷着,“念念,我问你,你建档信息里,紧急联系人填的谁?”

“他。”

“挂号绑定的手机号呢?”

“……也是他的。当时他说他记性好,怕我忘了。”

“今天之内,全改。联系人改我,手机号换你自己的新号。以后你的检查,一条短信都别让他看见。”

“改了之后呢?”

“改了之后,”苏梅说,“我们从今天开始反击。下午把录音笔带到我办公室来。”

下午,苏梅办公室。

桌上压着一页复印件,边角卷了,是一份旧的离婚判决书。陈念多看了一眼,苏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我自己的。”苏梅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我当年就是签得太快。所以你今天签的每一个字,我都替你看着。”

录音笔连上电脑,从头放。

前八分钟很清楚。小曼的哭腔,一句一句,都录着。

“孩子真不要了?徐凯,那是个孩子。”

“做了。干净。”

“你就一点不心疼?”

“心疼什么,以后有的是。乖,做完这阵,我给你补身体。”

再往后,声音断了。

苏梅按着进度条来回拖了几遍,抬头。

“后面没了?”

陈念拿过录音笔,屏幕上最后一行: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我早上忘了充电。”她说。

苏梅盯着她看了两秒,把笔推回去。

“行,忘了就忘了。缺的这段八成最要紧,但不影响眼前的事。”她抽出几张表格,“下周我向法院递财产保全。你们婚后的共同账户,还有那套婚房,先冻上。他自己名下的东西我们够不着,够得着的,先够住。”

“他会不会察觉?”

“会。”苏梅说,“让他察觉。他要闹,你就让他闹。闹一次,我记一笔。”

陈念把表格一张张签字。签到最后一张,她的手抖了一下,笔画歪了。

“手抖就明天签。”

“今天签。”陈念把最后一笔补完,“今天不签,晚上睡不着。”

苏梅没再劝,把表格收进文件袋。

临出门,陈念又停了一步。

“苏梅,他那边到底多少窟窿?”

“你还记着让你记流水的事吧。”苏梅把一份手抄件推过来,“你的笔记,加上他这半年卡进卡出对不上的日子,我托人先捋了个大概。他往一个账户里,前后转了四十七万。”

“转给谁?”

“一个建材经营部。叫曼达。”

陈念捏着那张纸。

曼达。

曼曼。

“经营部的登记人,”苏梅看着她,“姓姚。”

第五章

裁定书是周一下午生效的。

先是徐凯的工资卡,然后是夫妻共同账户,最后是那套还在还贷的婚房。

下午四点,徐凯的第一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陈念正在阳台收衣服。

“陈念!你疯了?!”

“嗯,疯了。”她把一件小孩的衣服搭上衣架,“没打错的话就听我说。卡冻了,你先想想怎么跟公司交代你那四十七万。”

“你,”

“苏梅说,这周的裁定书就能到你单位。你自己看着办。”

她挂了电话,手机调成静音,扣在窗台上。

电话又追进来三次。她一次没接。

傍晚,王秀珍上门了。这回带了那个舅妈,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子,拎着一兜苹果。

林淑芬开门,让进,倒水。

王秀珍坐下来,先把苹果往桌上一放。

“念念,妈今天来,是讲和的。”她拍着桌子角,“卡你也冻了,房你也封了,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这么办的?你凯凯这半年单位忙,应酬多,男人嘛,难免……”

“难免什么?”陈念给她续了水。

“难免有点小糊涂!”

“糊涂到带人上医院?”

王秀珍一口气顶上来,又按下去,换了话头。

“反正凯凯说了,房子必须处理!他公司等着周转,一家老小指着这个!念念,你也是徐家的人,你不能看着徐家塌了!”

陈点点头。

“我懂了。”

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音箱,连上手机。

“阿姨,我放段东西。您听完再说话。”

音箱里出来的是徐凯的声音。半个多月前,娘家楼道里,他压低的那几句——

“让她做了。孩子做了,房子过户,钱的事就都好办了……妈那边我去说,曼曼那边你安排利索,做完这笔,两清……”

音箱外放,每个字都清楚。

王秀珍坐着的身子,一点一点往前倾,倾到一半,又慢慢坐直了。

舅妈端着水杯,举在半空。

小姑子低着头,手指抠着苹果兜的塑料袋。

“夫妻说话,”王秀珍的声音有点飘,“你也录?”

“第二天您上我妈家,劝我把孩子做掉的时候,”陈念关掉音箱,“怎么没人提录音的事?”

屋里静了好几秒。

王秀珍忽然站起来了。没摔门,也没嚷。她把桌上的苹果兜原样拎起来,理了理袋口,冲陈念点了点头。

“我们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背对着屋里。

“凯凯不会就这四十七万的事。他……”

她没说完,跟着舅妈下了楼。

林淑芬关上门,回头看女儿。

“她最后那句,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念把音箱收起来,“四十七万还不是底。”

晚上,苏梅的消息进来。

“你老公公司那边,审计下周进驻。我把线头递过去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查。”

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对了,查他报销记录的时候捎带看了一眼。他这半年,报销了十一趟出差。”

陈念回:他一趟都没出过。每次都说在公司加班,晚上回来一身烟味。

苏梅回得很快:

“十一趟,每一趟都报了差旅补贴。你说,他去哪了?”

陈念坐在床边没动。

社里组长这时发来消息:清样别熬夜,明天交就行,你身子要紧。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搁下。

夜里的胎动一阵一阵的。她数着,数到三点,也没数明白。

孩子在里头动,一下,又一下。

像在回答什么。

第六章

开庭那天是个大晴天。

陈念和苏梅提前二十分钟到。走廊里等着的时候,苏梅递给她一瓶水。

“待会儿不管他方说什么,你不接话,不点头,不摇头。要说话,看我。”

“知道。”

“肚子里这位要是踢得厉害,你就按手,我申请休息。”

陈念差点笑出来。

“他最近不太踢。”

“聪明。”

开庭铃响之前,徐凯被他律师领着进来。西装是新的,头发收拾过了。经过原告席,他放慢脚步。

“念念,气色不好。”

陈念看着桌面。

苏梅在记录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不理。

他方律师四十多岁,说话不紧不慢。

“审判长,原被告结婚三年,感情基础深厚。被告所谓的出轨证据,来源存疑,且系家庭内部录音。女方孕期情绪敏感,多疑,属常见的孕期焦虑,恳请法庭先行调解。”

苏梅站起来。

“第一,录音设备系女方个人所有,录制地点系自家楼道及自家客厅,不涉他人隐私,合法。第二,关于多疑,”

她翻开一沓材料。

“这是被告三个月前的房产评估报告,日期在原告发现任何异常之前。这是医院预约系统的代取消记录。这是原告建档信息,紧急联系人、短信通知,全部绑定被告手机。请问,一个‘多疑’的孕妇,需要提前三个月给自家房子做估价吗?”

对面律师翻材料的手停住了。

徐凯在被告席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又坐回去。

法官翻了翻卷宗,抬头。

“被告,对转移财产的问题,你有什么要说明的?”

徐凯清了清嗓子。

“审判长,钱是借给朋友了。生意上周转。”

“哪位朋友?借款用途?有无借条?”

徐凯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朝旁听席看了一眼。

旁听席最后一排,坐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灰外套,头发花白了一半。

“是给,”

他说了半句,喉咙里像卡了东西,硬生生咽回去了。

“是家庭开支。”他改口。

对面律师赶紧接上:“与本案诉求无关,法官……”

法官没接话,在纸上记了一笔。

徐凯又坐直了些,声音放软。

“审判长,我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一家人好好过。”

陈念的手放在肚子上,没抬眼。

苏梅又写了一行字,推过来:看记录,别看他。

休庭,走廊。

陈念刚出来,就听见拐角有人说话,声音又急又哑。

“徐经理!我公司账户冻了!税务的人昨天上门了!”

是旁听席那个灰外套的女人。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借个账户走个账,三个月转出去,一分不少,还搭一条烟!现在三个月了!”

“婶子,您小点声。”徐凯往她跟前凑了凑,“月底,月底我一定……”

“月底?我闺女的工作都丢了!你们公司把她辞了,你知道吗!”

“她会回去的,我跟人事说,”

“说什么说!”女人抬起手,胳膊在半空停了停,落下来,拍在自己腿上。

她喘了两口气,转过身,看见陈念,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他家里那位?”

“是。”

女人看了她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摆摆手。

“我瞎了眼。”

她转身走了,灰外套的背影拐过楼梯口,没了。

徐凯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再转过头,脸上那层法庭上的深情已经褪干净了。

“念念,撤诉吧。”他往前走了半步,“房子的事,我给你打欠条。四十七万,我按月还,一分不少——”

“徐凯。”陈念打断他,“你不欠我四十七万。”

“那我欠你什么?”

“欠我的东西,你赔不起。”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

“姐,我是小曼。明天上午十点,城南茶楼靠窗第二桌。有些东西你得看——你爸那房子,他不是今天才惦记的。”

陈念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的窗边。

窗外太阳很大。

苏梅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屏幕。

“去。”

苏梅说。

“我陪你。”

第七章

小曼比医院那天瘦了一圈,帽子压得很低,面前一杯大麦茶,两只手一直拢着杯子。

“姐。”

“我姓陈。”

“陈姐。”她把包拉开,先拿出来一个U盘,又拿出一沓复印纸,推过桌面。

“你先看这个。”

陈念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承诺书,徐凯的签名,红手印。

内容很短:补偿姚小曼八万元,双方互不追究,不得纠缠。

日期,是医院那天之前的第十天。

“他找我的。”小曼盯着杯子,“我在他公司做前台。今年三月,他忽然对我好,请吃饭,送东西。四月我发现怀了,七周。他没慌。他说,正好。”

“正好?”

“他说要借我演一场。”小曼的手指抠着杯沿,“他说他家里那位认死理,光嘴上说和小三断了,她不会信,孩子也不会做。得让她亲眼看见我做了,看见我们两清了,她才会死心。”

陈念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

“他说我配合走一趟医院,八万块,孩子做完,两清。我就答应了。”小曼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那时候想,反正孩子也留不住。他家里那种情况,留住了也是打。”

“医院那天,几点?”

“他让我十点四十到医院,走产科门口那条走廊。他说你十点半的号。”

陈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我十点半的号?”

“他手机一响他就知道。”小曼说,“他给我看过,一个医院的通知号,绑的是你的建档。他还得意,说你建档那天他在楼上开会,手机响了一下,他就知道你怀多久了,血压多少了。”

血压。

诊室里医生那句话,忽然对上了。

“那天他还嘱咐我,”小曼顿了顿,抬眼看她,“说你要是当场跟他发作,我别躲,让他拦。他说你血压高,一激动,医生就不建议你留这个孩子了。”

陈念扶着桌沿,慢慢坐直。

茶楼里人不多,隔壁桌的谈笑声嗡嗡的。

“他算得这么细。”她听见自己说。

“还有。”小曼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这个月月初,他让我冒充你,给你家老房子那片的中介打电话,问卖房最快多久走完全部流程。这是通话记录。”

陈念接过来看。通话两分十一秒。拨出去的号码,是她自己的手机号。

“我照他教的说的。”小曼说,“他说房本在你手里不怕,走流程嘛,先问问价。”

“钱呢?他给你了吗?”

“说好八万,到我卡上两万。”小曼的声音哑下去,“剩下的,他说等‘那件事’完了再给。完了半个多月了,他消息不回,电话不接。”

“哪件事?”

“卖房子呗。”小曼说,“他天天催我等着,说‘等她签字把房子过了户,窟窿一平,剩下的一分不少’。”

陈念抬起头。

“窟窿?”

小曼的手停住了。

“他跟人打电话,我听见过一次。他喝多了,哭,说‘四十七万,我填不上了,你要害死我’。”小曼说,“我以为窟窿是欠我的六万。现在看,不是。”

她把U盘往前推了推。

“这里面两段录音,我都留着。你听吧。”

回去的车上,陈念把两段录音听完了。

第一段,徐凯的声音又急又低:“等她把房子过了户,窟窿一平,你的钱我一分不少。”

第二段更早,他的声音透着狠:“孩子必须年前没了。年后审计一进来,房子要是还动不了,我就完了。你懂不懂?我就完了。”

陈念关掉录音,在车里坐了很久。

傍晚她把这些放给苏梅听。苏梅听完,手指在桌上敲,敲着敲着停了。

“拼图就差最后一角。”苏梅说,“他凭什么这么笃定,孩子一出生,那房子就绝对动不了?”

陈念没说话。

她想起公证书第二页末尾那行附加条款,想起爸信里那句“怕你将来所托非人”。

“他知道遗嘱。”她说,“全文。”

“他什么时候看的?”

“公证那天。”陈念说,“他陪我去的。签名表上,他是家属。”

苏梅站了起来,抓起外套。

“明天上午,公证处。”

出门的时候,小曼在茶楼门口叫住她们。

“陈姐,还有个事。”

她站在门口,帽檐压得更低了。

“他喝多了那天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她爸的信里,有一句要命的话’。”

风把帽檐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我不知道是哪句。”小曼说,“你爸的信,你自己再读读吧。”

陈念看了她一会儿。

“你的六万,回头让苏梅教你写个状子。该是你的。”

小曼愣了愣,低下头,半天,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第八章

公证处的登记簿摊开在桌上。

工作人员用笔尖点着一行字。

“上个月十九号,你们家这位家属来申请过遗嘱公证书的查阅复印。登记的这个人——徐凯。理由栏填的是:家庭事务需要。”

苏梅把那一页拍了照。

“上个月十九号。”她翻着手机里的日期,“评估报告,同一个月出的。”

陈念看着登记簿上那个熟悉的签名。

徐凯的字,她认了三年。签产检陪同栏的是这个字,签承诺书的也是这个字。

“苏梅,我把账捋一遍。”

“你说。”

“三个月前,他挪的钱窟窿压不住了,能填的只有我爸那套房。他去估了价,三百八十六万。”

“然后呢?”

“然后他去公证处看了遗嘱。有孩子,房子冻到孩子十八岁。”陈念的声音很稳,稳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所以孩子不能生。生下来,他就完了。”

“再然后。”

“再然后他找了个‘曼曼’,付钱排一场戏。我的号他订的,十点半。她走我面前,十点四十。他赌我当场崩溃,赌医生劝我别要了。”

“赌输了呢?”

“赌输了就忏悔,慢慢哄。哄我签字卖房。”陈念说,“反正我孕吐,我失眠,我血压高。我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孕妇,说什么都没人信。”

苏梅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她一会儿。

“他这盘棋走了三个月,一步一步,全是算好的。”

“嗯。”

“就一处没算到。”

“哪儿?”

“没算你转身就走。”

陈念低下头,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在里头轻轻动了一下。

从公证处出来,她又把爸的信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行,她的眼睛热了。

信的末尾是这样写的:

“念念,还有句丑话,爸写在公证书里了。这房子,是给念念和外孙的,不是给任何女婿的。哪个男人要是敢打这房的主意,让他自己去把那一条看清楚。爸话丑,理正。”

要命的话。

爸这句丑话,把徐凯要走的路,提前三年就堵死了。

他不是不知道。他去看过了,看清楚了,才绕着弯,要把她的孩子先“解决”掉。

陈念把信纸叠好,放回档案袋。

“苏梅。”

“嗯?”

“开庭吧。”

第二次开庭,只用了半天。

判决下来那天,陈念坐在原告席上,从头听到尾。

准予离婚。

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四十七万元,依法少分。婚后房产归原告所有,剩余贷款由原告承担。被告名下应得份额,与其应返还的转移款项两相抵扣。被告自孩子出生之日起,按月支付抚养费至十八周岁。

另外一份,是徐凯公司的函,早一周就到了。解除劳动合同,所涉款项依法追偿。

“该补给他的那点,”苏梅在座位上小声说,“跟他要还的,两抵。他倒贴。”

宣判完,徐凯站起来,隔着桌子喊了一声。

“念念!”

法槌落下来。

他被律师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廊里,王秀珍带着两个亲戚堵在栏杆边上,看见陈念出来,往前抢了两步。

“你个扫把星!你把徐家——”

“王阿姨。”林淑芬一步跨到女儿前头,“我闺女扫没扫把星,判决书上写着呢。您儿子那些事,也白纸黑字写着呢。要骂,回去骂您儿子。”

王秀珍张着嘴,一个字没接上来。

亲戚拉着她走了。

陈念挽着妈的手往外走,走到台阶上,停下来。

“妈,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行。”林淑芬说,“多放蛋。”

判决之后的日子,安静得反常。

徐凯没上诉。公司的追偿函来了两回,苏梅都替她收了。

社里组长发来消息:那套书加印了,下季度的项目,社里定了你带。别推。

陈念回了一个字:好。

预产期在开春。

孩子比预产期早了九天。生的时候赶上倒春寒,雪粒子打着产房外的窗。

是个女儿,六斤二两,哭声亮得整个楼层都听得见。

林淑芬在走廊里抹眼泪。苏梅抱着保温桶,鸡汤洒了一路。

办出生证明那天,陈念一笔一划,在父亲那一栏填了三个字:徐凯。

苏梅站在旁边看着。

“想好了?这个人也配?”

“配不配另说。”陈念把笔帽按上,“写上,抚养费一分都跑不了。他哪天求着我删——删一次,少一个月。”

苏梅愣了一下,笑出声。

“陈念,你这账算得比我狠。”

出院那天,天晴了。

陈念抱着孩子,从产科病区往外走。走到那条走廊,她的脚步慢下来。

妇科门诊门口,人来人往。叫号屏上滚动着陌生的名字。

苏梅走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还记得你那天站的位置?”

“记得。”陈念说,“我那天要是当场闹起来,正中他下怀。”

“有回我问过你,”苏梅说,“那天你要是不去医院,会怎么样。”

“不去,我到生那天都蒙在鼓里。”陈念低头,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去医院撞见了他们。是他掐着我的号,把我约去医院,安排了那三分钟给我看。”

“那你觉得,你赢在哪儿?”

陈念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算了我哭,算了我闹,算了我引产。”她说,“没算我转身就走,更没算我爸留了一手。”

电梯门开了。

她抱着孩子进去,掏手机看了一眼。

徐凯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念念,能再见一面吗?就说两句话。”

她看了三秒钟,把手机塞回兜里。

出大门的时候,护士在后面喊:“陈念!出院记录别忘了拿,家属呢?”

苏梅折回去,接过来,签了字。

台阶下面,车按了两声喇叭。

太阳很大,晒得屋檐上的雪水滴答滴答往下淌。

陈念抱着女儿,弯腰坐进车里,把孩子在怀里放正。

车门关上。

“师傅,走。”

车汇进车流,往家的方向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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