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爸爸走了,才56岁,不是病不是祸,就是抽了一根烟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接到我妈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声音不对,喘着粗气说:“你赶紧回来,你爸不行了。”我以为听岔了,又问了一遍,我妈哇一声哭出来:“人已经没了。”
我打车往家赶,路上手一直哆嗦,手机掉了两回。我爸今年五十六,上个月刚办完退休手续,社保局发的纪念保温杯还在茶几上搁着,盖子都没拧开过。他身体多好啊,去年单位体检,大夫说他各项指标比三十岁小伙子还强。他不喝酒,不打牌,唯一嗜好就是抽烟,抽了三十多年,我妈跟他打了半辈子仗也没戒掉。
到家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辆殡仪馆的车。我妈坐客厅地上,邻居张姨搂着她。我爸躺卧室床上,脸盖着条毛巾。我掀开看了一眼,脸有点发青,嘴角还挂着点沫子。床边上搁着个烟灰缸,里头就一个烟头,黄鹤楼的,我爸平时舍不得抽这个牌子,太贵,他说得等家里来客人才拿出来。
我问咋回事。我妈哭着说,下午我爸说下楼遛弯儿,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同事刘叔。刘叔递了根烟,黄鹤楼的,我爸客气两句就接过来点上了。俩人蹲花坛边上聊了十来分钟,我爸抽完那根烟站起来说回家,刚走两步,一头栽绿化带里了。刘叔赶紧打120,救护车十分钟就到了,大夫下车一摸脖子,摇摇头说不用拉了。
我疯了一样追着大夫问到底啥毛病,大夫问了我三句话:你爸以前查过心脏没有?我说查过,没问题。你爸今天中午喝酒没?我说没有,他从不喝酒。你爸最近累着没?我说没有,他刚退休天天在家看电视。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指着烟头跟我说:“那就是这根烟的事儿。尼古丁刺激血管痉挛,有些人心脏上有个隐藏的斑块,平时啥事没有,一刺激就破了。你爸这种情况我见过两回,都是老烟民突然抽了一根劲儿大的,人就不行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一根烟?就一根烟?
我爸抽了三十多年烟不假,可我妈管得严,他每天就敢抽四五根,还都是趁我妈不在家偷偷抽。去年体检大夫说肺上有个小结节,吓得他当场发誓要戒烟。戒了俩月,没忍住,又开始抽,不过从每天四五根减到了两三根。我妈骂他,他就嬉皮笑脸:“我抽了半辈子了,你看看我这肺,大夫都说没事。人家不抽烟的得肺癌的多了去了,我这么抽着,阎王爷还得多等我几年。”
谁能想到,阎王爷等的就是那根黄鹤楼。
晚上亲戚都来了,我姑、我舅、我堂哥,一屋子人坐客厅里叹气。我姑说:“你爸这人心眼实,别人递烟他就接,不好意思驳人家面子。”我舅拍桌子:“那个姓刘的,他递的什么烟?是不是假的?”我堂哥掏出手机查了半天,说这黄鹤楼分好几种,有软蓝有硬珍品,贵的一百多一盒,便宜的三四十,劲儿大的那种老烟民都扛不住。
我越听心里越堵得慌。我爸一辈子省吃俭用,买烟就买十块钱的红塔山,偶尔买盒二十的黄鹤楼都算改善生活。那天刘叔递的那根,他八成当是好烟,乐呵呵接过来,嘬得比平时使劲儿,生怕浪费了。谁能想到,这一使劲儿,把命嘬没了。
今天上午收拾我爸遗物,我从他床头柜最里头翻出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零碎:我小学三年级给他画的贺卡,边角都毛了;我妈跟他结婚时候的黑白照片,他拿塑料膜塑封了;还有一摞子超市小票,日期全是每个周末,上头就两样东西——一包红塔山,一袋我妈爱吃的瓜子。
铁盒最底下压着张折叠的纸,我展开一看,是我爸的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秀兰,我要是有天不在了,你别怪我抽烟。我戒不掉,心里烦的时候就想嘬两口。你炒的菜太咸了,我吃完了就想抽根烟压压。下辈子我当厨子,给你做淡的,咱俩一块儿戒。”
我妈拿过去看了半天,没哭,把纸叠好揣兜里了,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面端上来咸得要命,我吃了一口差点呛出眼泪,我妈坐对面看着我说:“你爸这嘴啊,嫌弃我炒菜咸,说了二十六年,到死也没跟我说。你以后有话别学他,烂肚子里烂一辈子,最后就剩一根烟。”
下午刘叔来了,拎着两箱牛奶,进门就给我妈跪下了,老泪纵横:“嫂子,我对不住你,那根烟是我儿子从外地带回来的,我哪知道老张他……”我妈把他扶起来,叹了口气说:“老刘你起来,这事儿不怪你。他那个身体,不抽你这根,早晚也得抽别人的。他这辈子就这点爱好,阎王爷拿烟收他,他死得不冤。”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门口花坛边上,我爸蹲过的那个位置,水泥地上还留着一小撮烟灰,让风一吹就散了。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骑着二八大杠送我上学,车筐里搁着半包烟和一把韭菜,风吹得韭菜叶呼啦啦响,他一边蹬车一边回头喊:“闺女坐稳了,爸抽根烟提提神!”
那时候我觉得我爸能骑一辈子自行车,抽一辈子烟。
明天出殡。我妈说让我把我爸那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搁棺材里,让他带走。我说行,又补了一句:“再搁一根黄鹤楼吧,让他尝尝好的,省得在那边还抽十块的。”
我妈踹了我一脚:“你跟你爸一样,没个正形。”
踹完她自个儿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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