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钩子
1991年深秋,沈阳铁西区。
我,赵德福,三十五岁,开着一辆黑色奔驰600——老百姓嘴里的"虎头奔",停在了沈阳第三机床厂的老厂门口。
门卫老刘从传达室探出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才认出我来。
"德福?赵德福?"
"是我,刘叔。"
老刘愣了足足十秒,然后缩回传达室,半天没再出来。
我点了一根烟,靠在车头,看着眼前这个破败的厂子。红砖墙掉了一半皮,厂牌上的红漆褪成了粉红色,门口那两棵杨树倒是还活着,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
十五年前,我就是从这道门被两个公安同志架出去的。
罪名是——强奸。
受害人是厂卫生室的女卫生员,姓方,叫方巧云。
她怀孕了,一口咬定是我的。
我被判了五年。
坐牢那年我二十岁,出来那年二十五。人生最好的五年,扔在了辽阳监狱的砖窑厂里。
今天我回来,不是来报仇的。
我是来还一笔钱的。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二、那年冬天
1976年,我二十岁,在沈阳第三机床厂当车工。
那时候能进机床厂,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全民所有制,铁饭碗,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粮票油票布票一样不少。我爹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托关系把我弄进去的,学徒期一年,出师就能拿满工资。
我妈死得早,就我跟爹俩人过。爹脾气倔,手巧,但嘴笨,一辈子没跟领导说过一句软话,所以干到退休还是八级钳工,没当过一天官。
我跟他不一样。我嘴甜,手脚也利索,出师半年就被评为车间先进。车间主任老周挺器重我,说这小子有前途。
方巧云是那年秋天调到厂卫生室的。
她二十三岁,卫校毕业,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戴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就让人觉得是个正经姑娘。厂里单身汉多,不少人都惦记着,但方巧云不太搭理人,每天下了班就回宿舍,跟谁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第一次跟她说话,是因为手被铁屑划了个口子。
那天下午,我车一个法兰盘,铁屑崩起来,划在左手虎口上,血一下就涌出来了。工友老孙用毛巾给我缠上,说赶紧去卫生室。
方巧云给我处理伤口的时候,低着头,睫毛很长,手很轻。
"你这手以后还得干活,别不当回事。"她说。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十五年。
后来我去找过她几次,有时候是真有点头疼脑热,有时候纯粹是找借口。她每次都耐心给我看,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
那时候厂里有个规矩,卫生室晚上八点关门,但方巧云住在卫生室后面那间小屋里,真有急事可以敲门。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下了夜班,大概凌晨一点多,肚子疼得厉害。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想去卫生室拿点药。走到门口,门没锁,灯亮着。
我推门进去,方巧云坐在桌前写东西,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赵德福?这么晚,怎么了?"
"肚子疼,想找点止疼片。"
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从柜子里翻出一片阿托品,看着我吃下去。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夜班熬的,没事。"
她没再说什么,收拾了桌子,说:"坐一会儿再走,别刚吃完药就吹风。"
我就坐了大概十分钟,肚子确实好多了。站起来道了谢,走了。
那是十一月中旬。
十二月初,方巧云没来上班。
一开始大家以为她生病了,后来车间里传开了——方巧云怀孕了。
再后来,公安来了。
带头的警察姓郑,四十来岁,方脸,说话不急不慢:"赵德福,有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什么事?"
"方巧云同志反映,你跟她发生过关系,导致她怀孕。你自己说说吧。"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跟她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除了那次肚子疼去卫生室拿药,我连她手都没碰过。"
郑警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方巧云跟公安说的是: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晚上,赵德福以肚子疼为由去了卫生室,趁她不备,强行跟她发生了关系。
她说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她说她反抗了,但力气不够。
她说她之所以没第一时间报案,是因为觉得丢人,后来实在瞒不住了,才说出来。
我爹听到消息,从车间一路跑到保卫科,冲进去就要打我,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你个畜生!"他红着眼瞪我,"我赵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我跪在地上,一遍一遍说我没有。
没人信。
三、判决
1977年春天,我站在了法庭上。
方巧云坐在原告席上,低着头,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镜擦得锃亮。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时间、地点、经过,一清二楚。
她说我推门进去之后,先是假装肚子疼,吃了药,然后趁她转身收拾桌子的时候,从后面抱住她,把她按在了床上。
她说她挣扎了,喊了,但卫生室在厂子角落,没人听见。
她说完,低声哭了起来。
我全程站在被告席上,手脚冰凉。
我的律师是厂里给派的,一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姓陈,第一次接案子。他问了几个问题:方巧云为什么没第一时间报案?为什么没有物证?为什么没有目击者?
对方律师——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宋——回答得很从容:方巧云同志是受过教育的女性,她选择隐忍是因为传统观念束缚,这恰恰说明她性格本分、为人老实。至于物证,事发后一个多月才报案,物证灭失是正常的。没有目击者,是因为犯罪发生在凌晨的封闭空间。
陈律师又问:"赵德福同志平时表现如何?车间里几十号人都可以作证,他为人正派,从没跟任何女同志有过不正当关系。"
宋律师笑了笑:"一个人的日常品行,不能排除他临时起意的犯罪行为。方巧云同志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有什么理由要诬陷一个车工?她图什么?"
这句话,把陈律师问住了。
法庭上,我反复说我没有。
我说我那天晚上确实去了卫生室,但只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连她的手都没碰。
法官问方巧云:"他说只坐了十分钟就走了,你有什么说法?"
方巧云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他走了之后又回来了。"她说,"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又推门进来,这次直接锁了门。"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那天晚上,我确实在卫生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肚子疼好多了,但外面风大,我靠着墙歇了大概十来分钟才走。
她说的"二十分钟后又回来",时间上居然能对上。
但我没有回去。我发誓,我没有回去。
判决下来了:有期徒刑五年。
我爹没来听判决。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在车间里把一台车床的刀架砸了,被扣了三个月奖金。
四、铁窗
辽阳监狱,砖窑厂。
我进去的时候二十岁,出来的时候二十五。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二十到二十五,是一个男人最金贵的五年。别人在这五年里学技术、谈恋爱、结婚生子、攒钱买房,我在砖窑里搬砖、和泥、烧窑。
刚进去那阵子,我天天写申诉信。写给法院,写给检察院,写给省里的信访办。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同监舍的老犯人跟我说:"小伙子,你这是遇上事了。认命吧。"
"我没做,怎么认?"
"没做,但有嘴说不清,那就是你做了。这世上的事,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爹每个月来看我一次。每次都带着一兜子吃的——罐头、饼干、水果糖,都是那时候的稀罕物。他从来不多说,就坐那儿看着我,眼圈红着,嘴唇哆嗦,但一句话都不说。
有一次,他走的时候,在会见室的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儿啊,爹信你。"
就这一句话,他再没多说,转身走了。
那是第二年冬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背已经有点驼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没忍住。
第三年,我爹病了。
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我申请探视,没批。说是"刑期过半才能申请探亲"。
第四年春天,我爹走了。
消息是厂里一个老工友托人带进来的。就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赵师傅走了,后事办完了。"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监舍的角落里坐了一宿。没哭出声,但枕头湿透了。
我爹到死都没等到我出来。
第五年,我减刑半年,因为"劳动表现突出"。
1982年夏天,我走出了辽阳监狱的大门。
二十五岁,无父无母,无家无业,背着个强奸犯的名头。
五、活着
出狱之后,我回了厂里一趟。
不是去上班——有案底的人,全民所有制单位是回不去了。我是去拿我爹的遗物。
厂里的人看见我,眼神都怪怪的。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更多的是躲着走。
车间主任老周还在,头发白了大半。他看见我,叹了口气。
"德福,你爹走之前,留了个东西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巴掌大小。
"他说,等你出来,交给你。"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回到家——其实就是我爹留下的那间平房,在铁西区一条老巷子里——我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个存折,一张纸条。
存折是我爹的名字,余额四百二十块。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儿,钱不多,但够你活一阵。别犯浑,好好过。"
我爹一辈子没存过钱。八级钳工,一个月六十多块,全花在给我娶媳妇的打算上了。这四百二十块,不知道他省了多久。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终于哭出了声。
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
没工作,没户口(当时刑满释放人员户口回原籍需要审批),没社会关系。我干过搬运工,干过建筑小工,在菜市场帮人杀过鱼。后来托人找了个活儿,给一家街道小厂看大门,一个月十八块钱,管一顿午饭。
看大门看了三年。
这三年里,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解释。
有人问起从前,我就说"以前犯过错,现在改了"。没人追问,我也懒得说。真相这种东西,你越解释越没人信。
但我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
方巧云。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听说她把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孩。她没结婚,一个人把孩子带大。厂里给她分了一间房,她调去了厂幼儿园当保健员。
这些都是别人说的,我没去求证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我一看见她,就控制不住自己。
六、转机
1985年,我二十九岁。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我后来的路。
街道小厂要倒闭了,我失业。正发愁呢,碰见了一个人——老孙。
就是当年跟我一个车间的老孙,比我大十来岁,手艺好,人实在。他前几年辞职下了海,在五爱市场倒腾服装,赚了不少。
老孙看见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德福,听说你出来了?怎么混成这样?"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说。
老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跟我干吧。"
"跟你干?"
"五爱市场,卖服装。你脑子活,嘴也甜,干这个合适。"
我犹豫了。我不是没想过做生意,但没本钱,也没经验。
老孙说:"本钱我出,你出力。赚了钱五五分。"
就这样,我进了五爱市场。
头一年,确实赚了。老孙带我跑了一趟广州,进了一批牛仔裤,在五爱市场摆摊,一个冬天赚了三千多块。
三千多块,在1985年,不是小数目。
但我没飘。我知道这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得攒着,得学真本事。
第二年,我自己跑货源,自己进货,老孙退了股。他说:"你比我强,该自己干了。"
我记住了这句话。
从1986年到1990年,五年时间,我从摆地摊到租柜台,从租柜台到开门市,从开门市到做批发。五爱市场里,认识我的人越来越多。
1990年,我三十四岁,手里有了一笔不小的积蓄。老孙跟我说:"德福,别光在五爱市场窝着,走出去。"
走出去。
去哪儿?
老孙说:"广州。南边机会多。"
我没去广州。我去了趟北京,转了一圈,最后决定留在沈阳。沈阳是东北的中心,工业底子厚,人实在,市场大。
1991年春天,我用攒下的钱,加上借了一些,买了一辆二手奔驰600。
黑色,V12,虎头标。
在当时的沈阳,私人开奔驰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有人说我烧包,有人说我有本事。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买这辆车,不是为了显摆。
是为了争一口气。
七、旧账
1991年秋天,我开着虎头奔,回到了沈阳第三机床厂。
不是来显摆的,也不是来报仇的。
是来还钱的。
我爹当年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有笔退休金和抚恤金没领。加上他生前借给几个工友的钱,杂七杂八算下来,大概一千多块。
这些钱,我得替我爹了结清楚。
门卫老刘认出我之后,缩回传达室半天没出来。我理解他——一个"强奸犯"开着奔驰回来,搁谁都得消化一会儿。
我进了厂子,直奔厂办。
厂办的人换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戴眼镜,看我的眼神带着警惕。
"我找你们厂长。"
"你哪位?"
"赵德福。以前厂里的车工。"
他愣了一下,然后去里面通报了。
厂长姓马,五十多岁,胖,秃顶,以前是生产科的科长。他认识我,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德福?你……回来了?"
"马厂长,我回来处理点我爹的遗留问题。他生前在厂里还有些钱没结。"
马厂长让我坐下,倒了杯水。
"你爹的事,厂里一直觉得亏欠。抚恤金的事,当年因为你的案子,手续一直没办利索。现在你回来了,可以补办。"
"谢谢马厂长。"
他翻了翻抽屉,拿出一摞文件。
"还有件事,你爹当年借给老周三百块,老周前年退休了,这笔钱一直没还。我帮你联系一下。"
"不用了,马厂长。那三百块,我不要了。"
马厂长抬头看了我一眼:"不要了?"
"我爹借出去的钱,就当是帮工友了。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去,不差这三百块。"
马厂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办完手续,我拿着那笔钱——抚恤金加退休金,一共八百六十块——走出了厂办。
走到卫生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
卫生室还在,但门上挂的牌子换成了"厂医务所"。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糊着。
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十五年了。
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女人,现在在哪儿?
八、重逢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方巧云。
从厂里出来,我去了一趟铁西区的一家小饭馆,想吃点东西。我爹生前最爱去这家馆子,那时候叫"老刘家抻面",现在改名叫"刘记饺子馆"了。
我点了二两饺子,一碗酸辣汤,坐在靠窗的位置。
饺子刚端上来,门口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方巧云。
她老了。四十五岁了,头发里有了白丝,脸上的皮肤松弛了,但身形还算挺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她没看见我。走到柜台前,说:"老规矩,一碗馄饨,带走。"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去下馄饨。
方巧云在门口等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方巧云。"
她猛地抬头,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
"赵德福。"
"是我。"
我们隔着几张桌子对视。
老板娘端着馄饨出来,看了看我们俩,识趣地没吭声,把馄饨递给方巧云。
方巧云接过来,站在原地没动。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出狱就回来了。今天来厂里办事。"
"哦。"
沉默。
"孩子……多大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十五了。上初三。"
"女孩?"
"嗯。"
"挺好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我走了。"她转身往外走。
"方巧云。"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那笔钱,你欠我的。"我说。
她没说话。
"不是钱。是公道。"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赵德福,十五年了,你还在说这个?"
"我在不在说,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是什么。"
"真相就是——"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真相就是什么?"我逼问。
她咬了咬嘴唇,拎着馄饨,推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门在她身后关上。
老板娘凑过来,小声说:"德福,你别跟她计较了。她这些年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厂子效益不好,她从幼儿园保健员降到清洁工,去年又下了岗。现在在街道上给人缝缝补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我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
饺子凉了。
九、追查
从饺子馆出来,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
方巧云刚才那句话没说完。"真相就是——"后面是什么?
是"真相就是你做的"?还是"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确定。
但我确定一件事:我得把这件事搞清楚。
不是为了翻案——十五年了,翻不了了。当年的卷宗早就归档了,证据也灭失了。就算现在能证明我清白,谁来给我这十五年买单?
我要的是——一个交代。
我开车去了沈阳市档案馆,查了1976年到1977年的旧报纸。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我在档案里找到了一份当年的厂内通报,上面写着:赵德福,男,二十岁,车工,因强奸罪被依法逮捕,厂里决定开除其厂籍。
白纸黑字,盖着厂里的公章。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回到车上,我给老孙打了个电话。
"孙哥,帮我查个人。"
"谁?"
"方巧云。1976年厂卫生室的女卫生员。我想知道她当年怀孕那件事,到底有没有别的说法。"
老孙在五爱市场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都认识,查个人对他来说不难。
"行,我帮你问问。不过德福,你查这个干嘛?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心里有口气,咽不下去。"
"行,我懂。给我两天。"
两天后,老孙回电话了。
"德福,我查了。方巧云当年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你确定?"
"确定。我托人问了当年厂里的人,有个老护士,姓吴,跟方巧云关系不错。吴护士去年退休回山东了,我托人给她打了电话。她说,方巧云当年怀孕,其实是因为跟厂里一个领导有关系。"
"哪个领导?"
"老周。车间主任老周。"
我脑子嗡的一下。
老周。我当年的车间主任。那个一直器重我、说我"有前途"的老周。
"孙哥,你确定?"
"吴护士说的。当年方巧云调到卫生室,就是老周帮忙运作的。两个人好了一段时间,后来老周不认账,方巧云怀孕了,没办法,才找了个替罪羊。"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单身,年轻,嘴甜,人缘好,但没什么背景。最重要的是——你爹是八级钳工,但不是干部,在厂里说不上话。你出事了,没人会拼命保你。"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浑身发冷。
替罪羊。
我当了十五年的替罪羊。
十、老周
老周还在沈阳。
退休之后,他住在铁西区的一套两居室里,是厂里分的房。他老婆前几年去世了,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我开着虎头奔,停在他家楼下。
上了楼,敲门。
老周开的门。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老年斑,但腰板还挺直。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德福?"
"周叔,是我。"
他让我进屋。屋里收拾得干净,但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旧款,茶几上放着一杯茶,一份《沈阳晚报》。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他给我倒了杯水,手有点抖。
"周叔,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方巧云的事。"
他手一抖,水洒出来一点。
"方巧云……什么事?"
"她当年怀孕,孩子是谁的?"
老周沉默了。
"周叔,我都查清楚了。你跟她的事,厂里有人知道。她怀孕之后,你逼她找了个替罪羊。她选了我。"
老周低下头,双手捂着脸。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德福,我对不住你。"
就这一句话,他没再解释。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好欺负。"他说,"你爹是工人,不是干部,你出了事没人撑腰。而且你跟方巧云走得近,别人都知道你去卫生室拿过药,时间、地点都能对上。"
"你就这么把我毁了?"
"我……我当时怕。我刚提了副科长,要是这事传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我求她,我说我会对她负责,等风头过了就娶她。但她不信。她说她要告我。我没办法,才让她……"
"才让她咬我?"
老周没说话。
"你知道我在里面待了五年吗?你知道我爹到死都没等到我出来吗?"
老周抬起头,老泪纵横。
"德福,我后悔了。我后悔了一辈子。我每年都去庙里烧香,求佛祖保佑你平安。我知道这没用,但我……我一个快死的人了,还能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说了,我这一辈子就全完了。我老婆、我儿子,都会看不起我。"
"那我呢?我的五年,我爹的一条命,就因为你不敢?"
老周跪在了地上。
"德福,你打我吧。你杀了我都行。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我看着他跪在那里,白发苍苍,老泪纵横。
我想踢他,想打他,想把十五年的恨全发泄出来。
但我没动。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没意义了。
打他一顿,我的五年能回来吗?我爹能活过来吗?
不能。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没回头。
"周叔,你欠我的,不是打一顿能还的。你欠的,是你余生的良心不安。"
门关上了。
十一、方巧云
从老周家出来,我没有直接走。
我开车去了方巧云住的地方。
她住在铁西区一个老小区里,平房改的,一间半屋,院子很小,堆满了杂物。
我敲门。
开门的是个女孩,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眉眼间能看出方巧云的影子。
"你找谁?"
"我找你妈。方巧云。"
女孩回头喊了一声:"妈,有人找。"
方巧云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赵德福?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得跟你谈谈。"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女儿,说:"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台黑白电视机。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看得出是女儿贴的。
方巧云让女儿去邻居家写作业,然后给我倒了杯水。
"说吧,什么事。"
"我查清楚了。"我说,"孩子是老周的。"
她手一抖,杯子差点掉了。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当年为什么要咬我?"
方巧云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因为老周不要我。"她说,"他让我打掉,我不肯。我跟他闹,他威胁我,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让我在厂里待不下去。我一个女人,没背景,没靠山,带着个肚子里的孩子,能怎么办?"
"所以你找了我?"
"不是找你。是……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你咬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爹?"
"我想过。"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每天都在想。但我能怎么办?我总得活下去吧?我总得给孩子一个名分吧?"
"所以我的名分就活该被毁掉?"
"赵德福,我没让你坐牢。是法院判的。"
"法院凭什么判?凭你的嘴!你一口咬定是我,我百口莫辩!"
方巧云哭了。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这十五年,我没一天好受过。我看着你进了监狱,我看着你爹在厂里抬不起头,我看着他最后病死了,我……"
她捂着脸,哭得弯下了腰。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难受?我带着个孩子,在厂里被人指指点点,说我作风不正。我调去幼儿园,园长看我的眼神都带着鄙夷。我下岗之后,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我女儿在学校被人叫'没爹的孩子'。你知道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当年我咬的不是你,是老周,现在会怎样?"
"现在说这些,晚了。"
"我知道晚了。但我得说。这十五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话。我憋了十五年,快憋疯了。"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哭。
心里那根刺,扎了十五年,忽然不那么疼了。
不是因为原谅了她,是因为——我看见了她的苦。
她有她的苦,我有我的苦。我们都是被老周毁了的人。
"你女儿知道吗?"我问。
"知道一半。她知道她没有爹,但不知道她爹是谁。我告诉她,她爹死了。"
"你打算瞒她一辈子?"
"不然呢?告诉她她爹是个车间主任,把她妈睡了,然后让她妈去咬一个无辜的人?她才十五岁。"
我沉默了。
"赵德福,"方巧云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我,"你要是恨我,就恨吧。我不求你原谅。但你能不能……别告诉我女儿。"
"我不会告诉她。"
"谢谢。"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德福。"她叫住我。
"嗯?"
"你现在……过得挺好吧?"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
"那就好。"
我推门走了。
十二、了结
从方巧云家出来,我开车在街上转了很久。
最后,我把车停在了辽阳监狱门口。
十五年了。我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监狱的大门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砖墙,铁栅栏,哨兵站在岗楼上。
我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每一天都是煎熬。
但我活过来了。
我下车,走到监狱门口,对着大门鞠了一躬。
不是给监狱鞠躬,是给那个在砖窑里搬砖、和泥、烧窑的二十岁的自己鞠躬。
你挺过来了。
你没死。
你赢了。
回到沈阳,我去了我爹的坟。
坟在沈阳东郊的公墓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赵永年之墓"。
我蹲在坟前,点了一根烟,插在土里。
"爹,我回来了。开着奔驰回来的。你当年说让我好好过,我做到了。"
风把烟吹歪了。
"那笔旧账,我查清了。不是我的错。你不用再替我背着了。"
"你在那边,好好歇着吧。"
我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上,我爹的照片笑得很平静。
十三、新的开始
1992年春天,我在沈阳最繁华的中街租了一间办公室,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
不是服装了,是做机电设备。沈阳是重工业基地,机床、电机、阀门,这些设备在全国都有市场。我从小在机床厂长大的,对这些东西门清。
公司起名叫"德福机电"。
老孙说:"你这名字太土了。"
我说:"土就土吧,踏实。"
公司慢慢做起来了。第一年亏了,第二年持平,第三年开始盈利。
我三十五岁那年,有人给我介绍对象。
女方姓刘,叫刘秀兰,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三十二岁,离过婚,带一个六岁的儿子。
我见了。人实在,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秀兰问我:"你以前结过婚吗?"
"没有。"
"为什么?"
"以前出了点事,耽误了。"
她没追问。
我们处了半年,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在饭店摆了五桌,请了老孙、马厂长、几个老工友。方巧云没来,我没想到她会来。
秀兰对我挺好,把那个六岁的儿子也带得乖巧懂事。我给他买了一套变形金刚,他高兴得抱着我不撒手。
我爹没看到这一天。
但我知道,他在天上看着呢。
十四、尾声
1995年冬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周的儿子打来的。
"赵叔,我爸走了。"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心脏病,没抢救过来。"
"哦。"
"我爸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一封信。还有一笔钱。"
钱是五千块。信里写了什么,我到现在没打开过。
我把信放在抽屉里,跟那张我爹留下的纸条放在一起。
纸条上写着:"儿,钱不多,但够你活一阵。别犯浑,好好过。"
我爹不知道,他儿子后来开上了奔驰,开上了公司,娶了媳妇,有了个继子,日子越过越好。
他也不知道,他儿子背了十五年的黑锅,最后真相大白,但已经没人能赔给他什么了。
但那又怎样呢?
日子还得过。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点冤枉事?关键是,你被冤枉了,是趴下,还是站起来。
我站起来了。
1996年春天,我开车路过铁西区,路过那家"刘记饺子馆"。
门口站着方巧云的女儿,已经十七八岁了,出落得挺漂亮。她在帮她妈卖饺子,动作麻利。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
"姑娘,来两碗饺子,打包。"
她笑着走过来:"好嘞,叔,您稍等。"
我看着她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世界也没那么坏。
方巧云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真心的笑。
我接过饺子,付了钱,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饺子馆的招牌在阳光下亮着。
"刘记饺子馆"。
普普通通五个字。
就像这世上的大多数人,普普通通地活着,有苦有甜,有冤有屈,但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
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地过。
这就是我,赵德福,一个普通沈阳人的故事。
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从车工到老板,从监狱到奔驰。
中间隔着十五年。
这十五年,我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
我失去了清白的名声,但得到了坚韧的骨头。
我失去了父亲的陪伴,但得到了他留给我的那句话:"好好过。"
我失去了最好的年华,但得到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不肯过的人。
我过了。
你也得过。
(全文完)
后记:
这个故事写完了。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写翻案?为什么不写报仇?
因为生活不是电视剧。
真实的生活里,很多冤枉永远得不到昭雪,很多坏人永远得不到惩罚。但日子不会等你把仇报完了再继续。你得自己往前走。
赵德福的原型,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他确实坐过牢,确实是被冤枉的,后来确实做起了生意。但他没有开奔驰,他开的是一辆二手拉达。
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过得挺好。
这就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