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裴卓,今年三十八,济南人,在高新区开一家工业设计公司,二十三个人,做的是小家电的外观和结构。
我这人,看人看两样,一是活儿,二是稳定性。
周立诚这两样都占。
他三十二,技术主管,带六个人的组,月薪两万八,是我公司里工资最高的一个。
他来我这儿四年,从工程师做到主管,加班最多,请假最少,四年里没跟我提过一次加薪。
我这人有个毛病,谁在我这儿干得好,我反倒更盯着他,不是不信,是怕他哪天走了。
今年三月,周立诚开始请假。
一开始是半天,后来是一天,再后来是一个礼拜请两天。
理由写的都是四个字:家中有事。
他没细说,我也没细问。我们这种小公司,讲究个不问隐私。
可他请假的频率上来了,我坐不住了。
我这人不是圣人。
我第一个念头是,他是不是在面试。
两万八在这行不算低,可大厂给的更多。他那个组,手里的活他最清楚,他要是一走,我这半年的项目全得挪。
第二个念头是,他是不是在外头接私活。
第三个念头才是,他家里是不是真有事。
我这三个念头里,头两个占的时间最长,我得说清楚,我就是这么个人。
四月中旬,他又请了一天假,理由是家中有事。
那天下午,我心里那个念头一直压不下去,我开车去了他住的小区。
我坐在车里,等。
他十点半出来的,穿了件旧夹克,不是上班穿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跟着他。
我这一路跟了三十多公里,从市区往章丘方向,走到一个老小区,车停在一个院门口。
他下车,从后备箱里搬下一辆折叠轮椅。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推着轮椅进院,过了十来分钟,他推着一个人出来。
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着棉袄,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
那天太阳不错,他把轮椅推到院墙根底下,那儿有一排长椅,晒太阳的老人不少。
他把保温桶打开,一勺一勺喂那个老太太吃饭。
我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隔了一条不宽的马路。
我本来是想看看他跟谁见面,见完就走。
可我坐在车里,一直没走。
因为我看见了一个东西。
那个老太太,吃饭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他,问了一句。
她声音不小,隔着马路我都听见了。
她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我坐在车里,愣了。
周立诚说,妈,是我,立诚。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说,立诚?
她说,我儿子叫立诚,他在济南上班。
她说,他忙,他一个月挣好多钱,他给我买药。
她说,你是谁家的孩子,你怎么给我喂饭。
周立诚把勺子放下,说,妈,我就是立诚。
他说,我今天不上班,我陪你晒太阳。
老太太哦了一声,又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又抬头,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这一遍,周立诚没马上答。
他把勺子举着,等了一会儿,说,我是你儿子。
他说,妈,我是你儿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可我看得见他的肩膀在抖。
我把车熄了火,坐在那儿,看了两个多钟头。
后来老太太吃完了,周立诚给她擦嘴,推着她在院里转圈,转一圈,说一句话,都是些家常,今天风大,明天降温,院里那棵石榴快开花了。
老太太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响。
转到第三圈,老太太忽然拉住他的手,往自己怀里拽。
她说,孩子,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说,你妈不管你吗。
周立诚说,我妈管。
他说,我妈最疼我。
老太太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说,我儿子小时候,手也凉,我给他焐。
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棉袄里头,按着,不松。
我坐在马路对面的车里,一个三十八岁的大男人,哭得跟什么似的。
我哭,不全是因为他们。
我哭,是因为我坐在那儿两个钟头,脑子里过的都是我自己的账。
我想起这半年,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他的考勤表,算的是他请了多少天假,扣了多少绩效,他那个组的项目要不要换人。
我想起我头两个念头,一个是他要跳槽,一个是他接私活。
我想起我开车跟了他三十多公里,我这行为不光彩,我自己知道。
我在那儿坐到四点多,看他把老太太推回去,收轮椅,上车,我才开车走。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七十一,在泰安老家,我爸走了五年,她一个人住。
我一个月回去一趟,有时候两个月。
我妈接电话,第一句是,卓啊,你忙不忙。
我说,妈,我不忙。
她说,你不忙就好,你别累着。
她说,我这没事,你别惦记。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又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班,我把周立诚叫到办公室。
我说,立诚,坐。
他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我问你个事,你要是不想说,你就说不想说。
他说,裴总,你说。
我说,你妈,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抬起头看我,看了几秒。
他说,裴总,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昨天下午,跟了你一路。
我说,立诚,我跟你道个歉,我这么做不对,我一个当老板的,跟着员工,这不是人干的事。
我说,我今天跟你说这个,不是要解释,是我不想瞒着。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裴总,我妈是前年秋天查出来的,阿尔茨海默,中期。
他说,去年开始重,现在她记不住我了,一天能忘好几回。
他说,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就走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家,她把饭做好放在锅里,用棉被捂着。
他说,她那时候老跟我说,立诚,你好好念书,念出去,别在厂里。
他说,我念出去了。
他说,她现在不知道我是谁了。
他说,裴总,我请假,是因为我每周三下午要带她去做认知训练,周四上午带她去复查,一个月两回透析旁的检查。
他说,我没跟公司说,是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干不了活。
他说,我这个组手里有四个项目,我要是一说,别人就会想,周立诚是不是要走了,是不是干不动了。
他说,我不想丢这个工作。
他说,这份工作,我干得挺好,我不想丢。
我听完,坐在椅子上,没马上说话。
我说,立诚,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少拿点钱,换个轻松点的活。
他说,裴总,我妈这个病,一个月吃药、康复、护理,五千多。
他说,我要是一年挣二十万,我扛不住。
他说,我得挣这个钱。
他说,她把我养到这么大,我得让她后面这几年,别受罪。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说了有什么用。
他说,说了,公司能给我什么。
他说,公司不是我家的。
我那天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说,从今天起,公司是你半个家。
我说,你的岗位,弹性,你要去医院,跟我说一声,活做完就行,扣钱这个事,不提了。
他说,裴总,这不合适。
我说,什么不合适。
我说,我这个当老板的,跟了你三十公里,我看了两个钟头,我要是还拿考勤表压你,我这人也就完了。
那天我们把话说开了。
五月份,公司改了一条制度。
我在全体会上说的,我说,咱们公司从今天起,设一个「家里有事假」,一年十五天,带薪,不用说明理由。
我说,谁家里老人有病,孩子有病,或者你自己撑不住了,你就请,我不问。
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活干完。
底下二十几个人,没一个说话。
散会以后,我那个做结构的老张留下来,说,裴总,你这个假,是真给还是做样子。
我说,真给。
他说,那我下个月想请三天,我爹白内障手术。
我说,你请。
六月份,周立诚的母亲住了一次院,肺炎,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他请了假,我把他手上的项目分给了三个人,我自己也接了一部分。
我每周去一趟医院,不是视察,是替他守两个钟头,让他回家洗个澡,睡一觉。
有一回我守夜,老太太半夜醒了,看见我,问,你是谁。
我说,我是立诚的领导。
她说,立诚。
她说,我儿子叫立诚。
她说,他在济南上班,他忙得很,你别催他。
我说,阿姨,我不催。
她说,他小时候可乖了,我上夜班,他自己在家,把饭吃了,把碗洗了。
她说,他手凉,我给他焐。
她说着,伸手来摸我的手。
她摸到我的手,说,你这孩子,手不凉。
她说,你不是我儿子。
她把手收回去,躺好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天花板,坐了一夜。
七月,老太太出院,接回了家。
周立诚跟我说,裴总,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妈这个情况,后面只会更差,我算了算,我可能得请更多的假。
他说,我考虑过辞职,回家照顾她。
我说,你别。
我说,你听我说完。
我说,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在公司边上租个房子,把你妈接过来,我们公司楼下那个社区有日间照料中心,我托人问过了,能收。
我说,第二个,你调整成半远程,一周来三天,剩下两天在家办公,工资照发,绩效按项目走。
他说,裴总,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你这个人。
我说,我图我这公司里,有人愿意为了他妈,一个月花五千块钱,还怕丢了工作。
我说,这种人,我留不住,我这公司也就那样了。
八月底,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居室,把老太太接过来了。
日间照料中心白天接,晚上他接回家。
他上班的时候,老太太在中心,有护工,有活动,他中午能去看一趟。
他现在来公司,精神比以前好,人还是瘦,可笑的时候多了。
上礼拜,我在楼下碰见他推着他妈散步。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还是问他,你是谁家的孩子。
他说,我是你儿子。
老太太说,哦,我儿子在济南上班。
她说,他忙,你别催他。
他笑着应,好好好,我不催。
我在旁边站着,老太太看见我,说,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周立诚说,妈,这是我领导。
她说,领导啊。
她说,我儿子在你那儿干活,你多担待,他从小就不爱说话。
我说,阿姨,他干得好,我这儿离不开他。
她听了,笑了一下,说,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回办公室,我给我妈订了张高铁票,让她来济南住一个月。
我妈在电话里问,卓啊,你那儿不忙吗。
我说,妈,忙。
我说,再忙,也得给你留个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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