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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四川满族,姓金,58岁查了家谱才知道祖先从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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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四川满族,姓金,58岁查了家谱才知道祖先从哪来

我叫金崇岳,今年五十八岁,四川成都人,满族,姓金。要说清楚我这五十八年是怎么一步步搞明白“我从哪里来”的,得先从我小时候家里那个红漆木匣子说起。我们家的规矩怪:过年不贴“福”字,贴“ Awake ”——不对,贴的是一个斜方块纸,我妈管它叫“祖宗板”旁边配的字条;我奶奶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要在屋里西墙的祖宗板前摆供,点了香,谁都不许在祖宗板前说不敬的话。她不说为什么,只说“老规矩”。我姓金,街坊里姓金的不多,老师点名都要多看两眼。小时候我问过我爹,咱家祖上是干什么的?我爹含糊其辞,说“老辈子是当兵的,旗人”。再问,他就摆手,说那个年代,“旗人”两个字在家里提多了不好,让孩子们好好读书就行。我这一问一含糊,就含糊到了我自己快六十岁。

真正的转折是二〇一九年。那年我爹走后,我收拾他的遗物,在衣柜顶层摸到了那个红漆木匣。匣子里三样东西:一部用毛笔小楷手抄的家谱,纸都脆了;一枚铜顶子,圆的,磨得发亮;还有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是我爷爷一九五三年写给我爹的。信不长,我抄几句在这里:“吾家金氏,本系满洲镶黄旗,祖籍长白,先祖随驻防八旗入川,落籍成都少城,居东门……汝辈虽已入新社会,须记祖上来处,不须张扬,不可忘却。”短短几十个字,我坐在书房里读了三遍,读出一身汗。原来我们家——一个在成都吃了三代豆瓣酱的“四川人”——根不在四川的某个湖广填四川的迁徙队伍里,而是从关外一路走来的驻防八旗的后人。

从那天起,我像着了魔一样开始查。先是啃家谱。我们家谱记了十代人,从入川的第一代“金公讳德成”记到我爷爷那辈,每一代的名讳、婚配、葬地,有的还注了小字,比如三代祖那条写着“以军功赏五品顶戴”。我拿着这本谱,跑了三个地方。第一个是成都的档案馆和图书馆,把有关清代成都驻防八旗的资料翻了个遍,这一查,把我家谱里那些干巴巴的记载,全部落到了实处。原来康熙五十七年,朝廷为镇守西南,调八旗兵驻防成都,在城西修了“少城”——就是后来人们说的满城,从今天的同仁路、宽窄巷子那一带,一直到东城根街。驻防官兵带着家眷,从京畿一带长途入川,从此世世代代住在满城里,出城耕种受限,靠钱粮生活,两千多户人家,在成都城里自成一城,一住两百年。宽窄巷子那片,就是当年少城残留下来的街巷——我后来带着孙子去宽窄巷子,站在那里跟他讲,二百多年前,你太太太太爷爷,就住在这附近的兵丁房子里。第二个地方是锦江边上的老坟山,家谱里记着四代祖的葬地,我照着方位找了两天,坟早就平了,可我站在那片坡地上,风从府南河那边吹过来,我心里默念了一句:祖宗,金家后人来了。第三个地方最有意思——辽宁的一位谱牒研究者,我通过满族联谊会联系上的。他看了我家谱的第一页就告诉我,我们家这个“金”,不是随意改的,家谱里藏着线索:入川第一代的名字旁边注着一个小小的“a”字样记号,他说我们家原姓很可能是金佳氏,祖上属长白山一带的女真部落,明末编入八旗,取了“金”作汉姓——金者,金子,也有说与爱新(aisin,金)相关的,几种说法都有,但“长白山来”这一条,家谱、传说、姓氏源流三头都对得上。

查明白了来处,我这五十八岁的人生忽然被重新讲了一遍。我奶奶的那些“怪规矩”全对上了:西墙祖宗板,是满族人家的旧制;我们家不吃狗肉、不戴狗皮帽子,我小时候只当是奶奶的个人忌口,原来这是满族的老俗,传说与义犬救主的古话有关;我们家祭祖摆的打糕,我妈打到今天还打得地道,她只说是“姥姥传的”;还有我爹那一手好骑术,厂里没人不知道,原来“老辈子是当兵的”。最让我感慨的是我爹当年的含糊其辞。我如今五十八了,也做了爷爷,才真正懂他:那个年代,一个八旗后代把家谱缝进衣柜顶层,不是忘本,是护本——他把来处藏起来,是为了让孩子们在新时代里安安稳稳做人。他藏了一辈子,临了还是把匣子留给了我。这就是中国人的分寸:该藏的时候藏,该传的时候,一个字不少地传。

二〇二一年,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我把家谱做了修复和续谱。原谱脆得不能翻动,我请专业机构做了扫描和脱酸保护,然后学着爷爷的字,用毛笔把我爹、我、我儿子三代续了上去,写完最后一笔,我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我儿子笑我:“爸,你这算封建残余不?”我说:“这不叫封建,这叫户口——人家户口本管三代,咱家这本,管三百年。”第二件,我把奶奶那套规矩,捡了几样传下去:过年祭祖的打糕,我跟着视频学,学了两年,现在我孙女打着下手,祖孙俩蒸糕的时候满屋子米香;我们家的祭祖在春节,全家人对着祖宗板站定,我念一句“金家子孙,不忘来处”,孩子们跟着念。我孙女问她妈这算什么,我儿媳妇说得比我好:“这是让娃娃知道,人不是凭空来的。”第三件,我加入了成都的满族联谊会,第一次去的时候,一屋子跟我一样的成都口音的“旗人后代”,聊起来全是共同的记忆:奶奶的祖宗板、不吃狗肉、家里那句“老辈子从关外来”。有个八十多岁的关大爷,家里还存着一双祖传的靰鞡鞋,我们围着看了半天。散会的时候,一位大姐拉着我的手说:“老金,咱们这些人啊,身份证上是满族,嘴里是四川话,锅碗里是川菜,心里头是长白山。”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当然,也有让我冷静的地方。查谱查到深处,我明白我们家的历史不止有荣光,也有沉重的部分。驻防八旗的兵丁,两百多年不事生产、靠钱粮过活,到了清末钱粮断绝,满城里的人从天上掉到地下,家谱里第七代、第八代那两代人的记载突然变得简略,我的曾祖父就是那时候出城做工的,在纱厂当过学徒。爷爷信里那句“不须张扬”,背后是整整一代人小心翼翼的日子。我给孙子讲家史的时候,从来只讲三件事:第一,我们的祖先是跟活儿硬、跟人善的普通人;第二,满族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一员,我们家的历史,就是各民族在成都这块地上落籍生根、血脉相融的历史,如今成都的满族后裔,说的四川话、吃的回锅肉、交的各族朋友,早就是一家人;第三,不忘来处,不是要回到过去,是让往后的路走得更稳。我孙女十岁,她现在会跟同学介绍:“我是四川满族,我祖先从长白山来,在成都住了三百年。”她同学问那你会说满语吗,她说:“我爷爷在学,学得不太好,他会说‘赛音’——就是好的意思。”她这句“学得不太好”,我听着比什么甜。

今年清明,我带着儿子和孙女,把家谱用包袱皮包好,去了两趟地方。先去了宽窄巷子,在那片老街的巷口,我给孩子们讲了少城、讲兵丁房、讲我爷爷小时候可能就在这条街上跑过;然后我们去了我爹娘的墓前,把家谱在碑前打开晾了晾,我念了爷爷那封信的最后一句。回来的车上,孙女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顶子,我给她讲的时候说过,这不是什么官,那是曾曾祖父当兵时帽子上的顶子,是金家第一代到第八代人里,唯一留到今天的实物。车窗外,成都的春天一路铺过去,油菜花黄得晃眼。我五十八岁才查清楚我的祖先从哪里来——从长白山的林子,到京城的旗下,到成都的少城,到我爹的衣柜顶层,到我孙女的作文里。这条路,我们的先人走了两百年,我接过来走了五十八年,往后,看孩子们的了。人这一辈子,要是能把“我从哪里来”这个问题答清楚,那么“我是谁”“我要往哪去”,就不慌了。金家的家谱,我续上了;金家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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