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那盒烟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后天要给儿子办订婚酒,十六桌,烟酒全是按都昌这边的最高规格配的。光这一批中华双中支,就花了他小两万。钱不是问题,他说,问题是面子。在俺都昌,谁家办酒席桌上放的烟不够硬,主家是要被人念叨好几年的。
“你帮我看看,真的假的。”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做贼。
我看了他一眼。老陈是我姑父的弟弟,在镇上开了半辈子农机店,平时抠得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但这次,他是真的上心了。
他儿子订的这个姑娘,是县城中学的老师,娘家那边亲戚多,婚宴有一半都是女方的人。要是宴席上拿出来的烟被人认出是假的,那这亲家的脸面,就得踩进泥里。
烟店老板是他熟人,拍着胸脯说是刚从烟草公司提回来的货,整条整条从塑封里拆的,假不了。但老陈心里不踏实,他听人说现在假烟做得好,不拆开抽根本分不出来。
晚上他把烟拿回家,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心虚,最后想起我,一个在南昌做过几年烟草相关稽查工作的临时工,连夜打了电话过来。
“你刮一下那个位置,”我指了指烟盒正面,“就是‘中华’两个字下面的那个蓝色防伪区。”
老陈愣了愣:“刮?这不是会刮坏了?”
“你刮,没事。真的能刮变蓝。”
他半信半疑,用指甲盖在那个蓝色的小方块上来回刮了两下。然后,我看见了——那片蓝色区域,在他的指甲底下,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深蓝。像是轻轻唤醒了一样,从浅到深,颜色活了过来。
老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头看我:“真变蓝了!”
“那就没事了,是真的。”我笑了笑。
他还不放心,把另外几条烟全拆了,一条一条刮过去。刮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那条烟,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蓝色的小方块,不管他怎么用力,颜色纹丝不动。
“这个……这个怎么不变蓝?”他的声音忽然就小了。
我接过来,自己也刮了两下。确实没反应,假得明明白白。
空气安静了。老陈把那盒烟翻来覆去地倒腾,从烟盒里抽出几根烟来看过滤嘴,又凑到鼻尖去闻,最后把那根烟撅断了,里面露出来的烟丝颜色灰扑扑的,跟他刚刮过的那条真烟的烟丝一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那个烟店老板,他是打了几个电话让我托人问过才找的。当年他朋友在烟草相关单位,说这个人有渠道,能拿到紧俏货。他想着熟人介绍,总不至于出事,哪想得到了这临门一脚,差点就砸了。
“这两条是假的,那其他的……”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们把他手头剩下的十四条全部验了一遍。真的,十二条,假的,两条。十二条真货里面,还夹着两条假货。如果有人抽到,或者有人懂行看了一眼,这事就黄了。他儿子的订亲宴还没开席,我们家就得先成整个都昌的笑话。
老陈坐在我家沙发上,半天没有说话。他没有当场打电话去骂那个烟店老板。他说要给儿子留点体面,这事情不能闹大。明天一早他就去“换货”,就说是儿子喜欢那个包装,想多要两条整的。对方要是不答应,他再拉下脸来把事情摆在桌面上。
那时候,我看着他一根接一根地抽那种便宜的本地烟,烟灰掉了一地,心里面很不是滋味。他为了省下那几条烟的钱,货比了三家,跑了两趟镇里,就差没去烧香拜佛求菩萨了。结果呢?还是差点被人糊弄过去。
第二天下午,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明显轻松了不少。老板答应换了,说是“供货商那边出了问题”,赔了两条新的,还是老陈当面看着他刮的,变蓝了,他这才认。
“你教我的这个法子,我今天在店里教了老板一遍,他脸都绿了。”老陈在电话那头笑。
我也笑了,但我跟他说,别以为换回来就没事了。都昌现在办酒席,半条街的人都在用双中支当面子。有人忙着办喜事,就有人忙着钻空子。
假烟水也深,有的假烟甚至能刮出一点淡蓝,但颜色不会像真的那么饱满,那么正。还有一招,就是把烟盒拿到光线好的地方侧着看,第三标那根中间柱子,真的应该是波浪形的,弯弯曲曲的,如果是平的、斜的,那就是假的。
老陈听得很认真,还让我说慢一点,他拿手机记下来,说回去再教给几个亲戚,大家都防着点。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了一会儿,想了很多。老陈只是其中之一。在都昌,像我姑父那样一辈子舍不得抽一整包好烟的人,在儿子女儿的婚宴上,买起中华双中支来眼睛都不带眨的。
那是一代人的脸面,是他们攒了一辈子的体面。他们愿意把钱花在这上面,换来的不过是酒席上亲朋好友的一声“这烟抽着不错”。
但总有人,连这点体面都要偷。
我不想站出来喊什么打假口号,也不想去骂那些卖假烟的有多缺德。我只觉得,在这样的地方,在那样的宴席上,每一个人都在守护着自己的名声和道理。
老陈那天晚上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便宜烟的时候,我坐在他对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只希望,他这辈子,别再遇上第二回这样的闹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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