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颖:我五十五岁,住在清迈,像个退休干部
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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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迈的早晨是从六点开始的。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院墙外那只脾气不好的母鸡吵醒的。我翻了个身,旁边的人已经不见了,枕头上还留着一点温热。机长早班,四点多就出门了。我赖了五分钟,还是爬起来,套上那双穿了三年、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的跑鞋,出门。
网球场的铁丝网边上长了一排三角梅,紫得有点不讲道理。我打球的水平,用我自己的话说,叫“又菜又爱玩”。对面是个德国老头,七十多了,跑起来比我利索。我输了,三比六。他笑着说你反手有进步。我说你少来,你刚才让了我两个球。他嘿嘿一笑,收拾拍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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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喝水,汗顺着下巴滴到水泥地上,一秒钟就干了。清迈的热是黏的,像一层薄薄的糖浆裹在皮肤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小麦色,晒得不太均匀,手背上有几块淡淡的斑。五十五岁了,这双手要是搁在二十年前,我得赶紧涂三层护手霜。现在?现在我觉得它们挺好的。这双手抱过继女的书包,握过网球拍,在夜市上挑过两块钱一对的耳环。挺好。
说到耳环,我确实有一抽屉便宜货。papi那期节目里我掏出来那副,二块五,戴了三天耳朵眼儿发痒,我涂了点金霉素,好了,接着戴。有人觉得这不像个女明星干的事。可谁规定女明星就得戴钻石呢?我二十岁的时候走过最贵的秀,穿过最贵的衣服,那些东西好看,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衣服是衣服,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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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人吧,长得也就那样。个子是高,一米七五,在人群里藏不住,这点我认。但你要让我正儿八经地评价自己的长相,我真说不上来。年轻的时候有人说我洋气,有人说我硬朗,后来有人夸我“骨相好”,我听着都行,也都跟我没太大关系。镜子里的这张脸,眼角有纹了,不笑的时候也有,笑起来更深。我打过肉毒,打过,还打多了,有一阵子生气的时候照镜子,发现自己表情特别平和,气得我笑了。后来就不怎么打了。皱纹这东西,你越跟它较劲,它越得意。你不理它,它也就是个纹。
我的性格,说好听点叫通透,说难听点叫懒。李静在播客里说我结婚了,我说是,挺享受的。她说你以前那些恋爱,人家都说你老找渣男。我说放屁。最短的三年,最长的十一年,哪一段我都没浪费?疼的时候是真疼,但疼完了,我还是我,还多明白了一点事儿。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连记都懒得记。这大概就是我做人最大的哲学了:不记仇,不硬撑,不跟自己过不去。工作累了就少接,钱够花就行,我买的都是便宜货,所以也不需要赚那么多。经纪人替我着急,发微博说“不要再给我们介绍工作了,不想上班,不想加班”。我看完笑了半天,说得对呀,我就是不想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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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疯狂好六夜》后台,我跟许飞聊天。那姑娘安安静静的,我噼里啪啦说个不停。何炅过来想插话,站了半天没找着缝儿,又走了。后来照片发出去,有人说我是在挺她。其实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好久没见了,想跟她说话。成年人的交情,有时候不需要你站出来喊什么,你坐在她旁边,搂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她就知道了。许飞知道,我知道,就够了。
下午要去接两个丫头放学。大的快跟我一样高了,小的还在长。她们叫我“颖姐”,有时候也叫“妈”,看心情。机长跟我没领证,也没办酒,就这么过着。有人说这算怎么回事。我想了想,觉得挺好。一张纸保不了感情,一个称呼也绑不住人。她们愿意叫我什么,我就应什么。我做饭不好吃,但她们爱吃我拌的沙拉,因为我会偷偷多放一勺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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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坐在院子里剥毛豆,夕阳从鸡蛋花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一地金黄。手机响了,是胡兵发来的视频,他在那头笑我黑,说我又去打网球了。我说你管得着吗。他哈哈笑,说瞿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别像个退休老干部。我说我就是退休老干部啊,怎么了。
挂了电话,毛豆剥完了。我站起来,腰嘎嘣响了一声。五十五了,骨头有动静了。但我想,这具身体陪我从长沙走到北京,从T台走到片场,从《有话好好说》的安红走到清迈的菜市场,它挺不容易的。我不苛待它,也不过度伺候它。跑得动就跑,跑不动就走。笑得出就笑,笑不出就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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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老,是到老了还在演一个不是自己的人。我演过安红,演过许诺,演过好多别人。现在我不想演了。素颜出门被拍到,拍就拍吧,眼角的纹又不会因为我怕它它就消失。穿着洞洞鞋去接孩子,舒服就行。有人问我保养秘诀,我说多打球,多笑,少生气。其实还有一条我没说:别把自个儿太当回事,但也别把自个儿不当回事。
天黑了。清迈的晚上有虫叫,叫得理直气壮。机长回来了,在屋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毛豆皮。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不紧不慢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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