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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学提醒,一个人相貌如果越来越好看,不是保养好,是阴德在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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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程亦安,今年46岁,我们家在鲁西南一个县城开照相馆,光明照相馆,我爷爷手里开的,我爹接的,到我,第三代。照相馆这个行当有个别家没有的便宜,我们家里存着半个县城几十年的脸。要说讲故事的由头,是我家楼梯间挂着的一面墙,三十来张一个人的照片,一年一张,从这个人三十岁,照到她六十九岁。来我们店里挑相框的客人,一抬头看见那面墙,十个有九个要问,这是谁。我说,这是我们家的老主顾,阮姨。十个里有九个再看一遍,说出一模一样的一句话,怪了,这人是越老越好看了。今天我要讲的,就是阮姨这三十来张照片的事,和我爷爷临走前撂下的一句玄学话。我爷爷说,一个人的相貌要是越来越好看,那不是保养出来的,是阴德攒够了,往外冒。

先说阮姨这个人。阮素秋,县被服社的裁缝,后来社散了,她在东关老槐树底下支了个缝纫摊,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踩了半辈子。她命薄,三十一岁上,男人在砖窑出了事,没了,撇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儿子。我家照相馆和她结缘,是1993年。那年正月,她抱着儿子进来,说给孩子照张相,照完了,她犹豫了半天,又坐到镜头前,说,给我也照一张。我爷爷就给她照了。那个年代,乡下的中年寡妇,给自己照一张单人相,是件让人侧目的事,照相的钱,能扯半身布。她照完那张,说了句话,我爷爷后来跟我讲过八百遍。她说,师傅,往后每年正月,我都来照一张,你别嫌麻烦。我爷爷说,不嫌,你年年来。她真的年年来。一年不落。

头几年的照片,我是后来在底片柜里翻着看的。讲实话,阮姨年轻的时候,长得不算好看,甚至可以说,是张苦相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天生往下撇,两腮的肉是紧的,拧着的,看人的眼神直,直里带一根刺。我爷爷当年跟我爹嘀咕过,说这闺女,脸苦,命也苦,苦对苦,就怕拧成死疙瘩。她的照片一年一年往后排,头十年,变化不大,无非是眼角细纹多了,人瘦了,那股拧着的劲,一直在。她那十年过得什么样,我们街坊都看在眼里,被服社散了,她摆摊,寒冬腊月坐在老槐树底下踩缝纫机,手上冻疮一茬接一茬,儿子念书,家里一张床,晚上她睡灶屋。她男人那头,婆家为抚恤的事跟她翻了脸,指着她鼻子骂过,说她克夫。她不回嘴,回来接着踩她的缝纫机。

变化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我说不清。我家那面墙上,照片是一年一年钉上去的,谁也没盯着哪一张突变过。大概是2005年往后,我爹先觉出来的。有一年正月她来取相,我爹拿着照片端详了半天,说,阮妹子,你这张脸,比前几年顺了。阮姨笑笑,说,岁数大了,肉松了,摊开了。我爹说不是松,是舒。又过了几年,有一年她来,我正好从城里学摄影回来,在店里帮忙,我拿镜头对着她调焦,从取景框里看她,愣了一下。取景框这个东西不撒谎,框里那张脸,六十一二岁,眼角的纹路一层一层,可那些纹路的方向,全变了,从往下撇,变成了往上托,法令纹是顺的,两腮的肉松而不塌,眼睛里那根刺没了,清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像一汪静水。我按下快门,跟她说,阮姨,您这张脸,比我城里那些保养的阿姨,还耐看。她说,我一个踩缝纫机的,保养什么,风吹日晒的。我说那是怎么回事。她想了想,说了一句,她这个人说过的让我记到今天的话。她说,亦安,人这张脸,跟衣裳一个理,里头衬的东西变了,外头的样子就变了。我没听懂,当时只当裁缝的职业话。

我爷爷那句玄学话,是2012年说的。那年他八十四,瘫在躺椅上,让我把楼梯间那面墙的照片,一张一张说给他听。我说到阮姨近几年的几张,他让我举着照片凑近了,他看了很久,说,老理儿上有一说,叫阴骘纹,书上写过的,阴骘纹起,眼下卧蚕那儿,隐隐的纹,是行好事积下的,积得厚了,往外冒,脸就变了,不是皮相变了,是骨相跟着变了。我爹在边上听见了,不以为然,我爹这个人,一辈子跟显影粉打交道,只信药水和温度,他说,爸,什么阴德不阴德,人日子过顺了,不愁了,脸上肌肉就松了,这是科学,表情肌的用法史,写在脸上。我爷爷不跟他争,就撂了一句,他说,日子过得顺的多了,你给我找出第二个,越老越好看的来。我爹找不出来。我们半个县城的老太太,相册在我家存着,日子顺的,保养的,儿女有出息的,脸是圆润的,红光的,可那种好看,是养出来的富态。阮姨那种好看,不是富态,是清正,眉眼舒展,纹路全顺着长,越老,越像庙里那种沉静的相。这个话,照相馆三代人,看照片看了三十年,最后只能承认,我们解释不了。

阮姨是2019年走的,六十九,走得突然,心梗,早晨她照常出摊,中午没回家。她儿子在外地安了家,赶回来办的事。出殡那天,我们全家都去了,我们和阮姨,三十年的正月之约,比亲戚走动得还勤。就是那一场葬礼,把阮姨这个人,翻了个底朝天,也是那一场葬礼,让我爷爷那句玄学话,落了地。

头一件事,是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们从临沂那边赶来,一进门就跪。他们扶起来以后,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一沓汇款回执,统共一百三十七张。他说,1998年到2010年,十二年,一个人每月给我们两个汇钱,上学那会儿,我们只知道汇款人叫秋水。我们写了不知多少信往邮局查,查不着。我们兄弟俩靠这个钱念完了初中念了高中,如今一个在临沂开了个小厂,一个在中学教书。他说,前年,我们托邮局一个老职工翻档案,翻到了底单,汇款地址,是你们县东关老槐树缝纫摊。他说,我们来了三回,坐在她摊子跟前,装作改裤脚的客人,看她的手,看她踩缝纫机的样子,谁也不敢开口认。他说,我们商量好了,等她七十岁生日,我们一人捧一个寿桃上门,叫她一声恩人。纸包不住的那天,早来了一年。他讲这些的时候,把那沓回执,一张一张码在灵前,码得像上供。

第二件事,是楼后申家的侄子。他说他姑姑瘫在床上三年,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回。这三年,一日两顿,是阮姨送的。他说,他起先不知道,去年他回来,藏在屋里观察了三天,看见一个踩缝纫机的老太太,晌午和傍晚,各来一回,饭盒外头裹着棉套。他跟出去道谢,阮姨跟他说,你别说出去,说了,你姑姑往后就要面子了,吃我的饭,吃得不踏实。她说,她跟她做街坊四十年,早年她男人没了,申家老的那辈,半夜往她家门槛上泼过脏水,骂她克夫。她说,那些老人早都不在了,提它做什么,如今屋里的瘫着,她外头的手上活,这不就顺过来了。她让那侄子记一条就行,往后他姑姑碗里的饭,是缝纫摊的阮姨管的,她认这个账,别的账,一笔勾了。

第三件事,是她儿子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一个饼干盒,里头是几十张欠条,都是街坊四邻的,五块的,二十的,一百的,年头最长的,一张1988年的,五块钱。她儿子挨家去还,挨家去问,问出来的话,大同小异。谁家孩子开学揭不开锅,谁家老人没了凑不上寿衣钱,都是找她周转的,她从不催,有人说要写个条,她就说,那你写吧,搁我这儿,省得你心里悬着。她儿子捧着那个盒子,一张一张烧了,烧的时候数了数,盒里欠条的账,四千六百块,一张没收回来过。还有一样东西,是她儿子在缝纫机抽屉里找见的,一个巴掌大的本子,记的不是账,是人名和尺寸,东关的孤寡老人,十一个名字,一人一行的衣裳尺寸,肩宽,袖长,腰身,末了注着一行小字,孤老的棉衣,工钱免,料钱看人。她儿子说,他这才明白,这些年东关的老人,年年入冬有新棉衣穿,问他娘,他娘说是街道上办的。后来街道的人来吊唁,说,棉衣是阮姨做的,年年送来,叫我们只管发,别提她,她说,提了她,老人穿上就不暖和了。

葬礼上这些事,一桩一桩冒出来的时候,我站在灵棚边上,脑子里过的,是我家楼梯间那面墙。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想通得后脊梁发麻。阮姨那些照片,头十年为什么苦相,那是她真苦,寡妇,摊子,冻疮,婆家的骂。后头这二十年,她的日子,论条件,其实没大变,还是缝纫摊,还是一个人,儿子大了在外地,她还是寒冬腊月坐在老槐树底下。她的脸,是在日子没变的情况下,一年一年舒展开的。我爹那天在灵棚外头抽烟,抽了半天,跟我说,亦安,我服你爷爷了。他说,我这辈子拍了上万张脸,我以为脸是光圈和角度的事。今天我算看明白了,脸这个东西,底片在人心里,照相馆照的,只是洗印。你阮姨那三十年,她心里的底片,一年洗一遍,她那张脸,是她一天一天,存进去的。

阮姨的相片墙,如今还挂在我家楼梯间。她儿子说,那三十张底片,留在我们这儿比带在他那儿合适,他说,我妈的整张脸,是你们家看着长起来的。我们把2005年到2019年那十几张,配了个长框,框边上我请人刻了一行字,想了很久,刻的是我爷爷那句话的白话版——这张脸,不是保养出来的,是好事情攒出来的。常有当妈的带着闺女来照相,看见那面墙,问我,师傅,这是什么讲究。我说,没什么讲究,一个裁缝,三十年,正月来照一张相。闺女们凑近了看,说,阿姨,她这个,做的是哪个医美项目。我说,做不了,那个项目,不接单,只接日常。她们听不懂,当娘的,岁数大些的,有的听得懂,站在那张墙跟前,看很久,末了跟我说一句,师傅,给我也照一张吧,一个人,单人的。我说,好,您年年来,年年给您留一格。

要说我这个照相的,从阮姨这本三十年的相册里,最后咂摸出什么,我说给来照相的客人听,也写在这儿。爷爷说阴德,我爹说表情肌,这两样,我如今看,是一样东西的两种叫法。人做了好事,不说,那一笔,不在账本上,在哪儿,在心口。心口存得厚了,人躺下睡得着,见了人眼睛不躲,遇着事眉头不拧,日复一日,那些用顺了的表情肌,就把这张脸,往舒展里带。所谓阴德往外冒,冒的不是玄气,是一个人几十年不亏心、不算计、夜里不做亏心梦的那股松快劲儿,从骨头缝里,渗到皮相上来。阮姨一辈子没买过一瓶雪花膏以外的保养品,可她六十九岁那张照片,搁我们县城,比多少美容院的招牌都经看。所以如今再有人问我,师傅,我这张脸,怎么照着照着越来越不对劲。我常半开玩笑回一句,脸出问题,先别急着怪镜头,回头看看,心里那些不认账的事,处理了没有。这是玩笑,也不全是玩笑。我爷爷那句玄学提醒,我替他传下去,传的底稿是这个:想让一张脸往好里长,办法不在脸这一层皮上,在皮底下那颗心上。心上存的什么,日子一长,全写在脸上,照相馆的灯一打,一照一个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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