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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现实已走到《三体》时间线起点,只是“入侵者”换成了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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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4日,北京,刘慈欣出席《三体》问世20周年“2026三体日·脱水浸泡嘉年华”活动。(三体宇宙供图)

作者:王晶晶

“汪淼觉得,来找他的这四个人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两名警察和两名军人,如果那两个军人是武警还算正常,但这是两名陆军军官。”2006年前后,山西娘子关电厂一间办公室里,工程师刘慈欣用计算机敲出《三体》的开篇。这个故事后来在《科幻世界》连载,很快就吸引了一批读者,催更信络绎不绝。当时的刘慈欣,绝不会想到自己笔下的宇宙故事会跨越山海,被数千万不同语言的读者捧在手里。

20年后,作家刘慈欣见证了“三体宇宙”的强大。

10月24日,《三体》问世20周年“2026三体日·脱水浸泡嘉年华”活动举行,各地“三体迷”蜂拥而至。他们跨越不同年龄层,以文学、影视、动画等不同的方式认识《三体》,有的装扮成《三体》角色,有的体验VR(虚拟现实)、完成阵营任务,有的坐在台下听创作者分享幕后故事……当导演张艺谋和刘慈欣同时出现在台上时,现场一片欢呼——大家对电影《三体》充满期待。


·2026三体日・脱水浸泡嘉年华现场。

“在我们现在的生活中,我们已经走到了《三体》时间线的起点。虽然不是外星文明的入侵,但另一种入侵已经到来,就是人工智能。”刘慈欣在台上说。《三体》里的2026年,罗辑已经进入冬眠,正是人类在外星危机中最迷茫、恐惧的时代。所幸现实世界里,文明的灾难并未到来。


·“2026三体日·脱水浸泡嘉年华”活动现场,电影版《三体》导演张艺谋,与原著作者刘慈欣首次公开同框。

活动现场的刘慈欣,看起来有些“社恐”,面对粉丝签名合影、记者围堵,他表现得淡然又拘谨。记者再次见到刘慈欣,是在一个线上视频会议室。他穿着素色衬衫和深色外套,戴着眼镜,浓浓的理工科气质。回答言简意赅,几乎都是“直球”——“对”“这个数据口径有问题”“我没这么说过”……

20年过去,刘慈欣早已从小众的科幻圈走向了文化一线,但他的生活、性格这么多年似乎并未因这部作品而改变。


·电视剧《三体》剧照。(豆瓣电影)



不是《三体》,也会有别的一部作品完成历史使命

其实最初的《三体》,在刘慈欣脑海中是另一个故事。

2005年左右,写完了长篇小说《球状闪电》,他就开始了《三体》的构想。最初,他想写地球陆地被地质活动分裂成一个个岛屿,还想过宇航员被发射上天但因技术条件限制下不来了。在做了大量研究、看了很多档案,甚至去了一些地方实地调查后,这些想法都被放弃了。

以一个星系有3颗运行轨迹毫无规律的恒星这个“三体问题”为主要构想,2006年5月,小说正式开始在《科幻世界》连载。


·“2026三体日·脱水浸泡嘉年华”活动现场,刘慈欣为读者签名。

本来刘慈欣想的是写完第一部就算了,结尾都想好了,模仿都德的《最后一课》。外星人要来了,一个老师给学生讲最后一课,老师说看看人类五千年都干了啥……明明能够把精力放到技术突破上,结果在太空中毫无进展,以至于此。但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三体Ⅱ:黑暗森林》《三体Ⅲ:死神永生》接连问世,前前后后,刘慈欣写了5年。

复旦大学教授严锋是最早读到《三体》全本的读者之一。他之前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到,看了一期就心痒难熬,想尽办法问到刘慈欣的电子邮箱,按捺不住地给他写了一封信,通篇的意思就是“我想看全本,我想看全本……”,结果刘慈欣真就把全本电子版发了过来,“《三体》又让我找到了当年痴迷小说的感觉”。


·2023年10月21日,刘慈欣(台上左九)在成都参加三体全球粉丝分享会。(视觉中国)

对《三体》后来的爆火,刘慈欣确实未预料到。

2014年英文版面世后,被译成45种语言,海外销量约730万册;2015年,国际空间站内,美国宇航员凯尔·林格伦通过视频连线向全球宣布,刘慈欣的《三体》(第一部)获得了第七十三届雨果奖最佳长篇故事奖——这是亚洲作品首次获此殊荣。之后,他又收获10余项国际科幻大奖。国内改编的有声书、广播剧、影视、动画作品层出不穷,电视剧《三体》还登上了海外流媒体平台;2024年,网飞改编的剧集也在190个国家和地区上线, 跻身网飞当年播放量前十,并获得六项艾美奖提名 ……如严锋所说:“这个人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文学提升到了世界级的水平。”

在《三体》问世20周年之际,刘慈欣还是一如既往,把一切归因于幸运。记者问他:“是《三体》带出了一条海外通道,还是这条通道恰好在您这里通了?”

他毫不犹豫地否定了前者:“中国科幻产生影响力,我认为是大时代的推动。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发展到这里,科幻文学必然被世界注意到。我以前多次说,最早科幻文学诞生在英国,和英国的工业革命有密切关系。然后英国衰落,英国的科幻也衰落了;美国崛起,美国的科幻也崛起了;到了中国,它不会是例外。如果不是《三体》,我相信也会有别的一部作品完成历史使命。”


继续寻找人和宇宙的关系

2018年,世界第一部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诞生200周年。

和刘慈欣同为“科幻四大天王”的韩松曾撰文,将中国科幻的历程概括为4个高潮期:清末民初是第一次,以鲁迅、梁启超等人译介和创作科幻小说为标志,但很快就被战争动荡打断;1949年后是第二次,为建立现代工业体系、追赶先进国家,科幻再度兴盛;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向现代化进军,科幻重新蔚然成风,但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出现波折,跌入低谷;20世纪90年代初,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蓬勃发展,现代化展现新的活力,科幻亦出现第四次高潮。进入21世纪后,愈发呈现繁荣图景。“首先,是《三体》及一批优秀作品的问世。”

《三体》诞生前后,中国科幻正处于“井喷期”。“四大天王”里,韩松有《红色海洋》等作品;何夕有《伤心者》等;王晋康有《十字》等。而其他作家如杨平、星河、赵海虹等也都是活跃的创作力量,海漄等后来也陆续获得了雨果奖。


·2026年9月,刘慈欣和姬少亭(右一)、李不撑(左二)、邓韵(左一)一起录制铥铥科幻电台的播客节目。(《烧火工》VR制片 李思遐 / 摄)

不过,20年里,能从文学尤其是科幻文学这个偏僻的角落触达到大众文化层面的,只有《三体》。

在《三体》后,刘慈欣没再发表过长篇小说。他一直在创作,但结果并不能让自己满意,“刚开始写的时候感觉很震撼,但写到一半,时代就追上来了,又重新写,时间也就这么浪费过去了”。

前前后后,刘慈欣陆续写过《烧火工》《不能共存的节日》《黄金原野》等几个短篇。《烧火工》是第一个完整的童话短篇,是他应未来事务管理局创始人兼CEO姬少亭的约稿。姬少亭中学时期在《科幻世界》上读到刘慈欣的小说,2007年首次联系到刘慈欣,后来两人渐渐成为至交。

故事设定很暖心:少年萨沙为救心爱之人而踏上世界尽头的极东岛。岛上有位年迈的烧火工,答应帮助救人,条件是萨沙必须接替他的工作。救人的方法是用鲸鱼牙做的火箭登天,然后找到爱人对应的星星并擦拭。爱人康复后,有人劝萨沙离开,但他拒绝了。一个原本只想擦亮一颗星星的人,最终决定用一生去承担烧火工的职责:唤醒太阳。

在姬少亭眼中,刘慈欣在《三体Ⅲ》中已展现了写童话的功力,而《烧火工》是紧接着《三体》之后,继续迈向童话方向的尝试。“他曾说过自己一直在试图描绘人类和宇宙的关系,在《烧火工》里能看到他的这种尝试。故事中老烧火工点燃了太阳,这一点十分成功地描述了人与宇宙关系的其中一种可能性。”姬少亭对记者说。如今,《烧火工》沉浸体验空间展正在上海科技馆举办,改编电影也在筹备中。



·《烧火工》沉浸体验空间正在上海科技馆进行中。

这些年里,朋友们也劝刘慈欣把以前写过的短篇改成长篇来写。他对此是抗拒的,总想着先把脑子里的想法写完了再说。

不过,对自己作品的改编,刘慈欣很有兴趣参与其中,也乐于和科幻迷们见面。很早的时候,他就有每天跑10公里的习惯,并不是为了健康什么的,而是为了感受自己活着。如今还总是跑。每年必定会参加星云奖、科幻大会等科幻迷的聚会,除此外离群索居,与外界保持距离。

姬少亭对此一半是抱怨,一半是钦佩:“这些年我帮他拒绝过的事,至少有几千件,他自己肯定还拒绝了更多的公开露面。我现在越来越能体会到他的独特,在如此巨大的成功面前,他能够始终保护自己的创作欲和科幻迷的纯真。”


一座孤峰

人民文娱:您最近说对AI有一种“另类的爱”,“打不过就加入”,引发很多讨论。《三体》里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焦虑,恰恰是“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局限”。如果说20年前您相信的是“人类生存是第一需要”,那今天您的思想是否可归纳为“文明的延续需要AI,甚至可以没有人类参与”?这两种思想是延续还是断裂?

刘慈欣:这两者并不矛盾。即便是AI可能作为主导去延续文明,人类本身也应该努力地生存下去。虽然这时候的生存,目标和之前有些不一样,可能不再是文明的主导。但作为自身,生存仍是他的第一需要。

人民文娱:20年过去,从性格上来说,您是不是更像罗辑了?

刘慈欣:肯定不像的。我们没什么相似之处。后期的罗辑,所表现出来的不是他的真实性格,只是环境那样,他必须表现出那个样子。至于前期,我的生活没有他那么随性、玩世不恭,性格上我也没有他那么自由、洒脱。人民文娱:那如果要在您笔下人物里找一个您想成为的人,您会选择哪一个角色?刘慈欣:我想成为像丁仪那样的科学家。他有一个很吸引人的事业,能去探索自然、探索宇宙最深处的奥秘和规律。只是我没有能力去成为科学家,我不是学霸,也考不上那么高的学位,这是我实现不了的一个人生目标。

·“2026三体日·脱水浸泡嘉年华”活动现场。

人民文娱:我们都知道您随时准备登上太空。但如果现在可以休眠一两百年的话,您会更愿意选择休眠吗?

刘慈欣:愿意,这是没有问题的,虽然休眠可能会面临很多问题。作为一个科幻小说作家,不光是我,所有人都渴望看到他所描写的未来到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要看到那种未来的话,唯一的办法是跨越时间。也许当你走出休眠舱的时候,上太空大概比坐飞机还要简单。

人民文娱:在您看来,《三体》是一座孤峰吗?

刘慈欣:《三体》本身是例外。在其他文学领域也会屡屡出现,突然有一部很有影响力、很畅销、受众多的作品。这部作品出现的原因,人们很难说清楚。从科幻文学来说,《三体》确实是一部很难重复的书,包括我自己也很难。你看我的其他作品,即便有《三体》的带动,也很平常。所以,《三体》确实是一座孤峰。

人民文娱:怎么看待中国科幻文学的发展?

刘慈欣:任何一个文学题材,都有它的诞生、高潮和没落。中国科幻文学已经走到今天,当然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种规律,中国科幻迟早也会遇到。我认为,整个叙事文学目前的状况都是一样的,逐渐被新媒体所取代,这是发展困境最根本的一个原因。相比其他文学,科幻反而还要稍微好一些。

人民文娱:20年前您是娘子关电厂的计算机工程师,今天您是被全球读者追问“什么时候写新作”的人。这20年里,您个人没有被改变的那一部分是什么?

刘慈欣:没改变的,我认为是我作为一个科幻迷,对科幻和想象力的热爱,也用想象力去拓展自己的生活,到达更远的时间和空间,想象未来。

(感谢未来事务管理局对本文的帮助)

总 监 制:张 培

编 审:余驰疆 孙夏力

编 辑:陈 娟 徐力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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