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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深象美——吴为山雕塑的“象”之建构与审美
文 | 任艳明
在雕塑艺术领域的审美语境中,情性与理性居于形而上的精神方面,然其需通过“象”方可显示。若无“象”之趣,艺术的情与理便无处附着,雕塑之美亦无从彰显。唯有将抽象的情理、心绪与思辨,转化为可视、可感、可共鸣的艺术之象,作品的精神才能被观者捕捉、共情、回味。西班牙美学家乔治·桑塔耶纳曾言:“视觉是最卓越的知觉。”雕塑是兼具极强视觉张力以及空间感染力的造型艺术门类,它对于“象”的表现力尤为突出。
近日,“丹心铸魂——吴为山雕塑艺术展(淮安)”于淮安博物馆启幕。作为一名雕塑创作者,我数次驻足展厅、反复静心观摩,深深折服于吴先生立意高远的创作构思,更感佩其炉火纯青的艺术功底。梳理吴为山先生的写意雕塑脉络,其作品形质兼备、意蕴绵长,笔者尝试从隐象、喻象、赋象、典象四个方面展开阐释。四象交汇、虚实相生,一同搭建“意深象美”的艺术形态,特做解读,与同道共研共励。
一
隐象:藏意于形,留白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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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艺术领域中,“隐象”指创作者将抽象心绪、哲思或深层意蕴,寄寓于具象可感知的事物载体之内。创作者不铺展渲染、不径直明言,以虚实调配、迂回侧击、物象留白的创作技法,为作品预留解读余地,引领观者主动思辨、沉浸式体悟,使艺术的感染力源自画面之外、意境之内。吴为山先生创作的群雕《逃难》构思便是如此。整套雕塑作品紧盯民族苦痛与战祸裂痕,全程描摹颠沛流离的受难群体,却未出现一处侵略者的具象形态。三十万同胞罹难的家国之痛,没有依靠脸谱化的善恶对立来叙事,却将战争的残酷、山河的破碎、百姓的绝望渲染得淋漓尽致。假使凶手有形、暴行具象,苦难会被简化为单一的正邪对峙,观者止步于对错判断,情感共振也随之倏忽消散。吴先生借“隐”建立意境,隐藏施暴者,留下受难之人。观者从人物痉挛的双手、凌乱的衣襟、奔逃的姿态、老弱相携的绝境中,反向体悟那场山河浩劫的惨烈。《逃难》系列雕塑“隐”得最深的是孩童,整套《逃难》雕塑的二十一个人物中,孩童占十名,这是整套作品最具共情力的节点。幼童驮着离世的老人,蹒跚逃窜未哭未嚎、不敢稍停。无声的姿态,胜过千言万语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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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逃难》组雕 青铜 吴为山 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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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铸魂——吴为山雕塑艺术展(淮安)”现场照片
创作未直接吐露苦难、未详尽铺陈悲情,反以留白之态带给受众无垠思绪。奔逃何时终结?绝境何处逢生?未尽叩问、未解的命数,尽蕴于空幻意涵之内。观者自主体悟的悲痛与沉重,远比直白的叙事更为深沉、恒久。
二
喻象:立形取意,托象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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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象,即以塑形为喻,凭借具象形体承载情志、玄理,也是写意雕塑“形以载道”的主要方式。创作主体通过象征与隐喻的创作手法,把无形的理念、抽象的思辨转译为具象的雕塑叙事,使造型化作精神的基础、哲思的容器。含蓄委婉的隐喻性表述,为作品增添多层审美含义,受众在感知、领会、彻悟的环节里,解析作品内在意涵,得到独特的审美感受。吴为山创作的《天人合一——老子》雕像,是对古代先贤老子形象的崭新阐释:作品将老子刻画为貌相特异的老者,身裹宽袍单手指向苍天,好似正在为世人阐释“一”的深奥哲理。这尊老子雕像打破常规的实体塑造模式,躯干胸腹采用虚空构造,虚空区域的容积与实体区域的容积大致相当,暗合虚实相生的传统美学意蕴。老子头发如瀑布般倾流肩背,与身体融为一体,线条流畅。道家思想体系内,水被视为至纯至柔的具象表征。这类手法既彰显老子的思想智慧,又凸显出创作者的独运匠心。雕塑的整体造型犹如一座巍峨的山峰,吴为山先生通过这座山峰,将老子的智慧与形象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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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合一—老子》 青铜 高18米 吴为山作 2005年 立于江苏淮安钵池山公园 获新中国城市雕塑建设成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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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铸魂——吴为山雕塑艺术展(淮安)”现场照片
雕像内部镌刻《道德经》经文,外塑虚怀若谷的超然风骨,内藏道法自然的天地大道。以具象之态,阐释抽象之理;以凝练之姿,承载万物之念,令静止的雕塑具备跨越时空的思想张力,尽显喻象艺术的精妙。
三
赋象:择真塑形,以形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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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象,源于古典诗学,是基于现实物象的提炼、取舍与重塑。异于直白的复刻写实,雕塑的赋象,并非为现实物象的摹写,而是创作者立足本真、萃取精神、凝炼气韵的创造性塑形。赋象创作向来两难:刻画过繁则陷于图示堆叠,失于僵化;删削过甚则偏向抽象朦胧,失于本真。确实的赋象之道,是在本真中提炼内蕴,在具象里聚拢风骨,先养其气再塑其形。本次展览的周恩来铜像是立于淮安恩来干部学院的中稿,笔者作为雕塑工作者,深知周恩来雕像创作赋象之难。周恩来总理留存影像丰富,从青年时期到晚年阶段,从会议现场到田间地头,几乎每个年龄段、各类场景都有留存。受众内心已然留存一整套形貌意象,任意一尊造像甫一告竣,随即被归入这套记忆体系加以比照核验。这件雕塑撷取周总理暮年的形貌,吴为山先生并未回避周恩来总理的瘦硬与倦怠,作品里的总理侧身端坐,视线投向渺远的天际,神情敛静沉稳,他日理万机、忧思家国的情态浓缩于静态形体之内。雕塑造型简练、意蕴深邃,塑痕刚劲、气质沉稳,不刻意渲染情绪,却具千钧之力。由外观之,是一位老者静坐的形象,而内在是一颗始终心系家国的赤子之心,是一座立在家乡土地上、精神永存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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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 青铜 高约4米 吴为山 2018年 立于淮安恩来干部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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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铸魂——吴为山雕塑艺术展(淮安)”现场照片
吴为山先生打造的《民族魂——鲁迅》,准确把控赋象创作的尺度与内核。作品以极简的塑痕、刚毅的轮廓,凝练鲁迅先生刚正不阿的文人风骨。作品展现鲁迅前行的身姿,以精准的形体承载磅礴的精神气场,寥寥塑形便锁住人物精神内核。本次展览另有《孙中山与宋庆龄》《闻一多》《李四光》《高二适》《匡亚明》……这类雕塑以写实无僵化、写意非空泛,精准阐释雕塑造像“取其神、存其形、传其气”的顶级境界。
四
典象:借古开今,融典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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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象是通过古典文脉、传统典故的艺术再造。创作者萃取历史典故、人文典籍的精神内核,将千年积淀的古典意境、文化风骨与自身的创作认知、时代审美相融,让古典故事跨越时空,在当代艺术中重生。典象不单单是对题材的参考,亦是精神的赓续、意境的符合、时代的加持。吴为山先生的青铜组雕《问道》,作品取材《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孔子问礼于老子”的典故,以双尊造像再现儒道对话的盛景。老子超然虚静、道法自然,尽显道家通透淡泊的宇宙观;孔圣仪态庄重古朴、温润谦和宽厚,凸显儒家崇德向善的人文意蕴。两两相望、儒道共契,托举着华夏优秀传统文化的两大精神基础。另有一些作品,如《紫气东来》《老子出关》《游学壮歌》《吴门四家》……皆以典象彰显中国写意雕塑,贯通古今,在历史文脉之中注入当代精神,让古典意象于雕塑形体间重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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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 青铜 高约3米 吴为山 2017年 立于中共中央党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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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铸魂——吴为山雕塑艺术展(淮安)”现场照片
吴为山先生创作的每位文化名人在历史长河中都是一座座高山,他用青铜铸起中华文明精神的高峰。隐象、喻象、赋象、典象,是情理落地为形体的四条艺术路径,亦是此次丹心铸魂——吴为山雕塑艺术展的审美显象:隐象之妙贵在敛,凭留白蕴深旨,令观览者入境体察;喻象妙于灵,借具象托抽象,使哲思开花结果;赋象重在实,令躯骸寄托意旨;典象在厚重,将古意糅入今情,使文脉赓续不绝。吴为山先生以大量作品范例,阐述赋象防虚、喻象求巧、写实而不僵、用典而不泥古,将中国古典诗歌“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内蕴,渗透进立体空间中的雕塑美学领域。
作者简介:任艳明,南京大学雕塑艺术研究所副所长,江苏省雕塑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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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网络文艺观察
图 片 | 傅礼城、淮安博物馆
编 排|宋 婷
初 审|陈晓宇、宋婷
复 审|姜 江
终 审|张 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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