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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秦制的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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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编 秦亡与秦制

秦制的后世

萧何收下秦的图籍以后,汉仍须打仗。关中何处有粮、何处可以征兵,依靠这些册子便能查到。刘邦在霸上宣布约法三章,把告谕送到各县的仍有秦吏。政令要改,田宅、户口、仓储的事情却不能停办,反秦的人如今也要借助秦留下的官署,安顿刚脱离战乱的地方。

秦在中国历史上的分量,便藏在王朝的短命与制度的长久之间。公元前221年六国尽亡,到子婴出降,秦朝只延续了十余年。这样短的一段年月,造不出后来全部的统治制度,秦用来治理天下的许多办法,原先也在列国逐步形成。秦完成的改变,是把这些办法推向同一个朝廷所治的广大地区,使过去各国之间的往来,变成了郡县之间可以连续办理的政务。

从秦襄公受周王分封,到始皇反对再封诸侯,这条路尤其有意思。秦最初正是一个世代经营封地的家族。打下土地,交给子孙继续治理,几百年后便长成足以收尽列国的强国。始皇并天下之后,却不愿再让皇子各守一方。世袭的地方改由朝廷任命的官吏治理,国君的儿孙可以继位,郡守的儿孙却不能当然继任郡守。

这项改变,把治理地方同长官的家业分开了。郡守离任,印信、属吏、簿册和未办的公文仍在,后任可以接续。若地方归一位诸侯世守,朝廷要换一个坏国君,往往先得面对他的兵。秦把更多地方交给可以任免的官员,让更换长官有了经常施行的办法。这种安排后来屡经改变,官员治地方的那层关系,却始终是后世朝廷反复依靠的基础。


祖先与封土

刘邦起初没有全照始皇的安排。楚汉战争中,各路将领靠军队和盟约得到封地,汉朝建立以后,郡县与王国并存。朝廷能直接任命的人,进不了所有封国的官署。到了景帝削减封地,吴、楚等七国起兵,昔年分封时留下的地方军政又成了朝廷的难处。随后诸侯王的任官、治民权限受到削减,封国渐渐被收进中央的官员体系。这段曲折,足见秦留下的是可供后来人采用的办法,历朝仍要按自己面对的力量重新取舍。

秦的文字、尺度和公文也沿着同一道方向变化。列国各有习惯,改成郡县以后,仓吏核粮、官吏交接田宅、使者辨认文书,都要尽量使用可以通行的书写和准器。里耶一封信从郡到县、从县到乡,接手者留下日期,后任也能追问。朝廷原先必须同别国君臣逐次交涉的事务,开始能够按照地方官府的常例办理。

这些办法有看得见的便利。货物往来少一道折算,官员换任少丢一份旧账,远方出了差错,也能从记录中查出是谁经手。随着郡县越设越远,人口与土地渐渐成为全国政务的一部分。疆域由军队开拓,日常联系则由道路、文书、官吏和往来的人维持。后来的王朝能继承秦的规模,首先要继承这些能够每天办下去的事务。

继承也有代价。官府知道某户有几口人、几亩田,既能按户赈济,也能按户征役。准器使一斗粮量得清楚,并不替百姓决定这一年要交几斗。秦律把官吏的责任写得很细,皇帝若同时要修陵、筑路、征战,责任越清,催索也越容易层层落到民户。秦所提高的治理能力,最后给百姓带来轻重多少,仍取决于朝廷要拿它做什么。

刘邦在霸上宣布约法三章,天下平定后,萧何还得从秦法中选取条文、编订律令。盗窃、田宅、诉讼、官吏交接,不能只凭几句话长久处置。张家山出土的早期汉律已有许多门类,秦汉之间的接续便在这些日常条文中。秦法也不全因汉廷继承便原样留到后世,肉刑、连坐、征发等具体办法,仍要经历变更。

《汉书·刑法志》记,文帝曾问,犯罪者已经受罚,为什么还要牵连无罪的父母妻子。周勃、陈平起初认为旧法使人顾忌,仍可沿用。文帝又令他们仔细商议,终于下诏除去有关收孥、相坐的规定。这里颇能看出承继旧制后的另一层选择。旧官署仍在,官员仍能按照名册追究一家人,皇帝也可以要求他们停止这样做。改一条法,并不需要把全国的官署重新拆掉。后来新垣平谋逆案起,三族之诛又曾恢复。宽政有明诏,遇到皇帝认定的大逆,严刑仍会回来。郡县沿用,怎样用刑也始终有另一重选择。


汉初县廷的新旧

刘邦称帝以后,还诏令先前逃在山泽、未入官籍的人回原县,恢复爵位和田宅,嘱咐官吏不得鞭打羞辱。官府仍要核名、查田,却也要借旧册子把人接回乡里。人回来,有田可以耕,朝廷往后才有税可收。宽减眼前的索取,同维持以后国用之间,汉初开始作另一种计算。这样的改变用得上秦留下的官署,也要求官吏改掉一部分惯常做法。

唐代柳宗元论秦,格外看重郡县可以更换长官,也严厉批评秦的酷刑苦役。他从汉唐的经验回头看,已经能把秦的治理安排与秦君怎样施政分开讨论。地方有人治理,尚须问治理者愿不愿善待百姓;长官可以撤换,朝廷还要知道谁在害民。秦原有的官府能将命令送得很远,却没有同样稳妥的办法,使近臣与远处百姓都敢反驳皇帝。

始皇把天下大事收归自己,沙丘以后,掌印近臣便能借御玺影响继位与边军。二世对报乱者动怒,文书照常传来,也照常隐去他不爱听的消息。帝国越大,皇帝越要依赖代他见地方、传消息的人。若这些人保全自身的方法是让上面满意,严密的记录也会变成整齐的报喜。这是秦以后历代统治者仍须反复面对的难处。

秦的疆土后来分合,制度也不断调整,统一仍成为后世许多政治安排的重要尺度。它使原来的国界可以撤去,官员、法令、道路和百姓的往来可以跨越旧界。这个规模一旦成为实际经历,人们再谈天下,便多了一种共同治理的可能。它的贡献在这些长期联系之中,代价也发生在被同时征取的人身上。

回到西垂,秦人最初凭周王的一处封邑让家族延续。等始皇并天下,却不肯再把同样的机会交给皇子。地方改由朝廷置吏,官员不称职可以撤换,征调也可以沿同一套官署推到远方。早年秦人的积累由子孙承继,帝国的这份积累,后来却被继起的王朝接了过去。始皇的皇位没有传到他设想的万世,官署、文书和跨越旧国的日常往来,却使许多地方继续连在一起。汉人接过的既有一套治国办法,也有秦留下的征用民力、听取地方实情的难题。这些制度带给百姓多少便利、多少负担,还要看新的朝廷怎样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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