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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郡县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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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编 初建帝国

郡县之争

公元前221年,齐亡。秦军用前一家失去的城攻下一家,走到这一步,各国旧都都要重新安排谁来治理。丞相王绾请秦始皇把几个儿子封到远处做王,大臣多半赞成。廷尉李斯主张让郡县官来管。郡守年老或犯了错,朝廷可以换人,印还得交回去。儿子成了王,死后却可以把地和兵留给他的儿子。殿上要议的是这头一批人往哪里去,秦始皇还得想到他们的孙辈。

王绾报的是燕、齐、楚。三处都刚打下来,离咸阳远,出了乱子,从当地报上来要走一趟,咸阳发令回去又要走一趟。若有皇子在当地坐镇,人马就在身边,王绾要省的是这段来回的路。

李斯翻出了周朝的旧事。头一代受封的人同天子还有亲情,过几代,亲情淡了,地盘仍归各家传下去。等诸侯为土地打起来,周天子也拦不住。李斯给的办法是多赐皇子、功臣一些赋税收入。钱照给,地方换谁去管,朝廷照样可以做主。

秦始皇不必只从周朝推想。六国才亡,咸阳刚接手各国的兵和城。王绾要皇子遇事自行拿主意,才省得等咸阳回话。这样一来,皇子也就有了不等咸阳回话就能调动的兵。到了他的儿孙手里,若地方与朝廷有争执,原来用来救急的办法,也能让封国扣下兵马。秦花了多年才拿下各国的城邑,没再把其中几处交给自家人世代带兵守着。


咸阳廷议

秦襄公当年也曾从周王那里受封。那片土地由秦人攻取,交给秦君世代经营,后来秦便有了独立的军队和外交。李斯拿周的往事说理,秦自己的来路也在其中。几代之前受王室封赏的臣属,到了始皇这一代,已经吞并了其他诸侯。封王可以替朝廷处理一时的难处,等到封国也有了自己的几代经营,朝廷便得再同它商量。皇子今日的忠心,不能替几代后的天子作保证。

白起攻下楚都郢,秦在那里置了南郡。蒙骜拿下魏国一些城邑,秦廷又置东郡。六国尽亡,咸阳才把这个办法推到更远处。《秦始皇本纪》记各郡置守、尉、监,政事、武事、监察分开。地方出了毛病,朝廷可以叫监察的人去问,查到郡守不称职,还能另派一人把印接过来。后来的柳宗元谈秦制,格外看重这一点。做王的人若是无能,治下百姓却还得等他把王位传下去。

秦廷能换郡守,郡守也得能过问县里的事。拿发徭役来说,较早的秦法里,郡似乎还管不到县里发人。到了统一前后,县吏要发人,就得先向郡守请示。郡守可以驳回一份报上来的名单,可县吏少报了一乡,坐在郡府的人不会凭空知道。咸阳把任免收在手里,要让这项权力真落到乡里,还得有人肯把当地的实情逐级送上来。

睡虎地秦简保存着南郡守腾的一道公文,写在统一以前。南郡早就施行秦法,有些地方仍照旧日习惯行事。县吏有的见了不肯报告,有的知道了也不敢办。南郡守腾便叫属吏按律办理,还准备派人下县巡察。南郡归秦已有多年,郡守仍要亲自过问县吏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等燕、齐也改成郡县,咸阳能多派一些官出去,未必立刻有人把当地的实情告诉他们。

还有一件事,要从咸阳的殿上说到新地的衙门。李斯只消说出燕、齐、楚都设郡县,吏员便得一县一县去找。朱腾从秦简看到,秦廷缺人时,连原来因过失离任的一些秦吏,也得出去做够日子才回来。新县里有案要断、有粮要入仓,眼看又到农时,等不得朝廷慢慢挑选。

地方的官员可以替换,官署里的事情却有办法接续。一个地方的长官离任,印信、簿册和属吏仍留在官署,后任还可以沿着原来的办法办事。百姓碰到昏庸的郡守,朝廷有权把他换掉。可县里一连报上来的都是好话,朝廷也可能很久不知道该换谁。任免归咸阳,能不能用好这份任免,还取决于远处的人愿不愿把实情送到咸阳。


远方的县廷

八年后,秦始皇在咸阳宫设宴,七十位博士上前祝寿。周青臣说,诸侯国改作郡县,百姓就可以免受战祸。秦始皇听了很高兴。齐人淳于越偏在这时提起田常。他问,皇帝的儿子手里什么也没有,万一朝廷里出了那样的强臣,谁来救皇室?王绾当年怕的是边地有乱,咸阳赶不过去。淳于越让人把目光转回来,倘若发号施令的咸阳先乱了,郡守手上的公文又是听谁发出来的?

淳于越指望诸王有兵,朝廷有难时能赶来救。李斯早就提醒过,同一支兵也可以留在封国内,朝廷调不动。如今几个皇子没有自己的兵,宫里有变,郡守便更需要知道眼前的公文是谁发的。酒宴上的话转到了古书,李斯请收缴、焚毁部分民间藏书,始皇准奏。各郡收到的命令写了怎么收书。至于淳于越问的那件事,等始皇死后,继位的胡亥就要面对。

汉初,颍川、巴蜀等地由朝廷直管,齐、楚等地另有王国。刘邦接手时,秦末已有人靠兵马和战时的约定做了王。《汉书·百官公卿表》记,早期王国有内史管百姓,有中尉管武事,也有丞相统管诸官。王国里这班人能调动兵马。班固说平诸吕之乱时曾借诸侯之力,颇像淳于越在酒宴上想到的情形。等汉景帝削减封地,吴、楚等七国又带兵来对抗朝廷。汉景帝后来规定,诸侯王不再亲自治国,王国的官吏改由天子来置。王仍在封国,身边那些管事的人却已有了别的任命来路。

回看王绾在殿上报出的燕、齐、楚,离咸阳的路并未因为改设郡县就变短。秦始皇选了可调、可换的郡守,也接下了远地须由咸阳统管的难处。南郡守腾要下县巡察,后任官吏又要接过前任的簿册,朝廷才有办法连续过问地方。新官认得账上的字,还须知道仓里的一石粮在各县是否一样多。各地量器若仍有差别,同样向咸阳报数,远近官署的缺额也难核清。任免收归朝廷以后,官府之间怎样查验、怎样交接,便同新任郡守能否治理好地方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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