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盯着手机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看了足足五分钟。
六千块。
数字挺大,但对于我们这种普通工薪家庭来说,也不算掏空家底。只是当时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像吞了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下去又膈应得慌。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小姑子要结婚,对象是个外地人,家里条件一般,但小伙子看着挺老实。我老公说,自家妹妹出嫁,作为姐姐,不能太寒酸。我说行啊,包在我身上。于是我就随了六千。礼单上写得明明白白,红纸黑字,透着喜庆。
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有数的。我知道我和小姑子关系不算铁,但也算和睦。毕竟是一奶同胞,虽然中间隔着个妈,但血缘这东西,断不了。我觉得钱花了就花了,图个心安,图个家庭和睦。谁还没个红白喜事?
结果呢?
两个月后,我坐月子。
那是段难熬的日子。剖腹产,伤口疼得睡不着,还要面对一堆烂摊子似的育儿琐事。婆婆来了,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来指挥的。她嫌我奶水不够,嫌我把房间弄乱了,嫌我半夜哭吵着她睡觉。至于小姑子,自从办完婚礼,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偶尔回一句,也是“姐,我在忙”、“姐,老公带我看房去了”。
我心里那个气啊。我想着,好歹我是你亲姐姐,你刚结完婚,转身就把姐姐抛脑后了?
后来我才听说,她是去度蜜月了。对,就在我的月子期间,她去度蜜月了。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床产妇家属聊家常,手里捏着那个还没捂热的红包——哦不对,是我没收到任何表示。没有花篮,没有水果,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慰问短信。连个电话都没有。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冷水里,浑身发冷。不是身体冷,是心寒。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心想,这亲戚当的,真是有意思。
日子还得过。出了月子,我回了娘家一趟。主要是去看看我妈,顺便把落下的东西拿回来。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脸色有点不自然。
“回来了?”她问。
“嗯。”我把包放下,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堆满了礼盒,都是些高档护肤品、婴儿用品,包装精美,一看就很贵。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小姑子从卧室走出来,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肚子微微隆起。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种笑容有点僵硬,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理所当然。
“姐,你出月子啦?”她走过来,伸手想拉我的手,被我下意识躲开了。
她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
“坐吧。”我妈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平淡。
我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那些礼盒。我知道,这些都是她老公送的,或者是她自己买的,为了庆祝她的新婚,或者……别的什么。
“姐,”小姑子搓了搓手,眼神飘忽,“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我没说话,等着她说。
“我怀孕了。”她轻声说,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大概两个月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我妈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厨房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
我脑子嗡的一声。怀孕?两个月?
那不就是……在我们结婚前后,在她度蜜月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恭喜啊。”
“谢谢姐。”她松了口气,接着说,“但是呢,我现在孕吐得很厉害,老公工作也忙,家里开销大。我想着,既然咱们是一家人,能不能……”
她顿了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
“能不能借我点钱?或者,给我买个礼物?算是给孩子准备的见面礼也行。”
我愣住了。
借点钱?买礼物?
我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还是那个在我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子吗?还是那个在我坐月子时,连个电话都不打的小姑子吗?
“你不是刚结完婚吗?”我问。
“是啊,所以更需要准备啊。”她理直气壮地说,“孩子是无辜的,姐,你那么有钱,帮衬一下怎么了?”
有钱?
我每个月工资到手也就八千多,房贷三千五,生活费两千,剩下的存起来养老。我哪里有钱?
但我没跟她争辩这个。我只是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
前脚我刚随了她六千块礼金,后脚她就怀孕让我表示?
这算盘打得,我在十里外都听见响动了。
“小丽,”我叫了她的名字,“我记得,你结婚的时候,我随了六千。”
她脸色变了变,说:“那是喜事嘛,姐姐随礼应该的。现在我也喜事啊,姐姐帮衬一下,不过分吧?”
“不过分。”我点点头,“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坐月子的时候,你在哪?”
她沉默了。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疼得下不来床。你想过来看我吗?你想过送束花吗?你想过发个红包安慰我吗?”
她低下头,脚尖蹭着地板:“我……我以为你不需要……而且,我去度蜜月了,也没顾上……”
“没顾上。”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冷笑了一声,“所以,你现在觉得,我需要给你钱,是因为你有‘喜事’?而我之前的付出,可以一笔勾销?”
我妈在厨房里咳嗽了一声,喊道:“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吃饭了!”
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小姑子低着头扒饭,不敢看我。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补补身子。”
我爸一直没说话,闷头喝酒。
吃完饭,我起身要走。
小姑子追出来,拉住我的袖子,眼眶红红的:“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最近手头紧。你能不能……”
我甩开她的手。
“六千块,我给了。那是情分。你不给,是本分。现在你要我给,不好意思,我不欠你的。”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子站在原地,一脸错愕和委屈。我妈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原来,亲情这东西,也可以这么脆弱,这么算计。
回到家,老公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经过跟他说了。他叹了口气,说:“算了,就当花钱买教训吧。以后离远点,眼不见心不烦。”
我点点头,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我想起了小时候,小姑子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样子。那时候,她摔倒了会哭,我会把她抱起来,给她擦眼泪。我们会分享同一根冰棍,会一起偷穿妈妈的裙子,会在深夜里窃窃私语,约定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时候,我们没有算计,没有得失,只有纯粹的快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从她结婚开始,也许是从她怀孕开始,也许,是从我们各自有了小家庭,开始权衡利弊的那一刻开始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和小姑子的关系,彻底变了。
不再是姐妹,而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偶尔在家族群里看到她的照片,看到她晒娃,晒幸福,我心里再无波澜。
就像看一个网友的照片一样。
只是,每次想到那六千块钱,我还是会觉得堵得慌。
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那份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情谊,就这样轻飘飘地碎了。
碎在地上,没人捡,也没人在乎。
说起来,生活就是这样吧。
你以为你付出了真心,对方也会回馈真心。
但实际上,很多时候,你付出的,只是一场独角戏。
观众席上,空空荡荡。
只有你自己,在台上卖力演出,演到最后,连掌声都没有。
好吧,就这样吧。
日子还长,路还远。
我只能往前走。
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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