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红艳,今年三十九,天津红桥区人,在西北角一家老字号糕点铺当售货员,卖槽子糕、白皮儿、绿豆糕,一个月到手四千二,站一天柜台,腿肿得跟棒槌似的。老公叫郭德利,比我大两岁,在河东区一个汽配城给人送配件,开辆金杯面包,一个月挣个五六千,油钱还得自己先垫。我们结婚十二年,闺女郭小萌今年十岁,上四年级。房子是德利他爸留下的老伙单,两室没厅,厕所在楼道里跟邻居共用,冬天上厕所冻屁股,夏天上厕所蚊子咬。日子过得紧巴,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就是德利那人嘴欠,爱抬杠,你说东他非说西,你往南他偏往北,结婚这些年我俩没少拌嘴,但从来没动过真格的。
去年秋天因为啥事闹起来的呢?说出来都可笑。德利他表弟结婚,他随了六百块钱份子,事先没跟我说。我不是那种把钱攥出汗的人,但他表弟头一回结婚我们随了八百,二婚他还要随六百,我说你随二百意思意思得了,二婚你还当喜事办呢?德利说那是我亲表弟,二百拿不出手。我说你一个月挣五千块钱,车油钱一千,烟钱三百,闺女托管班八百,房贷早就没了但房子漏雨得修,你算算还剩多少,你随六百你表弟能记你一辈子好?德利说马红艳你就抠门吧,我表弟从小跟我一块长大的。我说行,你跟你表弟过去吧。
就为这六百块钱,我俩从拌嘴升级到不说话。我寻思着这回我得给他来点狠的,以前吵架都是我先生气再我先开口,凭什么每回都是我低头?这回我非憋着,看谁憋得过谁。我打定主意,从那天晚上开始不跟他说话,他跟我说话我也不接茬,饭我做我跟闺女吃,他那份搁锅里他自己盛;衣裳我洗我跟闺女的,他那堆袜子裤衩搁盆里泡着我不动;晚上睡觉我卷个铺盖睡沙发,他睡里屋大床,爱怎么着怎么着。
德利头三天没当回事,跟我嬉皮笑脸的:“红艳,别绷着了,晚上给你买煎饼馃子,双鸡蛋的。”我白了他一眼没吭声。他又说:“行行行,我错了还不行吗?六百块钱我找我表弟要回来二百,行了吧?”我还是不接茬。到第五天他有点急了,晚上敲沙发靠背:“马红艳你差不多得了啊,都五天了,你属河豚的啊?气性这么大?”我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他站那儿愣了半天,摔门出去了,半夜才回来,一身烟味。
就这么着过了半个月,德利不哄我了,也不跟我说话了。我俩跟合租室友似的,他早上出门上班,我晚上回来做饭,各吃各的,各睡各的。闺女看出不对劲了,问我:“妈妈你跟爸爸吵架了?”我说没有,你爸那人欠收拾。闺女哦了一声,没再问。
一个月的时候,我妈过生日,我带着闺女去了,德利没去。我妈问德利呢?我说他加班。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吱声。我姐偷偷拽我一边问咋回事,我说没咋,冷战呢。我姐说你可拉倒吧,你俩冷战别拿老人撒气,我妈过生日你老公不来像话吗?我说他不来拉倒,我娘家人又不缺他一个。我姐说行,你硬气,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俩月的时候,德利开始有变化了。以前他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瘫,刷手机等吃饭。现在他下班回来直接进厨房,自己煮挂面卧鸡蛋,煮完了端里屋吃去,吃完了把碗洗了搁回碗架。周末也不在家待了,一早出去,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也不说,问急了回一句“你管得着吗”。我心想你爱咋咋地,跟我耍横,我看你能横几天。
三个月的时候,我发现他买了新衣裳。两件衬衫一条西裤,还买了瓶古龙水搁在卫生间架子上,每天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喷两下。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架势不对啊。但又一想,他一个送配件的,穿给谁看去?估计是跟同事显摆呢。我忍着没问。
四个月的时候,德利有天晚上没回来。第二天早上回来了,说在哥们儿家打牌打晚了。我闻着他身上有火锅味儿,还有股女士香水味儿,但没吭声。晚上躺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翻他外套兜,翻出来一张电影票根,《熊出没》,两张连座。闺女都十岁了谁还看熊出没?我攥着票根想找他吵,走到里屋门口又站住了,我要是先开口,这几个月不就白憋了?我把票根放回原处,回沙发上接着躺。
五个月的时候,德利跟我说话了,头一回主动开口:“马红艳,沙发睡着舒服吗?”我哼了一声没理他。他又说:“你要觉得沙发舒服你就一直睡着,我不拦你。”我说你少跟我阴阳怪气的。他说行,你终于开口了,我还以为你声带落家了呢。我说你才声带落家了呢。我俩呛呛了几句,又没话了。但那天晚上他没回里屋睡,抱了床被子搁沙发上,说你把大床睡去吧,我睡沙发。我说不用,我睡惯了。他说你爱睡不睡,我睡沙发。那晚上他真在沙发上窝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直揉腰,嘴里骂骂咧咧的。
我寻思着差不多得了,再闹下去伤感情。但又觉得不能这么便宜他,得让他服个软,保证下回随份子先跟我商量。就这么又拖了一个月。
第六个月头上,我姐给我打电话,说红艳你知不知道德利在外头租了房子?我说啥?我姐说昨天碰见他同事老刘,老刘说德利这几个月一直在找房子,托了好几个人问河东那边有没有便宜的单间,说是家里住不开想搬出去。我脑子嗡一下,挂了电话就给德利打,电话响半天他接了,我问他在哪儿呢?他说你管得着吗?我说郭德利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在外头租房子了?他沉默了几秒,说:“马红艳,你不是不想跟我说话吗?那你就别问。我跟你过了十二年,头一回知道你这人能半年不搭理我。行,我成全你,我搬出去,你一个人睡大床,敞亮。”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我给闺女做完饭,自己坐沙发上愣了半天,越想越不对劲。我翻他搁家里的东西,抽屉里有张租房合同,河东区中山门那边一个单间,月租八百,签了半年。合同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片,是他跟一个女的合影,在饭馆里搂着肩膀照的,那女的四十来岁,染着黄头发,穿着件红毛衣,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老郭和小赵,缘分啊。”
我攥着照片手直哆嗦,给德利他姐郭德芬打电话。德芬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红艳啊,你总算打电话来了。你俩闹了半年,我劝过德利,他说你不用管,说你在家给他甩脸子,他在家跟坐牢似的。那个小赵是他们汽配城旁边快餐店的老板娘,离了婚的,德利天天中午去她那儿吃饭,一来二去就熟了。上个月德利跟我说想离婚,我说你疯了吧?小萌都十岁了。德利说红艳半年不搭理我,这日子跟离婚有啥区别?”
我挂了电话坐沙发上发了半天呆。闺女从屋里出来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我说谁说的,你爸出差了。闺女说:“你骗人,爸爸早上回来说他搬出去住了,让我听你的话,还说周末带我去水上公园。”我听完眼泪唰就下来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照着租房合同上的地址找过去了。河东区中山门老居民楼,五楼,敲门,德利开的门,穿着件新买的卫衣,头发还抹了东西,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屋里小赵正坐在床边嗑瓜子呢,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挺客气地说:“姐来了?坐坐坐。”我看了她一眼,四十来岁,脸盘挺大,说话大嗓门,不像个省油的灯。我跟德利说:“郭德利你出来,咱俩谈谈。”德利说就在这儿谈吧。我说行,你要脸不要?闺女都不要了?
德利蹲在门口抽烟,抽了半根才说话:“马红艳,半年了。头一个月我哄你,你给脸不要脸。第二个月我寻思你气消了就好了,你还那样。第三个月我跟我自己说,再等等,她是我媳妇。等到第五个月,我吃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回家跟住冰窖似的。小赵没你好看,没你能干,但她知道跟我说句‘来了老郭,今儿吃嘛’。你跟我说过吗?你除了跟我抬杠就是甩脸子。”
我站那儿听着,嘴张了好几张没说出话来。我想说那六百块钱的事,想说你不跟我商量就随份子,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这半年我光顾着憋气,光顾着等他低头,压根没想过他这半年咋过的。我以为冷战是拿捏他,结果把自己拿捏进去了。
我说:“德利,我错了。你跟我回家,咱好好过日子,那六百块钱的事我以后不提了。”德利还没说话,小赵在旁边嗑着瓜子搭茬了:“哎哟姐,你这会儿知道错了?老郭搁我这儿住了俩月了,吃了我俩月饭了,你一句错了就领走?我这儿的饭钱谁结?”德利脸涨得通红:“小赵你少说两句。”小赵哼了一声:“我说的是实话,你跟你媳妇回去行,先把这月饭钱结了,一千二。”
我当时身上就带了二百块钱,还是准备给闺女交托管费的。德利看我掏不出钱来,从兜里摸出一千二拍桌上,拽着我胳膊就往外走。小赵在后面喊:“老郭!你那件夹克还搁我这儿呢!”德利头都没回:“不要了!”
下了楼我站马路牙子上哭,德利蹲旁边抽烟,抽完了拿手胡拉我脑袋:“行了别哭了,丢人现眼的。我也没想真搬,就是吓唬吓唬你,那合同签了半年我一天没住,小赵那儿我就是中午去吃饭,那照片是她非拉着我照的,我跟她啥事没有。我寻思着你要再不来,我就真不回去了。”我说那你租房子干啥?他说我不租房子你能着急吗?你连我电话都不接,我不闹点动静你知道我姓嘛?
我拿包砸他:“郭德利你缺德不缺德!”他嘿嘿笑:“你比我更缺德,半年不跟我说话,我算服了你了。我跟你说马红艳,往后你再敢跟我冷战超过三天,我就真搬小赵那儿去。”我说你敢!他说那你就别憋着,有话说话有屁放屁,别跟个闷葫芦似的。我说行,那你往后随份子先跟我商量。他说商量,必须商量,那六百我表弟说下月还我二百,到时候给你。
晚上我俩一块儿回家,闺女开的门,看见我俩一块儿回来的,嗷一嗓子蹦起来:“爸爸你出差回来了!”德利把她抱起来举高高:“回来了回来了,给你买了盒巧克力,在包里。”我进厨房做饭,炒了四个菜,焖了锅米饭。德利进来剥蒜,站我旁边小声说:“红艳,那沙发我今晚还得睡一天,腰睡坏了,得缓缓。”我说你睡大床去,我睡沙发。他说那不行,我睡沙发,我乐意。
吃饭的时候闺女问:“爸爸妈妈你俩和好了?”我说和好了。闺女说那以后你俩别吵架了行不?我说行,不吵了。德利在旁边来一句:“不吵了不吵了,再吵你妈又要半年不跟我说话,我受不了那罪。”我拿筷子敲他脑门:“你闭嘴吃饭。”
行了不说了,明天还得上班呢。对了,那六百块钱份子,德利他表弟真还了二百,德利转手给我了,我把二百搁闺女存钱罐里了,跟她说这是你爸给你攒的嫁妆。闺女说我才十岁攒啥嫁妆啊?德利在旁边嚷嚷:“攒着!你妈嫁给我的时候啥嫁妆没有,你得比你妈强!”我拿枕头砸他,闺女笑得直打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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