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客房收拾到一半,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周明远从来没有这么早回来过。客厅里传来公文包放在鞋柜上的闷响,比平时重。林晚把手里的新床单叠好,走出客房。
周明远站在玄关,没换鞋。他看着走廊尽头客房敞开的门,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折叠轮椅。
“谁的?”
林晚张了张嘴,原本想等晚饭时再说。
“陈建的。我上午把他从康复医院接回来了。”
周明远把目光从轮椅移过来,看了她好几秒。
“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
“我前天跟你提了,说陈建那边护工不靠谱,他妹妹在深圳赶不过来。”
“你提的是‘可能要去帮两天忙’。”周明远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没说你把人接到家里来。”
林晚手指攥着床单边角,正要开口,客房里传来一声闷响。两个人同时看过去。陈建单手撑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去够掉在地上的水杯。他大概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抬头冲周明远点了一下:“明远,打扰了。这事不怪晚晚,是我——医院那边确实没人手,我妹下个月才能来上海。”
周明远站在走廊口,没有往里走。
“陈建,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陈建把轮椅往后退了一点,给门口让出位置,“我也跟她说了,最多住二十天。等我妹到了,我就搬。”
周明远没接这个话,转身走进卧室。林晚跟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翻衣柜最上层那个行李箱。
“你干什么?”
“公司在英国那边有个项目,派我去牛津常驻两年。”周明远把行李箱拉链拉开,声音很平,“本来还在考虑,上周让我这周给答复。”
林晚站在原地:“什么项目?”
“数据中心运维对接,那边缺一个能带团队的。”
“你之前怎么没说过?”
“上周五吃饭时提了一句,说公司可能有个外派让我想想。你在接陈建的电话,嗯了两声就挂了。”
林晚想起来了。那天傍晚她确实在接陈建的电话,康复医院说他护理等级不够,护工一个人弄不动他翻身。她挂了电话就一直在查护工价格和康复医院的流程,根本没把周明远那句话当回事。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明天去公司签确认函。”
“周明远——”
“你先把人接回来,我再跟你商量去不去,好像也不太对。”他把行李箱扣上,语气始终没抬高过,“你能自己定的事,我也可以自己定。”
林晚胸口堵了一下。她想说这不一样,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陈建是她大学同学,认识快二十年了。当年林晚父亲做心脏搭桥,她在医院走廊守了三夜,陈建替她跑腿买饭、半夜替她守过两个晚上。这些事周明远知道,因为那时候他还在外地项目上,回不来。她当时在电话里跟他说过,周明远还托她给陈建带过一条烟。
可现在这些话堵在嘴边,怎么讲都像在找理由。
晚饭是林晚下的面。陈建说他不饿,想早点休息。林晚把一碗面端进客房,又拿了两个靠垫垫在他腰后。陈建看她脸色不好,低声说:“晚晚,不行我明天让我妹先请个假过来。别因为我跟明远闹。”
“你别管了。”林晚把筷子递给他,“先把饭吃了。”
回到客厅,周明远坐在餐桌前,面没怎么动。林晚在他对面坐下。
“你那个牛津的项目,是早就定了,还是今天才有的?”
周明远抬眼:“早就有。上个月总部来人的时候就在谈。我一直在犹豫,因为两年不短。”
“那你犹豫到现在?”
“本来想这周末跟你好好说。”
林晚把筷子放下:“你觉得我今天把陈建接回来,是为了跟你对着干?”
“我没这么觉得。”周明远终于挑起一筷子面,“但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家里多一个需要照顾的人,我这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陈建不需要我照顾,他——”
“他坐轮椅住客房,卫生间门窄了要拆,洗澡要人扶,晚上翻身要帮忙。这些你打算都自己来?”
林晚没说话。她确实想过。她今天下午从康复医院把人推回来,推了两公里路,在小区门口歇了三次。上坡的时候陈建说要下来自己拄拐走两步,她没让,咬着牙推上去了。到家后她把他扶上沙发,自己蹲在地上缓了五分钟。
但这些都是她愿意做的。问题在于,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确实没把周明远放在里头一起想。
“那你去牛津,”林晚开口,“是因为陈建住在家里这件事,还是本来就想走?”
周明远嚼完嘴里的面,才说:“都有。这个项目对我以后的发展有好处,这是实话。但你让我下决心的,是今天回来看到玄关那双鞋。”
“一双鞋?”
“我回来的时候,我的拖鞋没了,地上摆着一双男式运动鞋。你说我什么感受?”
林晚一愣。她这才想起来,今天接陈建回来时门口地垫上全是灰,她把周明远的拖鞋收进鞋柜,顺手把陈建的运动鞋搁在了门口。
“那是我顺手——我没想那么多。”
“对,你没想那么多。”周明远把筷子搁在碗上,“你在家里做一件事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在公司做一件事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你懵了,我也懵。”
这话扎得林晚眼眶一热,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明远,陈建当年帮过我爸的忙,这事你知道。”
“我知道。我说了,我不是针对他。”
“那你现在是不想让他住,还是不想跟我过了?”
周明远抬起头,看了她几秒。
“林晚,我没说不想跟你过。我说的是,你做决定的时候把我落下了。你觉得我该生气吗?”
林晚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那天晚上两人没再吵。周明远把行李箱搬到客厅,说先不收拾,第二天再说。林晚在客房帮陈建调整了轮椅刹车,又把夜壶搁在床边够得着的地方。陈建看她眼睛发红,说:“晚晚,我明天就走。”
“你能去哪?”
“医院那边我再想办法。不行让我妹先打点钱过来,请个一对一护工。”
“一对一护工一天四百多,你上个月刚把房子退了。”
陈建不说话了。他的房子退了是因为住院之后实在供不起房贷,他离婚那年房子归了前妻,自己手里那点钱全填了医药费。这次脊髓损伤来得突然,从胸口往下都没了知觉,康复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护工是临时找的,三天换了两个人。这些事林晚知道,周明远只知道个大概。
第二天是周六。周明远一早出了门,中午没回来。林晚给陈建做了午饭,又收拾了厨房。下午两点,周明远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我还没签。下周一之前答复。”
林晚坐在沙发另一头,没动。
“我早上去了趟康复医院。”周明远坐下来,“问了那边的情况。陈建这种情况,可以申请社区康复床位,街道有补贴。我也问了你前天说的那个护工的事,一对一确实贵,但两个人拼一个白班护工,费用能下来一半,一个护工同时管两个病人。”
林晚愣住了。
“我去问的原因是,”周明远接着说,“你昨天说我不把人放在眼里。我想了一晚上,我确实不知道你那个朋友的情况有多具体。我只看见家里多了个人,心里不痛快。后来我想想,你把人接回来,肯定有你自己觉得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
“所以你——”
“但我还是要去牛津。”周明远打断她,“这个决定我也想了很久。我不是因为你把陈建接回来才要走。我是觉得,我们俩现在这个沟通方式,再这么下去,住不住一起都得出问题。”
林晚看着他。
“你去两年,家里怎么办?”
“该处理的处理好再走。陈建的事,我查了社区那边和康复床位,你按这个流程去问,比你一个人硬扛强。护工的事我也问了,有临时顶班的。你先把这些跑下来,不够的部分从家里日常开销里出。我去了那边工资高一块,能补上。”
林晚张了张嘴:“你跑了一上午?”
“跑了三个地方。康复医院、街道社区服务中心,还有一个家政公司。”他把文件袋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些我本来不用跑的。但现在跑完了,我觉得你一个人在家弄这些确实弄不动。问题是,你昨天做决定的时候,没给我机会跟你一起弄。”
林晚低下头,眼泪这次没忍住。
“陈建最多住半个月,”她说,“他妹在深圳请好假了,下个月初能来上海。我就是想着,半个月的事,自己扛扛就过去了。”
“你扛得了吗?”
“……今天推轮椅回来,上坡的时候差点没推上去。”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林晚擦了把眼泪:“我怕你不高兴。”
“你不说我更不高兴。”周明远靠在沙发上,声音也软下来,“林晚,我跟你结婚七年了。你爸住院那阵子我没出力,这事我一直记着。陈建帮了你,你想还这个人情,我不拦你。但你得让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而不是门一开,家里突然多一个人。还有,你别张口闭口男闺蜜男闺蜜的,你叫着顺口,我听着一回事,外人看着又一回事。以后就说同学,说朋友,行不行?”
“我什么时候叫他男闺蜜了?”
“你跟你表妹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的。”
林晚想起来了,前几天她跟表妹在电话里确实顺嘴说过一句“我那个男闺蜜瘫了”。她当时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周明远听见了,也没想到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搁了这么多天。
“那我以后不这么叫了。”她说。
“你叫我一声,我听着心里都不舒服。”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牛津的事,能不能也不去?”
周明远没马上回答。过了半晌,他说:“我如果不去,是为你留下来的,还是为我自己?你想清楚。”
林晚没接话。
下午陈建在客房里叫林晚,说想上厕所。周明远站起来:“我去。”
陈建在门口看见周明远进来,有点意外。
“我来吧,”周明远说,“你告诉我怎么弄。”
那天晚上,两个男人在卫生间里待了二十多分钟。陈建后来跟林晚说,周明远扶他的时候没嫌脏,也没多问,就按他说的一步步来。出来的时候周明远只问了一句“平时在家谁帮你”,陈建说“以前请的钟点工,一天来两趟”。周明远没再吭声。
周日晚上,林晚在厨房热饭,周明远进来拿碗。
“我想好了,”林晚说,“你去牛津。”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
“陈建那边,我按你查的那个流程去问,社区康复床位能排上最好,排不上就拼一个白班护工。半个月后他妹来了,我腾出精力把家里重新弄一弄。”
“然后呢?”
“然后你两年之后回来,家里的样子你再看要不要接着过。”
周明远把碗放在灶台上。
“你这话说的。”
“你自己说的,我们沟通有问题。我说清楚了:你去,我不拦。家里这边我弄。但你去两年,中间不能一趟不回。”
“一年回来两趟。”
“三趟。”
“行,三趟。”
林晚把菜盛进盘子,没再看他。
周一早上周明远去公司签了确认函。回来的时候,他把一个快递盒子递给林晚。林晚打开,是一双新的防滑拖鞋。
“我自己买了,”周明远说,“门口那双旧的我扔了。”
林晚看着盒子里的拖鞋,鼻子发酸。
周明远换了鞋,走到客房门口,敲了两下:“陈建,下周末我走之前,把小区门口那个坡道的事弄好。现在的坡太陡了,你出去晒太阳不方便。”
陈建在里面安静了几秒,说:“谢了,明远。”
“别谢。你住这半个月,自己能动的事自己动,晚晚不是护工。”
林晚在厨房听见这句话,想笑又想哭。
接下来那一周,周明远白天去公司交接,晚上回来先到客房门口站一会儿,问问陈建有没有要挪动的地方。有天晚上陈建想从轮椅挪到床上,林晚一个人扶不动,周明远过去搭了把手,两人一边一个,把陈建架了上去。完事后周明远洗了手,在客厅坐了半天没说话。林晚问他怎么了,他说:“我走之前,把该弄的都弄好。你一个人在家别逞强。”
小区门口那个坡道,周明远找了个做装修的老乡,周六拉了一袋水泥过来,把最陡的那截垫上了坡板,边上钉了个简易扶手。陈建自己摇着轮椅试了一趟,回来跟周明远说:“挺好,能自己出门晒太阳了。”
周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别老麻烦晚晚推你。”
半个月后,陈建的妹妹从深圳请了假过来,在浦东租了个一楼的小房子,把陈建接了过去。社区康复床位也排上了,每周三次,有车接送。陈建走的那天,周明远帮他把轮椅搬上出租车后备箱,陈建摇下车窗说:“明远,牛津那边冷,多带件毛衣。”
周明远笑了一下:“你管好你自己。”
林晚站在楼下看着车走远,忽然觉得这半个月过得比半年还长。
周明远走的那天是周六,林晚送他到浦东机场。
“到了发消息。”
“嗯。”
“房子的事我慢慢弄,不急。”
“你看着办。”
他把箱子往安检口方向拖,走了几步又回来。
“林晚。”
“嗯?”
“下次家里要添人,先打个电话。不是征求我同意,是让我知道。”
“知道了。”
“我走了。”
林晚站在大厅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回家坐地铁的时候,她收到周明远发来的一条消息:牛津那边宿舍有厨房,我自己做饭。你过来的时候,带两包你妈腌的萝卜干。
林晚看着手机,忽然想起那天他把行李箱拉链拉开的样子。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在赌气,现在才明白,他拉开箱子的时候,其实已经在想怎么把家里这一摊安排好了再走。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萝卜干我早买好了,放你箱子夹层里了,别到那边才翻出来。
过了两分钟,周明远回:你什么时候放的?
林晚:你签确认函那天晚上。
周明远没再回。飞机起飞前,他发了最后一条:下次有这种事,先告诉我。我不一定不同意。
林晚把手机揣进口袋,出了地铁站。上海的秋天风已经凉了,她拉上外套拉链往小区走。路过门口那个坡道时,她发现周明远把最陡的那截水泥板边缘又用砂纸磨平了,旁边原来凑合的砖头换成了一块砖砌的缓坡,上头还钉了条防滑胶条。
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陈建发了条消息:康复床位下周正式开始,我陪你去。
陈建回:好。替我跟明远说声谢谢。
林晚想了想,回:你自己跟他说,他微信你有。
晚上到家,她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坡道你什么时候又弄的?
周明远很快回:走之前那天晚上你睡了,我睡不着,去楼下转了转。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想起这七年里,周明远很少说什么软话,家里的事也大多是她操心。可这半个月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说,不代表他不在意。他只是不像她那样,先把事情做了再想。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牛津那边安顿好了跟我说。
周明远:行。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宿舍窗户外头是一排老房子的尖顶,天灰蒙蒙的。底下配了一行字:这边下雨呢,比上海冷。
林晚放大照片看了看,回了一句:毛衣在箱子左边那格,自己找。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去客房把那摞新床单收进柜子里。客房里轮椅没了,墙角还靠着一块没用完的防滑胶条。她把胶条放进工具箱,回来坐在沙发上,给陈建妹妹发消息问了问陈建第一晚住得怎么样。那边回复说都挺好,就是晚上翻身的垫子忘买了。
林晚回:明天我买了送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先去买了翻身垫,又拐到小区门口看了一眼那个坡道。太阳照在水泥板上,胶条上还沾着露水。她蹲下来摸了摸,站起身往地铁站走。
手机响了一声,周明远发来的:到公司了,牛津这边同事挺客气。萝卜干找到了,在左边夹层,你是不是还塞了两包茶叶?
林晚边走边打字:茶叶是给你同事带的,别自己喝了。
周明远:知道了。你那边陈建安顿好了?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小区门口有人推着婴儿车从坡道旁边绕过去。她低下头,把字一个个敲好发过去:
安顿好了。坡道也好好的。你年底回来的时候,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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