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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价全线大跌,我家47头牛,公公死活不卖,我偷偷卖了11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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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不到,老康的电话就进来了。我公公正在牛圈里拌料,铁锹刮着槽帮子,哐哐的响声顺着电话都传了过去。

老康是邻村的牛经纪,这些年我家卖牛,一半的牛都从他手里过。他接通第一句话不是打招呼,是压低了嗓子说:“玲玲,你今儿那个播报别录了,晚点录。这回不是掉一点,是大调。”

我问怎么个调法。

“全线调。大屠宰场昨晚就把收购价压下去了,一等牛直接下来一个档次,市场外还有行外的价。”他顿了顿,“你回去跟你爹商量,你家那四十多头,卖不卖,这两天就得拿主意。”

我捏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朝牛圈看了一眼。公公正推着车沿食槽走,一排牛头从栏杆里探出来,不紧不慢地嚼着,嘴里冒白气。

四十七头。开春抓的二十七头牛犊,一头一万三,圈里原有的二十头是前年补的,进价更高。信用社的贷款二十六万,十二月到期,得还本续贷。

这四十七头牛,是我家今年的全部指望,是我公公的一整年,也是我手机里四万六千个陌生人的日子。

我有个账号,叫“玲玲播牛价”,做两年了。每天早上八点录一条,把各地区的报价一条条整理好,放在视频最后,大家可以收藏起来慢慢看。

开头永远是老规矩,红心、加号、五角星帮忙点亮。我公公笑话了我两年:不好好喂牛,天天举着个手机。直到去年行情开始往下走,他才慢慢凑到我视频底下看评论区,不说话,看。

最开始做这个号,是因为前年陪他去牲口市场卖牛。他不识行,让贩子连压带糊弄,一头牛少卖了一千二。回来的三轮车上他一路没说话,到村口把烟头摁灭在车斗上,说了一句:“信息就是钱,咱吃亏吃在耳朵上。”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到处打听价,后来干脆录成视频,发出来。我没想到看的人越来越多,山东的胖大姐,锡林郭勒的高哥,河南博爱的王大哥,全成了老熟人。

可那天早上,我的私信炸了。

几十条未读,全是昨晚到今早攒下的。胖大姐发的是语音,声音发紧:“玲玲,你上午的报咋还没发?群里都说大屠宰场压价了,到底掉多少?”

高哥发来一句话:“圈里三十七头,我三天没睡踏实了。”最新的一条,是王大哥上个月那条的追问,他问:玲玲,你说实话,我卖不卖?

上个月他问我的时候,行情还没崩,只是阴跌。我犹豫了半天,回他:年底可能有个反弹,能扛就再扛扛。

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心里也没底。可我说了。

中午,各地区的报价陆陆续续从经纪群里传出来。我坐在屋里,两部手机,一部翻消息,一部记数,越记手越慢。我们县屠宰场的挂牌价,二十一块五。

我把账本翻出来算了一遍。牛犊一万三,料钱到现在六千多,防疫、驱虫、拉运、利息,再摊两千。二十一块五,卖一头,账面上赔四千多。

开春抓的二十七头,光这批就是十一万往外飘。前年那二十头,赔得更深。四十七头全出,一笔账就是小二十万。不出,到年底还有三个月的草料钱,四十七张嘴,一天不能停,而年底价能不能起来,谁也不敢打包票。

我能给四万六千个人把价目表排得清清楚楚,排不出我自己家这本账。

下午,曹贩子来了。

他的大车停在村道上,车灯扫过栏杆。曹贩子是十里八乡最爽快的买家,之前三年,我家出栏的牛基本都让他拉走。这回他没进院子,就站在圈栏外看,看得很慢,一边看一边点头,越点越慢。

“叔,二十一块。”

我公公脸当场就沉了:“上礼拜五还是二十三块五!”

“上礼拜五是上礼拜五。”曹贩子点了根烟,递过去一支,我公公没接。“叔,我说句实在话。屠宰场门口的大车排着队等装,收价他们说了算。我不是踩你的行——你今儿不卖,礼拜五,就不是这个二十一块了。”

我公公没接话。他转身走回料堆,铲了半锹料,扬进槽里,背对着人说:“不卖。”

这两个字,比平时轻了不止一分。

曹贩子也不恼,弹了弹烟灰,看了我一眼:“玲玲,你是播价的,你比谁都清楚。咱养牛的,他拉牛的,谁也说了不算这个行市。”

大车轰轰地走了。我公公站在槽边,又铲了半锹料,扬进一段没有牛的空槽里。

天擦黑,李伟从呼和浩特往回赶。他常年跑运输,人在两百公里外,接到我电话把方向盘一掉就回来了。进门一身柴油味,屁股没沾凳子就说了一个字:“卖。”

老头抬起眼:“全卖?”

“卖十一头。”李伟把手机推过去,计算器开着,“挑最重的十一头,都过一千三百斤了,到顶了,多养一天就是白烧一天料钱。卖十一头,先把贷款的窟窿堵上,续上贷,剩下的赌年前。”

老头不说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轻得没有一点声。电视柜玻璃底下压着贷款回执,二十六万那张,压了大半年,纸边都泛黄了。他盯着那块玻璃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行。”

夜里十点多,他拿了手电去圈里。我跟过去。光柱一头一头地扫,扫到哪头停在哪,手掌搭上牛背,顺着脊梁往屁股上捋。他喂了三十年牛,手一搭就知道分量,也知道这头到年底还能不能再长出一百斤。

他挑了四十多分钟。那十一头,在别人眼里是挑哪几头卖,在他手里,是挑哪几头他舍得。

回来路上他说:“剩下这三十六头,豁出去也得给它们养成年前。玲玲,你天天看价——要是年前价能抬头,叔给你烧高香。”

我说:“爸,价不是我播的,也不是我定的。我也就是看得早一点。”

他愣了一下,自嘲地摆摆手:“叔知道。天塌下来,也不是你个媳妇儿能顶住的。”

回到屋里,我把手机架起来,开了灯。当天那条播报得录,四万六千人等着,好多人今夜都睡不着,等的就是这一条。

第一条:“大家好,我是玲玲,每天为您播报最新牛价。开始之前呢,老规矩,帮忙把旁边的红心、加号、五角星点亮了。这样你每天都可以接收到最真实的牛价信息,你要是不点,就只能接收到这一条,”

录到一半停了。这句顺口溜我说了两年,张嘴就来,今天说不下去。行情掉成这样,我还坐在这儿让大家点亮加关注,这话说出来,自己听着都不像人话。

第二条,录到一半,院子里手电的光扫过窗户,公公还在圈里转。也停了。

第三条。我闭了闭眼,睁开来,说:“大家好,我是玲玲,每天为您播报最新牛价。今天的价,大家慢慢看,愿意收藏的收藏。先说一句:这回调价,是真调,幅度也大。我自己家也养牛,牛就在圈里拴着,我家怎么定的,有结果我在这里说。卖不卖,各家拿各家的主意,我只排价,不给任何人指路。”

然后我把各地区的报价一条条排好,县挨着县,排了四十多分钟,放在视频最后。发布,签名还是那句:我是玲玲,每天为您播报最新牛价。

只是这一条,我在签名后面多打了一行字:价是发给大家看的,不是让大家慌的。

第二天一早,曹贩子的车来了。

十一头,装车装了两个钟头。公公去看,背着手站在屋檐底下,从头到尾没说话。车发动的时候,车斗里那十一头牛叫了两声,声音在村道上传出很远。他转身回屋,蹲在门口抽烟,一袋接一袋,抽了半晌。

中午款到了账。李伟没数第二遍,揣上卡直接去信用社,还了一部分,续了一部分。回来就说了句:“人家柜员说,续贷的排到三号窗口了,不差咱一家。”

那天私信还在进。有人骂我:天天播价,跌之前还劝大家扛,现在轮到自己卖,倒开始装老实人了。也有人谢我:看你两年,头一回听你说这么实的话。哪条我都没回。

王大哥那条还顶在最上面。我盯着看了很久,打字回了过去:大哥,这个问题我答不了你,谁也答不了。我只能告诉你,我家昨天卖了十一头,剩三十六头拴在圈里。你要是想说话,给我打电话。

他真打了。电话里俩人没说什么有用的话,问牛,问身子骨,问他那边料价涨了多少。挂之前他说:“听你这么说,心里踏实多了。你接着播。养牛的怕的不是价掉,是看不见数,心里悬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照常录了播报。开头还是那句:我是玲玲,每天为您播报最新牛价。

院里,公公在圈里拌料,三十六个牛头从栏杆里探出来,嚼得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升。他冲着牛说,不是冲我:“吃吧。年前咱看看,谁熬得过谁。”

我举起手机,对着牛圈,又放下了。

这一段,我存在草稿箱里,没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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