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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归根结底是一场游戏,新技术也能催生全新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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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勒帕吉

◎梅生

在国际表演艺术领域,加拿大艺术大师罗伯特·勒帕吉独树一帜。他集导演、编剧、演员、舞美设计师等身份于一身,创作游走于戏剧、歌剧、电影、马戏等之间。自1994年创立机器神剧团以来,他在方寸舞台上,借助机械装置、微缩景观、投影、魔术、人偶、杂技等,妙用技术手段打通时空与记忆、真实与虚构、历史与当下等的界限,被公认为“剧场魔法师”。

2003年,勒帕吉已凭借戏剧《月球背面》,让中国香港观众一窥其天才的表达;2013年,他导演的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通过高清放映亮相上海;直到2024年,他携独角戏《887》赴沪,以现场演出的方式,让中国内地观众领略其舞台魔法的魅力。今年11月上旬,他率机器神剧团来京,以其导演、编剧的戏剧《科克托和戴维斯》献演2026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

《科克托和戴维斯》诞生于1991年,此次上演的为该剧的2013年重制版,极具“勒帕吉风格”。舞台中央,一座大型三面立方体装置不断旋转、翻折,如同蒙太奇般将1949年与1989年的时空并置,带出三条平行却又互相映照的生命轨迹:法国先锋艺术家让·科克托造访纽约时的受挫,美国爵士乐大师迈尔斯·戴维斯抵达巴黎后的遭遇,以及数十年后失恋的魁北克青年罗伯特在巴黎小旅馆的絮语。

当个人伤痛与艺术史的巧合在剧场里彼此照亮,记忆究竟是真实的归宿,还是虚构的起点?在技术日益喧宾夺主的时代,戏剧何以仍然是一场游戏?北青艺评与勒帕吉展开对话。

所有的独角戏,本质上都是“自传式虚构”

北青艺评:在《科克托和戴维斯》中,您用线索并置的方式探讨人类在追求爱情、艺术过程中的痛苦与挣扎、希望与救赎。当年创作这部作品的缘起是什么?您为什么选择将科克托、戴维斯作为与您的名字、出生地一样的男主人公的映照,并让巴黎与纽约互为映像?您似乎对镜像呈现的对照关系很感兴趣,《月球背面》等作品中,也有关于镜子意象的探讨。

罗伯特·勒帕吉:我的很多作品固然经过了艺术变形与虚构加工,却是扎根在我个人的真实经验里。我所有的独角戏,本质上都属于“自传式虚构”。

我是魁北克人。作为加拿大的法语区,魁北克和其他英语省份很不一样,我们的成长环境同时受法国和美国两种文化影响,这也是戏里我选择巴黎和纽约的原因。魁北克人身上常有一种内在的分裂:一面非常欧洲,一面又非常北美。

我一直是迈尔斯·戴维斯的乐迷,也是让·科克托的拥趸——那位了不起的法国诗人,同时也是位魔术师。历史留下了巧合:1949年,科克托第一次去纽约,被那座城市深深打动;差不多同一时期,戴维斯第一次去巴黎,那次旅行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他的一生,他在那里和著名的法国艺术家朱丽叶·格雷科谈了一场恋爱。对我来说,这种历史与艺术上的交错,是极为丰富的创作素材。

到了1989年,我正经历一场失恋。贫穷的青年艺术家去巴黎,通常会住进一家颇具传奇色彩的便宜旅馆——路易斯安那酒店,我也是这样。它之所以被赋予神话色彩,是因为有一间圆形的、有些古怪的9号房,里面住过萨特、波伏娃。1949年,戴维斯也住在9号房,与格雷科相恋。我住在9号房时,一边消化自己的心碎,一边读到了这段往事。这又是一重巧合:我住进的,正是这位黑人音乐家和那位白人歌手相爱的地方。它成了我理解自身痛苦的一个起点。

戴维斯和科克托在心碎之后,曾借助药物或者酒精麻醉自己,滑向成瘾与沉沦。这个关于“沉沦与执念”的念头一直缠着我,因为很多经历过情伤的人都会告诉你,人同样会对爱情上瘾,陷入难以戒断的执念里,这是另一个值得深挖的题目。

灵感还有别的源头。一方面是戴维斯那个时期的爵士乐,一种极其自由的艺术表达;另一方面是科克托的《致美国人的信》,是他从纽约飞回巴黎时,在飞机上写的。那个年代从纽约飞往巴黎不像今天只需6个小时,而是要飞整整14个小时。他就在这段的航程里,写完了这本书。戏里引用了书中的片段。

记忆满是谎言,传承恰恰因不精确而具有创造性

北青艺评:《科克托和戴维斯》《887》《月球背面》《库维尔1975:青春浪潮》等作品,除了根植于您的个人经历与记忆,也涉及集体记忆。您如何看待个体记忆与集体记忆之间的关系,又怎样理解记忆中的“真实”色彩?

罗伯特·勒帕吉:记忆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作为艺术家,需要对自身的人生经验保持敏锐的记忆,得记住发生过什么;但同时我们也清楚,记忆里满是谎言,绝对真实的记忆其实并不存在,它本身就是一种虚构。所以艺术家享有一种自由:可以选择和真实玩一场游戏,也可以不玩。这也是我把这类作品称为“自传式虚构”的原因——哪怕我们努力想保持真实,但里面总会掺进一点虚构,这样反而更好,它给了我更充分的空间,去表达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剧场本身也是承载记忆的空间。若我们要登台演出,就得动用记忆,把台词装进脑子里。刚学表演时,我们从家人那里得到的第一句夸奖往往是“你的记性真好”,这是第一层。第二层在于,诗人、歌手和演员共同构成了某种文化的记忆载体。历史上,西班牙内战时期的佛朗哥,他下令消除加泰罗尼亚文化,到处烧书、毁书。但演员和歌手、诗人依然把文化装在记忆里。从这个意义上说,演员肩负着一种使命:把记忆装在头脑里,也装进身体里,传递下去。但文化从一代传向下一代,过程永远充满变数,我们不可能对“原件”做到百分之百的忠诚。它在传递中必然会被改变,这是无可避免的,也是文化流变的一部分。

莎士比亚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它的剧本手稿原件并没有留存下来,后人却编出了《第一对开本》,说这就是莎士比亚的。其编纂的依据是什么?是当年演员和舞台监督的记忆。当然,那已不是最初的样貌,但那是他们留住作品的方式。所以传承总是带着残缺与不精确,可恰恰是这种不精确,构成了“传承”本身的创造性。

北青艺评:在数字时代,人们记忆事物的方式正在发生变化,您怎么看待这种变化?

罗伯特·勒帕吉:现在的人动用自己记忆的时候越来越少,什么都习惯交给手机。开车时我们有GPS导航,不用再记路线;经历了一件重要的事,第一反应是举起手机拍张照。我的印象是,年轻一代的记忆正在变弱,也变得不那么个人化。对我来说,记忆不精确不是问题,但过度将记忆让渡给技术,在某种意义上,人就变懒了。依赖新技术没什么不可以,但它确实容易让记忆力渐渐退化。

戏剧是一场游戏,新技术只是新的颜料

北青艺评:您早年受访时曾说“自己并不懂科技”,却用非凡的想象力和科技手段,在舞台上创造了众多的“魔幻时刻”,被称为天才的“剧场魔术师”。但您似乎并不认同这一称谓,更愿意把自己定义为“戏剧的玩家”。

罗伯特·勒帕吉:我不太了解中文里“表演”“戏剧”这些词的词源,但在西方语言里,在用Actor(演员)这个词之前,我们说的是Player,也就是“玩家”;一出戏叫Aplay。德语里是Spiel、Schauspiel、Spieler,法语谈表演说Lejeu,这些词根都指向“游戏”。

所以“玩”的观念,在剧场里无处不在,只是人们常常忘记。戏剧归根结底是一场游戏,有时它是一场非常严肃的游戏,但它终究是游戏。我站在台上,你们都知道我不是那个角色,你们知道我就是我。这中间有一条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当我做出某个动作时,你们就得相信它所指向的意义。因此“玩心”至关重要,哪怕排演的是正剧、是悲剧,创作和呈现里都必须葆有一份玩心。

北青艺评:如果戏剧是一场游戏,新技术在您的游戏里占据怎样的地位?

罗伯特·勒帕吉:新技术就像新的颜料、新的色彩,它的引入是为了让我们把表达推得更远一点。人类翻来覆去讲的永远是同样的故事,探讨的也永远是同样的母题;但如果新技术用得恰当,或许能让老故事被照出另一种光影。当然,初次使用某项新技术时,它往往会喧宾夺主,有时甚至会盖过故事、文本和表演。但随着我们逐渐掌握分寸,它就会退到身后稳稳地托住我们。新技术,关键在于怎么用。

纵观艺术史,每一次艺术出现转向或发生革命,往往都源于某项新技术的出现。19世纪浪漫主义绘画时期,所有大画家都能画出几乎和照片一样逼真的画。后来摄影术发明了,画家们以为绘画死了。但绘画并没有死,它反而获得了自由,得以走向立体主义、表现主义。亚克力颜料也是一样:在它之前,要想画出精美的肖像,画家必须颇有财力,因为传统颜料太昂贵;亚克力问世后,绘画才真正走向普及。而这种新颜料干得极快,画家来不及像从前那样精雕细琢,只能抢着画下一个“印象”——整个印象派运动,正是从这种新材料的特性里生长出来的。

所以我相信,每一项新技术的出现,固然会带来不少问题,但有时也能催生出一种全新的叙事可能。

看懂了宇宙的秩序,那就是美

北青艺评:《887》中,您用魁北克诗人米歇尔·拉隆德著名的诗歌《说白人的语言》贯穿。《月球背面》中有一句台词:“对我来说,人类灵魂矛盾的最佳体现,是诗歌。”这句台词是您的自我宣言吗?您认为诗歌能够帮助观众更好地理解您的作品?

罗伯特·勒帕吉:我觉得,观众理解诗歌的能力,有时甚至比理解直白的日常对话还要强。

很多年前,巴西圣保罗和里约热内卢的贫民窟里,曾有过一个政府实验项目,旨在教当地孩子识字。工作人员发给每个孩子一台拍立得相机,让他们先拍一张自己自行车的照片,拍完后在照片下面写上“自行车”,以此教他们认字。接着,他们让孩子拍一张“你的家”,孩子拍回来的是一只老鼠;又让他们拍一张“你们的村子”,孩子拍回来的是一口坏掉的井。

这些连字都认不全的少年,天生就拥有一种诗意的表达方式。这也是我笃信观众能懂诗的原因:当你手头没有太多词汇可用、没有受过系统教育时,你反而常常借助诗意的意象来表达自己。所以对做剧场的人来说,结论很简单:永远不要高估观众的文化储备,但也永远不要低估他们的智慧。

北青艺评:《科克托和戴维斯》中,人物多半处在失重、失衡的痛苦状态中,您用法国电影大师路易·马勒的经历,道出艺术家可以通过创作,重新掌握平衡、获得秩序。普通人能否借助艺术,驱逐痛苦并重获重心?

罗伯特·勒帕吉:艺术归根结底是在寻找美。这听起来像一个天真的答案,但我们一直像科学家一样在寻找美。哪怕舞台上呈现的是身处痛苦中的人,作为戏剧,也必须以一种美的、具有普世感的方式呈现在观众面前,人们才会产生认同。

看心理医生、做精神分析,医生会试图帮我们定义痛苦的症结;但与艺术家打交道,是完全不同的,那是一种对我们所感受到的一切所作的“诗意剖析”。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比看治疗师更健康的方式,去消化个人困境与社会问题。

而且我所说的“美”,不只是审美层面的漂亮。对我而言,美意味着让混沌变得可解。世界上有混沌(chaos),也有宇宙(cosmos)。cosmos指宇宙,同时意味着秩序,而它正是cosmetic(修饰)的词根。在古希腊人看来,当我们看懂了宇宙的秩序、理清了它的逻辑,那就是美。哪怕我们在描绘混沌,只要帮人从中找到了秩序,就抵达了美。这也是我作为普通观众走进剧场看一出悲剧或喜剧时寻找的东西,某种能让眼前的一切都说得通的秩序。

北青艺评:时隔多年排演年轻时的作品,您是否担心不够成熟,有无抵触的心态?

罗伯特·勒帕吉:人总要面对“成熟”这件事,尽管我们往往不太愿意承认。我的很多独角戏,包括这部戏,都是很年轻时创作的。到了60岁之后,再回头去看这些旧作,当然会觉得有些稚嫩,不那么成熟。重新排演它们,既要以成熟的方式呈现,又必须保留当年的情感浓度,确保年轻时的感觉仍在。所幸岁月沉淀出的成熟里,包含着某种智慧,这才让我敢于把这些戏重新搬上舞台。

打个比方,这有点像我带着后来的智慧,再去攀登一次自己年轻时爬过的那座山。

偏爱戏剧,是因不可复制的在场感

北青艺评:您的作品中,多种艺术门类的语汇能够畅通无阻地交融、转化。比如用电影蒙太奇手法排演戏剧,用戏剧语汇来做电影转场。您如何看待电影、戏剧等艺术门类的区别?戏剧与其他艺术相比,优势又在哪里?

罗伯特·勒帕吉:对我而言,戏剧是一种“母体艺术”,它可以容纳其他所有艺术门类:文学、肢体动作、建筑、绘画、音乐、舞蹈,如今还能把影像与电影整合进来。剧场是一个了不起的交汇点。我尊重那些只把戏剧当作文学来看待的人,但那种看法显然是不完整的。

此外,人们走进剧场的理由和去电影院截然不同。观影是一种高度单向的体验,在影厅里,观众无论作何反应,银幕上的电影都不会改变,它永远是同一部作品。但在剧场里,舞台与观众之间存在着实时的共融,观众的每一次呼吸和反馈,都能轻易改变台上正在发生的事。剧场本质上,是一个创作群体为另一个观众群体进行的现场表演。这种不可复制的在场感对我极其重要,也是我更偏爱戏剧的原因。

北青艺评:1985年至1987年陆续上演成名作《龙之三部曲》,以及后来的《蓝龙》《887》《库维尔1975:青春浪潮》等中,您都加入了中国或东方的元素。和您一样享誉世界的戏剧大师里马斯·图米纳斯、克里斯蒂安·陆帕,都与中国团队合作过话剧,未来您是否会有与中国团队合作的考量?

罗伯特·勒帕吉:我当然非常有兴趣。目前我们和中国的联系主要还是巡演,过去这几年把作品带到中国演出,在文化上对我们是一段非常丰厚的经历。身处这样的交流里,自然也会生出更进一步的念头。比如这次来到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我就会想或许可以做一次深度交流,甚至尝试联合制作。当然,这些目前还停留在构想阶段。

之前我在乌镇,已经感受到了中国文化的丰富。这次来北京,我也希望能多汲取一些养分,融进今后的创作里。至于具体会以什么形式落地,还有待时间给出答案。

供图/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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