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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掏出那份离婚协议的时候,桌上那盘清蒸石斑鱼刚转到她父亲面前。
筷子落在瓷盘边沿,发出一声轻响,满桌人的笑脸都僵住了。
“签了吧。”
她把笔放在协议上,指甲上那一抹酒红在灯光下像一道伤口。
“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各拿各的。你没什么意见吧?”
我看着她。
八年了。这个女人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这么从容。
她的手指敲了敲协议边缘,那种节奏,和我们刚结婚时她等我回家敲桌子的节奏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敲的是结束。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耐心。
我说:“不用问。”
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笔尖落在纸上,没有一丝停顿。
她愣住了。
那种胜券在握的笑容在她嘴角凝固了半秒,随即又恢复如常。
“你倒爽快。”
“爽快不好吗?”
我把协议推回去。她伸手接过,指尖擦过纸面,像是在确认我是真的签了。
她笑了,转头看向旁边的母亲:“妈,您看,我就说他不会闹。”
那声“妈”叫得又轻又软。
她母亲配合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扫过我,像在看一件终于处理掉的旧家具。
我站起身。
椅子在大理石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满桌的杯盏晃了晃。
她的父亲坐在主位上,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没抬头,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手。他是这场家宴的召集人,也是整张桌上唯一个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人。
我走过去,弯下腰,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清。
“陈董。”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
“贵集团和远舟置业的合作,从下周一起,全部终止。”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一份电子函件的预览界面,收件人是远舟置业法务部,标题写着“关于终止全部合作框架协议的告知函”。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所有在建项目、供应合同、资金监管协议,一共十七份,一份不剩。”
他手边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洇湿了桌布。
她坐在对面还在翻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时,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抬头看我,声音里多了一丝她从没在我面前露出过的东西。
“你说什么?”
我没看她,看着她的父亲。
“陈董,您当年跟我签第一份合作协议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他的手按在茶杯上,指节发白。
“您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看人准。您看人一向很准。”
我直起身,把手机收进口袋。
“这次,您看走眼了。”
她终于站起来,椅子被她推得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什么意思?”
我看向她。她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像是一个笃定稳赢的人,突然发现牌桌上的规则被人换了。
她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你说的是哪家公司?”
“远舟置业。”
我答得平静,像是报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您可能不知道,这家公司,五年前是我创立的。”
满桌鸦雀无声。
她母亲的筷子掉在桌上,滚到地板上。
“当年我把全部股权转给了我哥,只保留了一个条款——所有对外合作,我有一票否决权。”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让我签协议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她的声音干涩。
“你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是他的集团。你把你父亲最看重的东西,亲手推到了悬崖边上。”
她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下去。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她身边时,我停了一下。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用了许多年的香水味,今天闻起来,有点像消毒水。
“协议我签了。你要的,我都给你。”
我看着她。
“我给的,你要得起吗?”
她的手指攥着那份协议,指节泛白。
我没有再回头。身后是瓷器碰撞和压低的说话声,还有她母亲尖细的一句:“他刚才说什么?”
走出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站在电梯前,手指按在按钮上。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父亲发来的,一个字:“谈。”
我没有回复。电梯门合上,把那层楼的喧嚣关在了身后。
三十二层的高度,窗外是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灯火。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八年前结婚那天,她父亲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我女儿交给你了。”
五年前我退出远舟的时候,同样是他拍着我的肩膀:“年轻人在幕后做事,也是一种智慧。”
三天前,我在他的书房里,看见了一份文件。
不是我故意翻的。那文件就摊在桌面上,文件夹上印着远舟置业的logo。里面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代持人一栏,写着她母亲的名字。而实际出资人那一栏,是她。
所有的线索,在那一瞬间全都接上了。
她为什么突然要离婚。她父亲为什么在这场家宴上反常地一言不发。
因为那份代持协议上,有一行备注:协议生效条件——乙方婚姻关系解除。
离婚,不是她的决定。
是她父亲的决定。
电梯降到一楼,门开了。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打瞌睡。我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吹在脸上,凉得清醒。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传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哪?”
“回家的路上。”
“哪个家?”
她的问题问得又快又急。
我看着马路对面那栋楼,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
“你的房子,归你。我净身出户,协议上写了的。”
“周明远,你别跟我绕。”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痕。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你父亲五分钟前已经打电话给我的律师了。”
她在那头彻底安静下来。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又浅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天前。”
“三天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这三天里,你一顿饭都没少做,一次地都没少拖,甚至连我妈的降压药你都记得买。”
“我不是做给你们看的。”
“那是为什么?”
夜风灌进话筒,呼呼作响。我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因为那是我最后三天,想把你当家人。”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才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你父亲书房里那份代持协议,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从那时候起,你每个月都有一笔资金进账,金额和你转给你妈账户的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猛地一顿。
“那些钱,是你父亲让你转的?”
“是。”
“用来干什么?”
“买断你在远舟的股份。他以为我不知道,那份代持协议的核心条款是——只要你和我离婚,股权自动归他。”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哽咽。然后是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因为那份协议上,你的签名,笔迹和你平时签文件的不一样。”
沉默。彻底的沉默。
那天晚上,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没开灯。客厅的冰箱嗡嗡地响着。我换鞋的时候,脚碰到了一双她的高跟鞋,歪歪斜斜地倒在玄关。
我弯腰把鞋摆正,和我的皮鞋并排放好。
然后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保温壶里的水温温的,像是有人刚刚烧过。
我端起杯子,在厨房站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那把菜刀的木柄上,木柄已经被握得发亮。
二十五天前,也就是她提出离婚的前一周,她站在这个位置削苹果,削完递给我一半。
“甜不甜?”
我说甜。
她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削第二个。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大概是她给我的最后一点真心。
1结束。
2
话说回来,那场家宴之前,关于远舟置业的一切,都还只是我手机里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创建于五年前。里面存着远舟成立时的章程、股权转让协议、还有我哥签字的那份代持确认书。
五年前,我三十二岁,远舟置业刚拿下了城东那块地。所有人都说这是块肥肉,我也这么觉得。可签完土地合同的那天晚上,我哥周明成约我喝酒。
“弟,你听哥一句劝。”
他给我倒酒,手很稳。
“那块地有问题。你查过它之前的用途没有?”
我说查过,就是个旧厂房。
“旧厂房?”他笑了一声。“那你知道那厂房下面埋着什么吗?”
那晚他告诉我的事情,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那块地在八十年代是化工厂,土壤和地下水都有重金属污染。政府挂牌的时候隐瞒了部分检测数据,但远舟内部的一个老工程师发现了。如果远舟接下那块地,等开发到一半,环保部门查出来,整个项目要停摆,前期投入的六个亿全部打水漂。
“消息压不了多久了。”我哥说。“最多三个月。”
我问他怎么办。
“把公司转给我。你去幕后,我来当这个法人。出了事,我担着。”
我没同意。我说要出事一起出。
他拍桌子骂我蠢:“你刚结婚,房子贷款还没还完,你要是上了失信名单,你老婆怎么办?”
这句话戳中了我的软肋。
那时候我和她刚领证不到半年,婚房的首付是她爸借给我们的,三百万。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不急,慢慢还”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的菜咸了还是淡了。
我签了股权转让协议。
条件是,我保留对外合作的一票否决权,以及远舟每年利润的三成,打入一个监管账户,作为我未来可能承担责任的补偿金。
我哥答应了。
三个月后,那块地的污染问题被曝光。远舟的股价跌了四成,我哥上了失信名单,被限制高消费。而我,干净地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没人知道远舟置业的创始人是我。工商登记上写的是我哥的名字,从成立那天起就是。
这件事,我瞒了她整整五年。
我为什么要瞒她?
因为我怕她父亲。
陈家的集团是做环保工程的,当年正是靠着解决类似的污染问题起家。如果让他知道,他的女婿手里捏着一家出过污染事故的公司,他会怎么做?
我没敢赌。
但我也没想到,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那天在书房里看到那份代持协议的时候,我才发现,文件的附件里夹着一页纸。上面是一份五年前的尽职调查报告,调查对象写着“远舟置业实际控制人”。报告结论那一栏,赫然写着:经核查,远舟置业虽登记于周明成名下,但实际控制人为其弟周明远。
调查报告出具的单位,叫“陈氏集团投资评估部”。
时间是五年前,我转让股权的第二周。
原来从五年前开始,他就在准备这盘棋。
他让女儿嫁给我,是因为我手里有远舟的一票否决权。他让女儿跟我离婚,是因为他想把远舟整个吞下去,而唯一的障碍,就是我。
那份代持协议的落款是去年十一月。也就是说,从去年十一月开始,他就在布局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去年十一月的日历。
那个月,她开始频繁加班。那个月,她母亲来家里住了半个月,说是身体不舒服。那个月,她第一次跟我分房睡,理由是“你打呼噜太吵”。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每天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把早餐做好放在桌上,然后出门上班。
那些早餐,她吃了。保温壶里的粥每天少一点,煎蛋的盘子每天空着。
但她从没说过谢谢。
也从没说过不好吃。
那段时间,我把远舟五年的账目全部过了一遍。我哥虽然上了失信名单,但公司还在运转。每年利润的三成打入监管账户的约定,也一直执行着。
我查了那个监管账户最近半年的流水,发现一个异常。
去年十二月,有一笔资金从账户转出,金额是四百六十八万。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公司。
我顺着这家公司查下去,查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她表弟。
她表弟去年刚从国外回来,说是做投资顾问。我见过他两次,一次在婚礼上,一次在她父亲的书房里。
那两次见面,他都穿同样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我打电话给我哥。
“哥,那笔转出去的四百六十八万,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
“谁签的字?”
“你嫂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嫂子为什么签字?”
“她说,是你交代的。”
我闭上眼睛。
三月的那个晚上,嫂子来我家送她包的饺子。我那天加班,回家晚了,她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写着“饺子在锅里,趁热吃”。
字条上的字,和她平时写的一模一样。
我当时只顾着吃饺子,根本没想过,那张字条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那笔转款发生的时间,我出差在外地。
时间线全部对上了。
她表弟那家境外公司,注册资金来自陈氏集团的一个子账户。然后这笔钱从远舟的监管账户流出,经过她表弟的公司,再以“咨询服务费”的名义,回流到陈氏集团。
一圈下来,远舟账上少了一笔钱,陈氏集团多了一笔钱。而我,成了那个签字批准转账的人。
如果远舟查账,第一个被追责的是我。
如果我不查,这笔钱就永远烂在账上。
她的父亲,五年前就给我准备好了这口锅。只等着我什么时候不听话,就把锅盖掀开。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凌晨三点。
茶几上放着她的水杯,杯口有一圈浅浅的口红印。浴室里传来水声,她还在洗澡。
我拿起她的水杯,在灯光下看那一圈口红印。颜色比她现在用的那支深一点。
她换口红了。
从去年十月开始换的。
我没问过她为什么换。
2结束。
3
我哥有个习惯,每年清明都要回老家扫墓。
今年清明,他回来了。我们在我爸的坟前站了一下午,谁也没先开口。
我爸是五年前走的。走的时候,远舟的股权刚刚转给我哥。老头子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明远啊,你媳妇是个好姑娘,你别亏待人家。”
我当时点头,眼眶发酸。
现在想起来,我爸当时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他做了一辈子会计,看数字比看人准。我哥的股权转让协议,他看过。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清明那天傍晚,我哥终于开口了。
“那笔钱的事,我让小芸去跟你解释。”
小芸是我嫂子。
“不用了。”我说。“我知道是假的。”
我哥愣了一下。
“那张字条是她模仿我写的。你让她说实话吧,谁让她这么干的。”
我哥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就掐灭了。
“你嫂子她妈,去年生病住院,手术费要四十万。你嫂子拿不出来。她去找你媳妇借。你媳妇当时说的话,你猜猜是什么?”
我没猜。
“她说,钱可以给,但让你嫂子帮个忙。”
我哥看着我爸的墓碑,声音很平。
“帮忙签个字,就一张纸。”
我嫂子签了。那张纸,就是那笔四百六十八万的转账授权书。
“你嫂子以为只是走个流程,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钱。你媳妇跟她说,是你交代的,你懒得跑一趟。”
我哥转过头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除了远舟的资料,还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创建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就是转账发生的那一周。
那是我和她的一段通话录音。
那天我在外地出差,她给我打电话。
“老公。”
“嗯。”
“那个账户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账户?”
“就是你哥那个公司,每年分你钱的账户。我爸说,你最好把那个账户的签字权收回来,免得以后出问题。”
我当时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你爸还管这个?”
“他是为你好。”她顿了顿。“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帮你签了几个字。都是些小事,你不用管。”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那个“好”字,我故意说得又轻又随意,像是完全没在意。
但电话挂断之后,我立刻打给我哥。
“哥,那个监管账户,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我哥查了之后回我:“一切正常。”
正常。因为那笔钱还没转出去。
她打这个电话的时候,转账流程还没走完。她是在提前探我的口风。
我说“好”,她就以为我同意了。第二天钱就转了出去。
这段录音,我一直留着。五年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所有和远舟有关的重要通话,全部录音备份。
这个习惯,是五年前我哥教我的。他说:“弟,你在幕后,话可以说少一点,但一定要说清楚。说清楚不算数,得录下来才算数。”
我录了。五年,四百多条录音,全部存在这个文件夹里。
那天在坟前,我把录音放给我哥听。
放完之后,我哥一脚踢在墓碑旁边的松树上,松针簌簌落下。
“我去找她。”
我拉住他。
“不用。她不知道我录音了。”
“那你想干嘛?”
“再等等。”
我蹲下来,把我爸坟前的杂草拔了拔。土很松,草根很浅,一拔就起来。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公司转给你吗?”
“因为那块地。”
“不全是。”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当时她爸刚借给我们三百万买房。如果那块地的事爆出来,我赔不起,那三百万就打水漂了。我不想让她跟着我背上这笔债。”
我哥沉默了。
“后来公司没事了,那块地也解决了。可她爸开始动远舟的主意。我想着,再等等。她想离就离吧,我签了算了。”
“你签了?”
“签了。今天白天签的。”
我哥瞪着我。
“你签了那份离婚协议,然后打算怎么办?”
我抬起头。夕阳正从山那头落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哥,你认识的第一批客户里,有没有做股权代持的律师?”
“有。”
“帮我约一个。明天见。”
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墓碑上我爸的名字被夕阳照得发红。
我对着那座墓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连我哥都没听清。
3结束。
4
第二天见的律师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敲桌子。
他在看完那份代持协议之后,把老花镜摘下来,在手里转了转。
“这份协议有个漏洞。”
他推了推眼镜腿。
“协议上写的生效条件是‘乙方婚姻关系解除’。但附件里有一页提到了‘实际控制人变更’。这两句话在同一份文件里,前后矛盾。”
他指着协议第三页附件的最后一行。
“这个漏洞,要么是起草的人疏忽了,要么是有人故意留的。”
我看着我哥。我哥也看着我。
“故意留的?”我哥问。
“如果是故意留的,说明立协议的人,不想让这份协议真的生效。”
方律师把协议放回桌上,看着我。
“周先生,你太太知道这个漏洞吗?”
我不知道。
但从那天开始,我注意到了一个变化。她在家的时间变短了。以前她每天七点前到家,现在要到九点。回家之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而是拿着手机进卧室,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
有天晚上我起夜,经过卧室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说话。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爸,那个漏洞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她的声音突然急了。
“你当时说好的,只要我签了字,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现在你又让我去跟他说?”
停顿。
“我怎么开口?协议都签了,他签得比我还快。你让我怎么跟他说?”
又停顿。
“妈知道吗?”
她声音低下去,像是泄了气。
“行,我知道了。”
我回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水是凉的,指尖被冰得有点麻。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叉子,把煎蛋的蛋黄戳破了,蛋黄流到盘子上,她也没管。
“昨晚没睡好?”
我问。
她抬头看我,像是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没有。”
“你昨晚说梦话了。”
她的叉子停在半空。
“我说了什么?”
“听不清,就听见你一直在说‘不对’。”
她放下叉子,把盘子推到一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窗外。
“可能是最近工作压力大。”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顿早饭,她一口都没吃。
她出门的时候,在玄关停了一下。
“周明远。”
“嗯。”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哪句?”
“你要终止和我们家的合作。”
“协议上的事,我从来不说假的。”
她握着门把手,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我爸会怎么对你?”
“知道。”
她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情绪,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是在对他,我是在对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也是。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去年十一月,你开始换香水。之前你用的是那瓶淡蓝色的,后来换成了深蓝色。我问你,你说旧的那瓶用完了。”
她没说话。
“你换口红的颜色,也是那个时候。以前你只用一种,后来换成了一深一浅两支。深的那支,我在你车里见过。”
她的呼吸变浅了。
“你加班的时间,和你手机里新增的定位记录,对不上。你每次说在公司,但手机显示你经常在一个小区停留两个小时以上。”
“你查我手机?”
“不用查。你的手机连着家里的车机蓝牙,每次你上车,位置就自动同步到车载记录里。”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
她猛地抬头。
“你知道?”
“那个小区是你表弟住的地方。你每个月去两次,每次去都是送东西。你送的是你妈煲的汤,还有你爸托你带过去的文件。”
我看着她。
“你爸让你以为,那些文件是他公司的。其实那些文件,每一份都是关于远舟的。”
她的脸白了。
“你从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去的时候。去年十一月七号,你在那个小区待了两小时十七分钟。回来的时候,你眼睛肿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手指在眼角停住了。
“你那时候就在客厅等我。”
“粥在锅里热着。”
她僵在那里。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为什么不说?”
“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她惯常的冷静。
“周明远,如果我告诉你,那份协议上的漏洞,是我故意留的呢?”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爸让我签,我签了。但那条生效条件,是我加进去的。”
她靠在门板上,双手抱在胸前,像是我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那年她刚毕业,站在公司的走廊里等面试,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
“我加那条的时候,想的是个挡箭牌。万一哪天我不想了,这条就是我的退路。”
她顿了顿。
“但我没想到,你先发现了。”
“你没想到的事,还有很多。”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色还没褪去。
“比如?”
“比如你父亲书房里那份尽职调查报告。比如他去年十一月就通过你表弟的公司,把钱转回了他自己的账上。比如你现在手里那份离婚协议,上面写的房子,其实已经在你签字的前一天,被你父亲抵押出去了。”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你说什么?”
“你父亲把这套房子抵押了,贷了八百万。抵押期限三年。从你签字那天算起,这房子就不是你的了。”
她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有弯腰去捡。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张了又合。
我走过去,弯下腰,把钥匙捡起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你父亲不是要你离婚。他是要你在离婚之后,一无所有地回去找他。”
我把外套从挂钩上取下来,穿上。
“他连你都不打算留。”
我拉开门。外面的楼道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把钥匙上,泛着一层冷冰冰的光。
“你现在可以去找他问清楚。但我劝你,先想清楚一件事。”
她抬起头。
“什么事?”
“你去问他的时候,他会不会给你看真的文件。”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她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了下去。
4结束。
5
那之后的五天,她没回家。
第一天,我在餐桌上发现了一张纸条,压在保温壶下面。笔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快。
“我去我妈那住几天。”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第二天,她母亲给我打电话,声音又尖又亮。
“小周啊,你们两个吵架归吵架,怎么还闹上离家出走了?”
我说:“妈,是她自己要走的。”
“什么她自己要走的?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女儿嫁给你八年,你就这么对她?”
我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第三天,物业来敲门,说楼下车位有人投诉,占用了消防通道。我下楼一看,是她的车,歪歪斜斜地停在两个车位中间,一个轮子压着黄线。
我拿备用钥匙把车倒进车位。车里的空调出风口上挂着一个香薰片,味道很冲,是橘子味的。她以前买车的时候最讨厌橘子味,说闻着头晕。
副驾驶的脚垫上有一根长头发,棕色,比她现在的发色浅两个色号。
我把脚垫拿出来,拍干净,放回去。香薰片摘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第四天,她表弟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没有纹路。
“姐夫,我姐让我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她衣柜里那个米色的盒子。”
我让他进来了。他径直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在最高那一层翻找。
他取盒子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知道东西在哪儿。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抱着盒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伸手按住了盒盖。
“这里面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
“就是一些首饰。”
“她的首饰都在保险柜里。”
他的手指在盒子上收紧了。
“姐夫,我就是替她跑个腿。”
“盒子放下,你回去告诉她,要拿自己来拿。”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看清了。里面没有不悦,没有为难,只有一种近似于观察的好奇,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
他放下盒子,走了。
关上门之后,我打开盒子。里面不是首饰。
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副本。
副本的最后一页,多了一行手写的字:
“以上条款,若乙方因个人原因主动放弃婚姻关系,则本协议自动失效。补充条款以甲方签字为准。”
甲方签字那一栏是空白的。
也就是说,这份副本从来没有生效过。
她在留后路。
她加的那条“生效条件”,是要用“乙方主动放弃”来约束自己。如果她是被逼的,被算计的,这条就是她的退路。可她忘了,她父亲只要在甲方那里补一个签字,这条就作废了。
现在甲方是空的,说明她的父亲还没有签字。
或者说,她的父亲还不知道她已经把这条写进去了。
我拿起手机,给方律师打了电话。
“方律师,那份代持协议的副本,我看到了。现在的问题是,甲方签字那页是空的。”
方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副本在她表弟那里?”
“在我这里。”
“那就好办。你把副本留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哪天需要的时候,这份副本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她当初签这份协议,不是自愿的。”
电话那头,方律师敲了敲桌子。
“周先生,还有一件事。你让我查的那份抵押合同,我查到了。房子的抵押权人,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不是银行。”
“有什么区别?”
“银行的抵押,需要双方到场。小额贷款公司不用。只要房产证在手,单方就能办。”
我的手指按在手机边缘,按得指尖发麻。
“她父亲的房产证,从哪儿来的?”
“这个就要问你了。”
我挂了电话。走到客厅的柜子前,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文件袋。
袋子是空的。
房产证,不在我手上。
5结束。
6
那天晚上,我翻遍了家里所有可能放文件的地方。
书房的抽屉、衣柜的夹层、床底下的收纳箱、甚至厨房的米缸。
没有。
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是什么时候把房产证拿走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上一次看见房产证,是三个月前,我整理文件的时候顺手放回了书房的抽屉。之后就再没见过。
我掏出手机,翻到三个月前那天的聊天记录。
那天她发了一条微信给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随便。”
她又发:“我买了条鱼,清蒸。”
我回:“好。”
再往上翻,是两天前。她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厨房的灶台,上面放着一条鱼。配文:“今天鱼很新鲜,老板说是水库刚捞上来的。”
我回了一个“嗯”字。
那天晚上我回家,鱼已经蒸好了,放在桌上。
她坐在对面,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
我问她在看什么。
她说:“没什么,工作群。”
我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她的手指一直在手机屏幕上按来按去,像是在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顿饭,她吃了半碗米饭就放下了筷子。
我以为她胃口不好。
她是急着去拿房产证。
我闭上眼睛,后脑勺抵在沙发边缘,硬邦邦的。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是她发的。
“房产证在我这里。”
后面跟了一条。
“你要的话,来我妈家拿。”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拿走房产证,也没有道歉,没有质问。她只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然后给了我一个选择。
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剩下冰箱的嗡鸣声。
我回了一个字。
“明天。”
6结束。
7
她母亲家的小区,我以前每周来一次。
小区门口有个菜市场,每次来我都顺手买点水果。她母亲喜欢吃车厘子,我每次都挑最红的那种。
今天我没买。
上电梯的时候,我按了七楼。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味,比上次来的时候浓。她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家里常年备着药和消毒液。
门是她开的。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化妆。眼角有点肿,看起来像是一晚上没睡好。
“进来吧。”
她让开门口。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一杯茶,一杯白水。
茶是她的,白水是给我准备的。她母亲从来不记得我喝茶,只记得我不喝酒。
“我妈出去了。”
她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手指绕着杯沿转。
“房产证在这里。”
她从沙发垫子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没拿。
“你先说。”
她抬起头。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要拿房产证。”
她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爸让我拿的。”
“他说拿这个干什么?”
“他说,他把我们的房子抵押了。抵押公司那边要房产证做复印件存档,让我拿过去一下。”
“你信了?”
“我信了。”她顿了顿,“我信了,是因为我不知道他说的‘存档’是什么意思。我以为走个流程就还回来。”
“后来呢?”
“后来我问他什么时候还,他说还在办。我问办的什么,他就发脾气,说我一个女人懂什么,让我别管。”
她的声音很平,但手指一直捏着裤子的布料,捏出了两道褶。
“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抵押的?”
“第三天。”她抬眼看我,“你留在我手机蓝牙车机里的记录,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你那天的行车记录里,去了一趟房产交易中心。”
她学我。
她也在查。
“我去那里问过了。抵押合同上写的是八百万,三年期。抵押人是我,但签字那一栏,笔迹不是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
“周明远,我爸用我的名字签了抵押合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眼眶红了,红得比那天在家宴上还要明显。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第一次觉得这个客厅这么小。
“你爸为什么这么做?”
“他缺钱。”
“缺多少?”
“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万。”
“干什么用的?”
“填一个窟窿。”她深吸一口气。“去年年底,陈氏集团投了一个新项目。那个项目的资金链断了,他挪用了集团的保证金去补,结果补不上。他找我,让我跟你离婚,说离婚之后能拿到远舟的股份分红,还有这套房子。”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你没闹,你签得比谁都快。他慌了。他以为你会跟他谈条件,或者至少找他要个说法。你没有。”
她看着我。
“所以他把房子拿去抵押了。因为他觉得从你身上拿不到钱了。”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知道他让我跟你离婚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她没等我回答。
“他说,‘你嫁给他八年,他一分钱没给你。你图什么?’”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图什么?我图他那句‘粥在锅里热着’。我图他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我图他连我妈的降压药都记着买。”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可我什么都不敢说。我不敢告诉我爸,我还在意这些。我不敢告诉你,我爸在做这些事。我怕你知道之后,连粥都不给我留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泪掉在膝盖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我不怕离婚。我怕的是,你签了那份协议之后,从此真的不要我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动,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我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牛皮纸袋,抽出里面的房产证。翻到最后一页,抵押权人那一栏,果然写着那家小额贷款公司的名字。
我把房产证放回纸袋,推到她面前。
“这个,你收好。”
她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房子的贷款还没还完,房产证抵押出去,银行那边会找上门。你拿着这个,去找银行说明情况。就说抵押合同不是你签的,让他们冻结抵押权。”
“然后呢?”
“然后,你去找你爸。让他把抵押撤销。”
她看着我。
“如果他不撤呢?”
“他会撤的。”
“为什么?”
“因为他那份代持协议的甲方签字,还没到期。”
她愣了一下。
“什么到期?”
“你加的那条补充条款,‘甲方签字为准’。他的签字日期如果要落在你的生效条件之前,就必须提前补。但现在副本在我手上,他补不了。他如果不撤销房子的抵押,我就把副本提交法院。”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
“你早就想好了?”
“不是早就。是刚才。”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那道湿痕。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粥还在锅里吗?”
“在。”
“热着吗?”
“热着。”
7结束。
8
她搬回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她只带了一个箱子,很小,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进门口的时候,她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双拖鞋是不是还给她留着。
拖鞋在鞋柜第二层,她常穿的那双,鞋尖朝外摆着。
她换了鞋,把箱子拉到卧室门口,站住了。
“我睡客房吧。”
“随你。”
她把箱子推进客房。关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明远。”
“嗯。”
“你做的粥,还是那个味道吗?”
“你自己尝。”
那天晚饭,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粥。她低头喝了一口,勺子放下的时候,在碗沿磕了一下,声音很轻。
“没变。”
我没说话。
她喝了半碗,突然停住。
“周明远,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回去一趟。他说他把抵押的事情搞错了,让我别听你乱说。”
她抬头看我。
“你说,我去不去?”
“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去了。第二天下午,她回来了,脸色很白。
进门之后没换鞋,径直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膝盖上。
“他说,房子的事可以解决。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把那个副本文书交出来。”
“你交了吗?”
“没有。我跟他说,副本不在我手上。”
“他信了吗?”
“信了。他骂了你一句,说你阴魂不散。”
我差点笑出来。但她的表情太严肃了,我忍住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你不把副本文书交出来,他就让你身败名裂。”
“怎么个身败名裂法?”
“他说,远舟当初的那块地,污染其实没有完全治理干净。公司年报里隐瞒了这件事。如果他把这件事爆给媒体,远舟的股价会跌到谷底。你哥还在失信名单上,公司扛不住。”
我看着她。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随便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
“周明远,我这个人,这辈子第一次跟我爸说了这三个字。”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看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落在她手背上。
我起身,去厨房拿了一条毛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捂在脸上,肩膀不停地抖。
我坐在她对面,听着她压着声音哭。
过了很久,她把毛巾拿下来,眼睛又红又肿。
“我跟我爸说了,从我签那份代持协议的第二天起,我就知道那个漏洞是什么。我加那个条款,是因为我想给自己留一条路。可他逼我逼得太紧了。”
“他逼你什么?”
“他让我在你面前演一个坏女人。他说,你要是不签离婚协议,我就得在你身边继续待着,被你发现我爸做的事只是时间问题。他说,与其被你赶走,不如我自己走。”
她擦了一下眼角。
“他让我把房产证拿走的那天,我才发现他在撒谎。他从来没有打算让我跟你离婚之后拿到任何东西。他只是想让你觉得我是个贪心的女人,然后主动放弃。”
“放弃什么?”
“放弃远舟的那一票否决权。”
她看着我的眼睛。
“他让我跟你离婚,是想让你在愤怒之下,把一票否决权当成离婚条件给出去。谁知道你什么都没要。”
她笑了一下,笑得又苦又涩。
“你不仅什么都没要,你还把合作停了。他慌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她说的每句话,都在我预料之内。可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在我预料之外。
她不是来求我的。
她是来告诉我的。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
“因为你得知道,他下一步棋是什么。”
“下一步棋?”
“他已经去找你哥了。带着那个老工程师,说要收购远舟。条件是你哥交出法人的位置,他负责摆平污染的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小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一片的水渍。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我去之前,他们先谈过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哥打了电话。
“哥,今天有人去找过你?”
电话那头,我哥的声音很闷。
“来了。陈老头亲自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法人,但一票否决权不在我这儿。让他们来找你。”
“然后呢?”
“然后他提了一个价。八千万,买断远舟的股权和你的否决权。我替你回绝了。”
“他什么反应?”
“他说,他女儿会来劝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她。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枚戒指,婚戒,还戴着。
“哥,帮我约他。明天,动物园旁边的茶馆。”
“你要见?”
“我不见。你见。带着方律师一起。”
“你跟不跟来?”
“我坐隔壁。”
我挂了电话,走到她面前。
“明天,你哪也别去。在家待着。”
她抬起眼看我。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的下一步棋,已经踩在棋盘上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8结束。
9
第二天下午,动物园旁边的茶馆。
我坐在隔壁的包间里,面前的茶一口没动。墙很薄,那边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方律师的声音最先响起来。
“陈董,这份收购意向书,我看了。八千万这个价格,按照远舟目前的账面价值,确实不算低。”
“方律师是明白人。”她的父亲声音沉稳,带着笑。“远舟这几年经营得一般,我出这个价,是看在两家合作多年的情分上。”
“情分归情分,条款归条款。”方律师敲了敲桌子。“意向书第七条,要求远舟在收购后三个月内完成污染治理的全部遗留工作。这件事的预算,您这边有估算吗?”
“老工程师会负责,他做过评估,三百万以内。”
“三百万。”方律师重复了一遍。“陈董,那个化工厂的污染面积是三千七百平方米。三百万的预算,一平方米不到一千块。这个价格,连挖土都不够。”
那边安静了两秒。
“方律师,这些细节可以之后再谈。我关心的是,周明成先生作为法人,能不能当场拍板。”
我哥的声音响起来,很慢。
“陈董,我拍不了板。远舟的对外重大处置,都要我弟的一票否决权。”
“你弟那边,我去谈。你只要签个字,八千万就打到你账上。”
“陈董。”
我哥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女儿昨天回来,跟我弟说了句话。她说,你连她都不打算留。”
茶那边沉默了很久。
“周明成,我出八千万,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那你来听什么?”
“听签字的声音。”
“签不了。”
“为什么?”
“因为那块地,从头到尾就没污染。”
那边的茶杯重重地磕了一下桌子。
我坐在隔壁,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地放下来。
那块地的污染,是三年前修复完成的。
修复的具体单位,叫远舟环境,是我哥用远舟分红的钱悄悄注册的。那个老工程师,当年发现污染问题的人,也是修复方案的主持人。三年前修复完成的时候,环保部门验收合格,出具了正式文件。
这份文件,一直锁在方律师的保险柜里。
那个老工程师,三年前就从陈氏集团退休了。他给陈氏集团提供的“污染未解决”的报告,是五年前的旧数据。
“陈董,您手里那份报告,日期是五年前。五年前的污染面积是三千七百平方米,没错。但三年前,远舟环境完成了全部修复,验收报告编号,环验字第三四七号。”
方律师的声音不急不徐。
“您拿着过期的报告来谈收购,是想赌我们不知道这件事?”
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哥的声音接着响起来。
“陈董,还有一件事。您去年从远舟监管账户转走的那四百六十八万,走的路径是您女儿表弟的境外公司。这笔钱,我们已经报案了。”
“报案?”
“对。经侦支队,昨天下午受理的。”
那边彻底没有声音了。
“陈董,您今天来谈收购,是不是想着先把远舟买下来,再把这三百万的窟窿填上?但您忘了一件事。”
我哥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水面。
“远舟是我的法人,我可以决定不卖。”
包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听见那边椅子向后倒下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周明成,你们兄弟俩,好。”
脚步声响起来,敲门声,然后是包间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有点苦。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三个菜,一个汤,摆在桌上,用碗扣着保温。
她坐在餐桌前等我,手边放着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
“今天下午,我爸的律师送来的。”
我拿起来看。是一份股权转让的撤销协议,甲方是她的父亲,乙方是她。协议内容是把代持协议里的全部股权,无条件转回给她,同时撤销房产的抵押。
文件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她父亲的字迹。
“到此为止。”
她看着我。
“他认输了?”
“他没认输。他在止损。”
“什么意思?”
“他拿不到远舟,就只能保住你手里的那份股权。把你推出去,比把股权留在他手里安全。”
我把文件放下。
“你签吗?”
“我签了。”
她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签上了名字。
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三个字。
“周明远,我从今天开始,是个有股权的女人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账。
“你高兴吗?”
“还行。”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你这个人,永远都这么扫兴。”
“你还没尝粥。”
“粥我已经尝过了。”
她看着我,笑容收起来,表情认真。
“我说的是那份离婚协议。那天在家宴上,我签的时候,心里是空的。今天签这份,心里还是空的。”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如果你当时求我别签,如果我当时求你签慢一点,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走到这一步。”
“你求过。”
“什么时候?”
“你签完字抬头看我的那一眼。”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汤,热气从碗沿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9结束。
10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客厅的灯我没开,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栋楼里最后一盏灯熄灭。
茶几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离婚协议,已经签了字。一份是股权撤销协议,今天下午她签的。
我拿起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是她签字时笔尖停顿留下的一个墨点。
那个墨点,比签名的位置低了半厘米。
她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我翻到协议的附件,就是那份代持协议的副本。副本的最后一页,是她手写的补充条款。
我想起方律师说的话:“她当初签这份协议,不是自愿的。”
我给方律师发了一条微信。
“撤销协议签了。代持协议那副本,先不要提交。”
他回得很快。
“你确定?”
“确定。”
“理由?”
“因为我在考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现在提交副本,她父亲会坐牢。她会背上她父亲所有的债。”
方律师很久没回。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条。
“周明远,你做这个决定,她会不会领情?”
我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拿起公证处的外勤预约单。这是我今天上午去办的,预约时间是下周三。
预约内容一栏,我写的是:放弃远舟置业一票否决权。
公证员当时问我:“您确定吗?这一票否决权是您跟您哥之间唯一的制约条款。放弃了,您就彻底跟远舟没关系了。”
我说确定。
他递给我一支笔,让我在申请表上签字。我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几秒。
然后我签了。
现在这张预约单,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外套口袋里。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震醒的。
是方律师。
“那笔抵押,今天上午会撤销。手续我盯着办。”
“好。”
“但有一件事。”
“说。”
“她父亲昨天晚上去了医院。”
“什么病?”
“心梗。现在在重症监护室。”
我握着手机,停了几秒。
“严重吗?”
“抢救过来了。但得住院观察两周。”
“她知道了吗?”
“她母亲刚给她打电话。现在在楼下哭。”
我挂了电话,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里,她蹲在车旁边,手机贴在耳边,肩膀绷得很紧。她母亲的声音隔着手机都能隐隐听见,又尖又急。
她挂了电话,蹲在那里,没动。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她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头靠在上面。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从车里出来,上楼了。
门锁转了一下,她走进来,换了鞋,走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
她在洗碗。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她的背对着我,手在水槽里慢慢地洗,肩膀偶尔耸一下。水一直流着,我没听见她说任何话。
“刚才那个电话?”
“嗯。”
“要不要去医院?”
“不去。”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擦干手,转过身来。
“周明远,我爸住院了。”
“我知道。”
“他让我去见他。我跟我妈说,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他找我,是想让我拿钱出来填那个窟窿。他昨天签那份撤销协议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她看着我,眼底是干的,没哭。
“他从头到尾都把我当成一张牌。以前是用来套你,现在是用来自保。”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靠着水槽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尖还在往下滴水。
“我只知道,我现在特别想喝一碗粥。你做的。”
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米袋。
淘米的时候,水声哗哗地响。我听见她走过来,在我身后停下了。
“周明远。”
“嗯。”
“谢谢。”
“不用谢。粥好了叫你。”
她没再说话。我感觉到她在背后站了很久,然后脚步轻轻地走开了。
那天早上,粥煮好之后,我给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她坐在餐桌前,低头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嗯。”
“你记不记得,八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第一次给我煮粥,煮糊了。”
“记得。”
“那时候你站在厨房里,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手机搜教程。搜了半天,还是糊了。”
她笑了一下,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笨。连粥都不会煮。”
“后来呢?”
“后来你煮了一个礼拜,一天比一天好。到第八天,就煮成现在这个味道了。”
她把勺子放下。
“周明远,我们离婚的事,先放一放吧。”
“你想放多久?”
“放一阵子。”
“放一阵子,然后呢?”
“然后再说。”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在桌上。
“粥煮得好的人,不多。”
她站起来,拿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声哗哗的。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她今天没穿那件家居服,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
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错了位置。
我起身走过去,伸手把她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她身体僵了一下。
“扣错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心情不好。”
她把水龙头关掉,转过身来。我们站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眼睛里的一点光。
“周明远,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那天说的那句,‘我不是在对他,我是在对你’,是认真的?”
“是。”
“你在对我什么?”
“在跟你把账算清楚。”
“什么账?”
“八年的账。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
她看着我。
“然后呢?”
“算清楚之后,你想走,我送你。你想留,我接着给你煮粥。”
她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很轻。
我站在那里,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她。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个墨点,一直在我心里。
我拍了拍她的背。
“碗还没洗完。”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
“你这个人,真的永远扫兴。”
她转过身去,重新打开水龙头。
我退后一步,把厨房的门带上,让她一个人在里面把碗洗完。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医院。
我没进病房。我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旁边,看着七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一半,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我站了二十分钟,然后走了。
我口袋里那张公证预约单还在。下周三,下午两点。
那天她和我说离婚的事先放一放,我说好。
但她不知道,就在她说这句话之前,我已经决定了另一件事。
那件事是一份放弃函。
放弃远舟的一票否决权。
一旦把这张否决权交出去,我跟她父亲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筹码了。他不会再需要她来对付我,她也不会再被夹在中间。
她自由了。
我走回家的路上,把预约单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对折,放回口袋里。
晚上到家的时候,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她从她妈家带回来的东西,一些旧照片,几本笔记本,还有一张她大学毕业时的合影。
“这是什么?”
她拿起那张合影。
“毕业那天拍的。我爸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站在我旁边。那天他穿了一身新西装,特别高兴。”
她看着照片上她父亲的笑脸。
“他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一直是这样的。只是以前没有机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周明远。”
“嗯。”
“你明天有没有空?”
“有。”
“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公证处。”
10结束。
11
她说去公证处的时候,我以为她是要去做什么房产公证。
直到她站在公证员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我自愿放弃对陈氏集团全部股权的继承权。”
公证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她继续说,声音平静。
“自本声明生效之日起,本人放弃对被继承人陈建国名下所有财产及股权的继承。本人对此不附加任何条件,不要求任何对价。”
公证员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陈女士,您确定吗?放弃继承权之后,即使将来出现继承纠纷,您也无权再主张这部分财产。”
“我确定。”
她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公证费是多少?”
“一百二十元。”
她拿出手机扫码付款。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
我站在公证处的走廊里,看着她从里面走出来。她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公证书副本。
“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了,就来不及了。”
她看着我。
“我爸住院的第二天,他让律师发了一份文件给我妈。文件里有一份新的遗嘱,把所有股权给了我妈,条件是我必须签一份放弃继承权的声明,否则我妈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把信封塞进包里。
“我签了。但不是为了我妈。我妈那份股权,我让律师加了一条,要等我爸出院之后再公证。他这辈子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手里的东西转出去之后别人不认账。”
“所以你等于把他唯一的筹码先交出去了。”
“不是交出去。是还给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和我面对面站着。
“周明远,你下周三是不是有张公证预约单?”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外套口袋里的。前天我洗衣服的时候摸到的。”
“你翻我口袋?”
“我没翻。我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的时候,单子自己掉出来的。我看了一眼。你要放弃远舟的否决权。”
“是。”
“为什么?”
“因为你爸住院了。他出院之后还得活着。如果他还想从你身上榨东西,我不希望他还有理由找你。”
她看着我,很久。
“周明远,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什么都不说,就自己做了决定。”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不是。”她摇头。“你放弃否决权,是因为我。这个决定,有一半是我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下周三,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做见证。或者做别的。”
她把包背好,转身往公证处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明远,还有一件事。”
“说。”
“我明天想去医院看我爸。”
“你去。”
“你陪我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我现在站在谁旁边。”
公证处的走廊里光线很暗,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稳,像是她这辈子做过最稳的一个决定。
11结束。
12
第二天去医院,病房在七楼,走廊尽头。
她母亲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双手绞在一起。看见我们的时候,先是站起来,然后愣住。
“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她没理她母亲,推开病房的门。
她父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插了管子,脸色蜡黄。看见她进来,眼睛睁了一下,然后看见了跟着进来的我。
他的呼吸急促了半拍。
“你来干什么?”
“陈董,我来看看您。”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带来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果篮里是青提,他爱吃的那种,我让她挑的。
她的父亲看着我,嘴角绷得很紧。
“我女儿签了放弃继承权,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陈董,我下周三要去公证处办一件事。办完之后,我跟您的女儿,还有您,就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了。”
他盯着我。
“什么事?”
“放弃远舟的否决权。”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你放弃了,远舟就没人挡我了。”
“您拿不到远舟。”
“为什么?”
“因为那块地的事,我哥三年前就处理完了。您手里那份五年前的报告,失败的是您自己。”
病床上的人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我八千万收购,你们都不卖。现在你跑过来告诉我这个?”
“我来告诉您,远舟跟您没关系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层剥落。
“周明远,你娶我女儿,是不是一开始就在防着我?”
“陈董,我娶她的时候,不知道您是这种人。”
这句话让他停住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滴声,像秒针一样规律。
她走到床头,弯腰,把她母亲放在柜子上的那个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倒了半杯水,放在她父亲手边。
“爸,水不烫了,您喝点。”
她父亲伸出手,那只插着针管的手,抖着去够杯子。杯子碰到嘴边,他喝了一口,放下。
“你签那份声明,是自己愿意的?”
“自己愿意的。”
“那房子呢?房子你还住着?”
“住着。”
“抵押撤销了?”
“撤销了。银行今天上午解冻的。”
他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过了很久,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你比你妈有主见。”
“她没说话。”
“我知道。”
他侧过脸,看着她。她站在床边,垂着手,表情平静。
“你刚才叫他来,是想告诉我,你选了他?”
“我没选谁。我把他带来,是想让您当着他的面,听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从今天起,陈家的钱,不管是多是少,是进是出,跟我没有关系。我不会拿您一分钱。但我也不会替您还一分钱。”
病房里监护仪的声音平稳地响着。
她父亲躺在那里,看了她很久,最后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你们走吧。”
我们走出病房。走廊里,她母亲还坐在那把塑料椅上,见我们出来,站起身。
“你跟他说了什么?”
“妈,您进去照顾他吧。我把门口的果篮留下了。”
“什么果篮?我问你说了什么?”
她从她母亲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周明远。”
“嗯。”
“我以后没有娘家了。”
“我知道。”
“你高兴吗?”
“不高兴。”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七变成六,又变成五。
“那是什么?”
“是替你难过。”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你这个人,真的会说话。”
12结束。
13
她父亲的出院,是在两周后。
出院那天,她没去医院。她在客厅里整理那箱子旧物,把大学毕业照拿出来,用一块布擦了擦相框上的灰,放在电视柜上。
那张照片里,她父亲的笑脸,正对着沙发。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
出院的第二天,她母亲来了一趟。
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没换鞋,直接走到客厅里,看见电视柜上的相框,站着看了几秒。
“你还留着他照片。”
“嗯。”
“他出院了。回家第一件事,是让我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全清点了一遍。”
“清点出什么了?”
“少了三个章,还有两份合同的原件。”
她母亲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茶几上。
“他让我拿来的。说是最后一份,让你们死心。”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复印件,甲方签字那一栏,赫然签着她父亲的名字,日期是今年一月。
比她的补充条款落款日期,早了三个月。
她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那里手写了一行字:
“本协议自签署之日起生效。乙方需在协议生效后六十日内,完成婚姻关系解除。”
日期是一月八号。
她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
“这不可能。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他跟我说是去年十二月。”
“那是他让你以为的。”她母亲的声音很干。“你签的那份,是你自己加的补充条款。这份是原件。你签的,是副本。”
她的手指捏紧了纸页。
“副本上那条补充条款,是你后来加的。他把你加的那条撕了,换了一份新的原件去存档。你手里的副本,从头到尾就没有被提交过。”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以从一月开始,他就在准备这件事了?”
“对。所以你知道他为什么住院了吧?气的。他花了快一年的时间,从你身上什么也没拿到,还搭进去一套房。”
她母亲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以后别回来了。你爸说了,这个家里的门,对你关上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份复印件。她慢慢蹲下去,蹲在茶几旁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电视柜上那张毕业照。
“周明远。”
“嗯。”
“你说,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
“你猜呢?”
“我猜,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照片里的那个人。是他演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不演了。”
她站起来,把信封丢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
“对,不演了。”
13结束。
14
她父亲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分两次来的。
第一件,是经侦那边的。
那笔四百六十八万的转账,经侦立案之后,追查到了她表弟的境外公司。她表弟账户被冻结,资金原路退回远舟的监管账户。她父亲作为实际受益人,被要求配合调查。因为他刚出院,身体条件不允许羁押,最后是取保候审,外加限制出境。
第二个,是陈氏集团的。
集团内部召开了一次董事会。会上表决通过了一项决议,免去她父亲在集团的一切职务。决议通过之后,集团发了一份公告,说这是“正常的管理层调整”。
三天后,集团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声明里写着一行字:鉴于陈建国同志因健康原因,主动申请辞去集团董事长职务,董事会已批准其辞呈。
她看到那份声明的时候,正坐在客厅里削苹果。她削到一半停了手。
“他辞职了。”
“嗯。”
“不是辞呈。是董事会罢免了他。”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从今天起,陈家的公司,不再姓陈了。”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四块,放在盘子里,推到我面前。
“周明远,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没有预计到这一步。但你爸在集团里挪用的那笔保证金,早就是公开的秘密。董事会里有人等着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他从医院出来那天,还在跟我说,等他缓过这阵子,要把集团拿回来。”
“现在回不来了。”
“嗯。回不来了。”
她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三块苹果。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只信一件事:只要棋下得够早,就没有赢不了的局。他没想到,有人比他更早。”
“不是更早。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赢棋的人,不一定要在棋盘上。”
那天下午,她接了一个电话。是她母亲打来的,说她父亲已经出院回家了,但情绪不太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肯出来见人。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你想回去看看他吗?”
“不想。”
“那就不去。”
“周明远。”
“嗯。”
“我刚才想到一件很可笑的事。”
“什么?”
“他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想让远舟变成他的,想让房子变成他的,想让我变成他的人。到头来,一样都没留住。”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他最大的失败,不是输给了你。”
“那是什么?”
“是他不知道,我从来就不想当他的人。”
那晚她早早睡了。她房门关着,但没锁。客厅的灯我留了一盏,照着她挂在玄关的外套。
外套口袋里装着今天新换的钥匙。那辆车的钥匙,她的那辆。
她把车位退了。她说以后坐地铁。
14结束。
15
一个月后,我们去办离婚手续。
不是那天在家宴上签的那份协议。那份协议她撕了,撕得粉碎,丢进小区的可回收垃圾桶里。
现在是新的。
新协议里写:房子归她,贷款由她继续还。车归我。存款各拿各的。
签协议之前,方律师把两份文件推到我们面前。一份是离婚协议,一份是财产分割确认书。
“两份都签完,一周之内到民政局办手续。”
她先签的。签名的时候没有停顿,笔落下去,三个字整齐地排在栏里。
轮到我签的时候,我看着她那三个字,笔尖停在名字上方。
“周明远,你在犹豫什么?”
“没什么。”
我签了。
两本离婚证拿到手上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很足,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红色的证,翻开来看了看,又合上。
“八年前领证的时候,也是这本红的。”
“嗯。”
“那时候我特别紧张,手一直在抖,笔都拿不稳。”
“我记得。你签字的时候,把名字写歪了一笔。”
“你还笑我。”
我们站在台阶上,路过的行人绕开我们。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衬衫,早上新熨过的,领口很平。
“周明远。”
“嗯。”
“我不恨你了。”
我看着她。
“你以前恨过我吗?”
“恨过。”
“什么时候?”
“你签那份协议的时候。签得那么快,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我没看是因为……”
“我知道。是因为你早就想好了。”
她低下头,把离婚证放进包里,摸到了什么,顿了一下。
“这个,还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
是一枚戒指。婚戒。
“戴着不合适了。”
“你什么时候摘的?”
“昨天晚上。”
“为什么昨晚?”
“因为昨晚我洗完碗,手上都是洗洁精,戒指滑下来了,掉在水槽里。我捞了半天才捞出来。”
她盯着我的手心。
“捞出来之后,我站在水槽前想,这枚戒指我戴了八年,从来没有滑下来过。”
她把手收回去。
“我不恨你了。不是因为你不配被恨,而是你不配占着我的情绪。”
我握着那枚戒指,金属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
“这句话,你练了很久吧?”
“没有。是刚才站在这个台阶上,看见你签字的时候,突然想出来的。”
她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连离婚都离得这么配合。签字就签字,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多余的话,以前说过了。”
“什么时候?”
“在家宴那天。你让我签的时候。我说了句‘好’。”
她愣了一下。
“那个‘好’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签了。但签完之后,我要做什么,你没权拦着。”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周明远,我们离婚了。”
“嗯。”
“那我问你最后一句,行不行?”
“你问。”
“如果我说,我现在还想喝你煮的粥,你会给我煮吗?”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了几根。
“会。”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粥煮得好的人,不多。”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明天晚上,我来。”
“你以什么身份来?”
“以客人的身份。”
“客人的粥,只有一碗。”
“一碗就够了。”
她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明远。”
“嗯。”
“谢谢你今天没有多说话。”
她转过身,走进了下午的人流里。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枚戒指,看着她的背影被阳光和人潮吞没。
那天下午,我回家的时候,把那枚戒指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个信封,里面是她之前签字的那份代持协议副本。我把戒指放在副本上面,合上抽屉。
然后我去了厨房,把米淘好,泡在水里。
明天晚上的粥,八点开始煮。
15结束。
16
她第二天晚上来了,八点,敲门。
我给她开门的时候,围裙还系在身上。她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家居服,是那件深灰色的连衣裙。
手里提着一袋青提。
“楼下水果店买的。你上次买过,很甜。”
“进来吧。”
她换了鞋,这次她没犹豫,直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青提,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粥呢?”
“在锅里。”
“什么粥?”
“还是那个。”
厨房里米香飘出来,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你慢慢煮。”
我把火关小,回到客厅,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你爸怎么样了?”
“不太好。我妈说,他最近不怎么说话,坐在书房里一坐一整天。”
“他在谋划什么?”
“不知道。但我想通了,不管他谋划什么,都不该由我来承担。”
“嗯。”
“周明远。”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娶我。如果当初你没娶我,我爸就抓不到你的把柄。”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当初我娶你,是因为我想娶你。后来你签离婚协议,也是你自己签的。中间的事,是你爸做的,不是你做的。”
她看着我。
“你就这么算账?”
“嗯。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低下头,拿起一颗青提,没吃,拿在手里转。
“粥好了吗?”
“快好了。”
“周明远。”
“嗯。”
“我明天去找房子。”
“找什么样的?”
“小一点的,远一点的。不靠近我爸,也不靠近你。”
“为什么?”
“因为我离婚了。离婚的人,不该住在原来的地方。”
“随你。”
“你连留都不留我?”
“留你,你会留吗?”
她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青提放回盘子里。
“粥好了,你盛吧。”
我起身走进厨房。粥煮得刚好,米粒开花,汤稠不稀。我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
她坐在对面,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
“你粥里放了什么?”
“没放什么。就是米和水。”
“不对。多了一点东西。”
“什么?”
“什么也没多。就是多煮了二十分钟。”
她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多煮二十分钟,粥会更好喝?”
“因为你上次说,你妈煮的粥比我煮的还好喝,就是因为她会多煮二十分钟。”
她的勺子停了一下。
“我说过这句话?”
“去年春天。那天你从你妈家回来,晚上吃饭的时候说的。”
“你记得。”
“我记得。”
她把勺子放回碗里,双手托着碗沿,看着碗里还在冒热气的粥。
“周明远。”
“嗯。”
“我明天不去找房子了。”
“那你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自己的地方。先把该想清楚的事想清楚。然后再来决定,要不要住在哪。”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干干净净的。
“周明远,我走了。”
“嗯。”
她起身,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周明远。”
“嗯。”
“那枚戒指,你收着。”
“嗯。”
“哪天我想戴了,我再来拿。”
她拉开门,楼道里的灯已经亮了,照进来一片暖黄的光。她站在光里,回头看了我一眼,像八年前我们第一次约会结束时那样,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走了。
我回到餐桌前,收拾碗筷。她的碗里干干净净,多一粒米都没剩。
盘子里的青提还在,有几颗她没动。
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很轻,是她叫的车。
我把碗洗好,放回碗架。把她常穿的那双拖鞋收进鞋柜,鞋尖朝外摆好。
然后我走回客厅,关灯之前,看见了电视柜上那张毕业照。
照片里的她,捧着花,笑得很灿烂。旁边的她父亲,穿着新西装,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我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关了灯。
楼道里的感应灯刚好灭了,只有小区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不动。
16结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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