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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院墙是土夯的,豁了好几个口子。院里有一棵枣树,冬天光秃秃的。三间土房,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
念念坐在炕上,捧着个粗碗喝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娘,我饿。」
「乖,再喝两口,喝完了睡觉,睡着就不饿了。」
「娘你也喝。」
「娘不饿,娘下午在赵婶子家吃了馍。」
她撒谎。我趴在墙头看得清清楚楚,她一整天什么也没吃。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山里的野兔松鼠都缩在窝里,北风呜呜地吹。
「你这是要干什么去?」老猫头鹰蹲在树枝上问我。
「没想好。」
「我劝你别往人堆里凑,黄鼠狼讨人嫌,这是命。」
「我知道。」
我没听它的。第二天晚上,我溜下了山。
6
山脚下住着个大户,姓周,人称周半城。方圆几十里的好地都是他家的。
腊月二十五,周家杀年猪。院子里支起三口大锅,猪肉的香味飘出去三里地。
我躲在柴火垛后面,看那些下人们来来往往端菜。正厅里觥筹交错,周老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整鸡整鱼、红烧肘子、四喜丸子。他吃不了几口,大部分都赏了下人。
到了后半夜,宴席散了。厨房里还剩下半只烧鸡、七八个白面馒头、一大碗红烧肉,搁在灶台上,盖着纱罩。
我溜进去的时候,值夜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呼噜。
烧鸡我没拿。馒头也没拿。我只看上了那碗肥多瘦少的红烧肉,油汪汪的,念念现在最缺这个。
我把碗叼起来,轻手轻脚往外走。出了厨房门,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背后有人喊:「什么东西!」
值夜老头醒了,正举着灯往这边照。
我撒腿就跑。碗叼在嘴里跑不快,红烧肉的汤汁洒了一路。老头抄起扁担追出来:「黄皮子偷肉了!打黄皮子!」
他嗓门大得惊人,一嗓子把整个院子都喊醒了。长工们披着衣服冲出来,有的拿棍子,有的举扫帚,还有两个护院竟然端着猎叉。
我翻过两道墙,跳过一条沟,左后腿在跳沟时崴了一下,疼得钻心。
追我的人越来越多。手里的碗早就不知道摔哪儿去了,我嘴里只剩下一块肉,半路上也吐掉了。
最后我钻进村口的老槐树洞里,才算是甩开了他们。
我缩在树洞里喘气,浑身被树枝刮出七八道血口子,左后腿又肿又疼。追我的人在外面骂骂咧咧找了半天,一直到鸡叫头遍才散去。
天亮了,我瘸着腿往回走。地上还有昨晚洒的红烧肉,已经冻成了冰坨子。
我想了想,还是叼起一块最大的,一瘸一拐地往念念家走。
7
念念娘起来倒夜壶的时候,差点踩着我。
我趴在门槛外头,浑身是伤,嘴里叼着块冻得硬邦邦的红烧肉,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愣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她蹲下来,把红烧肉从我嘴里轻轻拿开。
「你这是……去给我家念念偷的?」
我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看我身上的伤,看了看我那条又肿又瘸的后腿。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你这傻东西,你这傻东西啊。」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把我抱起来,抱进屋里放在炕头上,「快暖和暖和,瞧你冻的。」
念念醒了,看见我吓得往被窝里缩:「娘,有黄鼠狼!」
「别怕。」念念娘把我往炕头推了推,「这就是山神庙里那个黄大仙,她救了你的命,你还怕她。」
念念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我看。看了半天,小声说了句:「她长得好丑。」
念念娘拍了她一下:「别瞎说。」
我没生气。我本来就丑。这两百年我照过溪水,知道自己尖嘴猴腮,浑身灰不溜秋的毛,左眼上还有一道疤,是当年被樵夫用柴刀划的。
念念又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不过她的毛看着挺软乎的。」
念念娘去灶间烧水,把那块红烧肉化了冻,切成小丁拌进粥里。粥煮好了,她先给我盛了一碗,搁在我面前。
「吃吧,你也吃。」
我低头喝了一口。米粥很稀,但里面有肉丁,还放了点盐巴,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念念端着碗,趴在炕沿上看我喝粥,突然笑了起来:「黄大仙喝粥的声音跟人一样诶。」
我停下来看她。
她又说:「你怎么不吃肉?碗里好多肉,你快吃呀。」
我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碗里面的肉丁原封不动,我一个也没舍得吃。
我抬起头,把自己的碗推到念念面前。
念念娘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把我的碗推回去:「你吃你的,念念碗里有。」
我把肉丁拨出一半,又把碗推回去。
念念娘看了我半晌,眼圈又红了。她别过头去,轻声说了句:「你比有些人,还像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投进我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是一只讨封的黄鼠狼。我的同类们修炼几百年,就为了找人讨一句「像人」的封正。可这两百年我见过的人,有的狼心狗肺,有的禽兽不如。他们明明是人,却不如我这只黄鼠狼懂得好歹。
如今有人说我像个人,可她不是对着我作揖讨封时说的,而是看我给一个孩子分肉时说的。
这天夜里,念念睡着之后,念念娘坐在油灯下补衣裳。我趴在炕角,眯着眼睛看她。
「你能听懂我说话,是吧。」她忽然开口。
我点了点头。
「那你听我说。」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念念她爹死得早,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日子不好过。但再不好过,也比你这当妖怪的强些。你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还要被人追着打。」
「以后你要是饿了,就来我家。我不敢说让你吃饱吃好,但一碗粥还是有的。」
「就当报答你救了念念的命。」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她脸上,我忽然觉得她很好看。
8
我就在念念家住下了。
起先只敢夜里偷偷摸摸地去,后来念念娘说我白天也能来,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人来往。念念更是高兴得不得了,整天缠着我,让我给她变戏法。
「黄大仙你不是会法术吗?变一个给我看看!」
「不会。」
「骗人!我娘说你是神仙!」
「不是神仙,是妖怪。」
「妖怪也会法术!我听说书的讲的,妖怪都会呼风唤雨!」
「我不会呼风唤雨。」
「那你会什么?」
我被她问得没法,打了个响指,其实就是爪子搓了一下。灶膛里快要熄灭的火苗噌地蹿了起来,把整个灶间照得亮堂堂的。
念念张大了嘴巴:「好厉害!」
念念娘在灶台边切菜,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就这么点本事。」我小声说,「当年我娘法术才叫厉害,能让枯树开花,能让溪水倒流。」
「那你娘呢?」
「死了。」我低下头,「被人打死的。」
念念的小脸一下子就垮了。她跑过来,摸了摸我的脑袋:「你别难过,我爹也死了。咱们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
念念娘背对着我们,切菜的声音顿了一下。
念念又说:「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我管你叫姐姐好不好?」
「别,」我往后退了一步,「我是黄鼠狼,怎么能当你姐姐。」
「那叫你什么?」
我想了想:「你就叫我……叫我大黄吧。」
「噗——」念念捂着肚子笑起来,「太难听了!人家叫阿花都比大黄好听!」
「那就叫阿黄。」
「不行不行,还是叫大仙!」
「别叫大仙,我不是神仙。」
最后她想了想,一拍巴掌:「叫你小黄姐姐!我娘说那年你在山神庙救我的时候,看着比我也大不了多少。神仙也好,妖怪也罢,反正你就是我的小黄姐姐!」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反驳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算了。名字而已,叫什么都行。
念念娘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睛里亮晶晶的。那天晚上她多炒了一个菜,吃饭的时候把我拉到桌前,念念挨着我坐,念念娘坐在对面。
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着我们三个。
念念叽叽喳喳地说话,念念娘时不时给她夹菜,我低头扒着碗里的饭,饭堆得冒尖,压得结结实实,上面还盖着两块肥肉。
我忽然觉得,这两百年来,今天才算真正活过。
9
出了正月,春耕就开始了。
念念娘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一个人翻土、播种、浇水。家里没有牛,她就自己拉犁,肩膀勒出一道道血印子。
我看在眼里,心里跟着急。可我没办法帮她。我这点微末道行连化个人形都做不到,更别说帮人种地了。
念念看出来了。一天傍晚,念念娘还没回来,念念拉着我的爪子,小声说:「小黄姐姐,你能帮我娘种地吗?」
「我不会。」
「你们妖怪不是都会法术吗?能不能让地里的苗苗自己长出来?」
「那个要法力很深的妖怪才能做到,我不行。」
念念想了想,又问:「那你认识法力很深的妖怪吗?」
我正要摇头,忽然想起一个妖来。
山南面有棵千年槐树,树底下住着个老刺猬,据说修行了七八百年。我曾经远远见过它一回,那回它正坐在溪边,爪子往水里一点,就有两条鱼自己跳上岸来。
「我认识一个老刺猬精,」我对念念说,「不过不知道它肯不肯帮忙。」
「试试嘛!」念念的眼睛亮起来,「没准它跟小黄姐姐一样是个好妖怪呢!」
第二天,我就带着念念进了山。
千年槐树很好找,远远就能看见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树底下有个半人高的洞,洞口用干草铺得整整齐齐。
我让念念躲在后面,自己走到洞口前作了个揖:「刺猬前辈在吗?小辈黄家第三代,有事相求。」
洞里没有动静。
我又喊了一遍。
半晌,洞里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黄家的崽子?你娘是黄三娘?」
「是。」
「你娘当年跟我借过二十年道行,说讨封成功就还我。后来她死了,这笔账就烂了。」老刺猬的声音冷冰冰的,「你倒好,还敢来找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娘从来没跟我说过。
「前辈,我……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硬着头皮把念念家的事说了。
洞里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帮她种地?」
「是。求前辈发发慈悲。」
「凡人值得你这般上心?」老刺猬冷笑了一声,「你娘死在谁手里的,你忘了?」
我低着头,不吭声。
「也罢。」老刺猬从洞里慢慢爬出来,浑身灰扑扑的,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帮你一次。不过,有条件。」
「前辈请讲。」
「把你左前爪的指甲给我一只。」
我愣了一下。这爪子指甲是我的道行所化,拔掉一只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至少要折损十年修为。
念念突然从树后面冲出来,一把抱住我:「不拔不拔!我娘说伤筋动骨最疼了,小黄姐姐你别拔!」
老刺猬看着她,问:「你就是那个生病的小姑娘?」
念念把我抱得更紧:「是我!小黄姐姐是为了帮我娘才来求你的,你要指甲就拔我的!」
「你有什么指甲?」老刺猬翻了个白眼,「你那指甲还不如树皮硬。」
我推了推念念,对老刺猬说:「我答应你。」
「等等,」念念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桂花糕,已经碎成渣了,「这个给你,你帮帮我娘好不好?」
老刺猬低头闻了闻那包碎渣。
「桂花糕。」
「嗯!过年时赵婶子给的,我一直没舍得吃。」
老刺猬沉默了一会儿。它缓缓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把碎渣拨进嘴里,闭上眼睛慢慢嚼。
「四十七年了,」它说,「四十七年没吃过桂花糕了。上一次吃,还是一个迷路的小姑娘分的我一半。」
嚼完那点碎渣,它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指甲我不要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10
老刺猬说到做到。
三天后,念念家的那块地里,庄稼苗一夜之间蹿起半尺高,油绿油绿的,比谁家的都精神。左邻右舍都来看稀奇,问念念娘用了什么肥。
念念娘笑着说不知道,背地里悄悄问我:「是你弄的?」
「不是我的功劳,是老刺猬前辈。」
「那我得去谢谢它。」念念娘认真地说,「你给我指个路,我明天带念念上山去拜拜。」
第二天,念念娘挎着竹篮,带着念念和我,翻过两道山梁找到那棵千年槐树。
老刺猬正蹲在洞口晒太阳,看见念念娘,本能地竖起浑身尖刺。
念念娘把竹篮放在地上,退后三步,恭恭敬敬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多谢仙家相助,民妇无以为报,做了一些吃食,还望仙家不要嫌弃。」
竹篮里是六个白面馒头、一碗红烧肉、一碟桂花糕。
老刺猬慢慢收起尖刺,探过脑袋看竹篮里的东西。它看看念念娘,看看念念,最后看向我。
「你这崽子,命倒不错。」
它低头吃了一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东西我收下了。以后你那块地不用操心,有我照看着。」
念念娘又磕了三个头。
老刺猬没再说话,叼起竹篮缩回洞里去了。
念念下山的时候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哼着歌:「月弯弯,挂树梢,小小猫咪睡懒觉——」
念念娘也跟着轻轻哼起来。
我跟在她们身后,落日余晖穿过林间的枝叶洒下来,把山路染成金灿灿的一条。
「小黄姐姐,」念念忽然回过头,「老刺猬前辈是不是也跟你一样,是个好妖怪?」
「嗯。」
「那它为什么不也去当神仙?」
「神仙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那要怎样才能当神仙?」
我随口乱说:「我们黄鼠狼要找人讨封,讨到一百个人说像人,就能成仙。」
「啊?」念念惊讶得张大了嘴,「这么难啊!那现在有几个了?」
「零个。」
「我娘上次说你比人还像人,这算不算一个?」
我脚步一顿。
算吗?我不知道。讨封有讨封的规矩,要正儿八经作揖问话,那人得正儿八经回答。念念娘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不算数的。
可我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算。」我说,「不过没关系,我也不着急成仙。」
「为什么?」
「成了仙就要去天上,就吃不到你家的饭了。」
念念想了想,大声说:「那你就别成仙了!我让我娘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念念娘在前面走着,没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的,还是怎么。
11
庄稼长得好,念念家的日子渐渐好过了些。
念念也一天天长大,脱了病秧子的模样,晒得黑黑的,胳膊腿也结实了。她整天跟着邻居的孩子们上山下河,掏鸟窝摸泥鳅,比男孩子还野。
念念娘有时候骂她两句,她就嘿嘿笑,晚上照样赖在炕上让我给她梳头。
对,梳头。
她发现我虽然长着爪子,但指头灵活得很,比她娘的手指还灵巧。于是每天晚上睡觉前,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我面前,把梳子塞到我爪子里。
「小黄姐姐,给我编辫子。」
「你娘不是刚给你编过吗。」
「散了嘛。」
其实是她自己拆的。她嫌她娘编的辫子太松,跑一会儿就散了,让我给她编紧一点。
我叹了口气,用爪子捏起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编。
念念娘坐在灯下纳鞋底,看着我们俩,笑着说:「你俩倒像是亲姐妹。」
念念立刻接话:「小黄姐姐本来就是我家的人!」
我心里暖洋洋的,嘴上却不承认:「我是黄鼠狼,怎么能跟你们是一家的。」
「那我不管。」念念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我小的时候你救了我的命,我就要报答你。娘说做人要知恩图报。你做不了人,我就把你当人看。」
念念娘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之后,念念娘忽然对我说:「念念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
「什么?」
「你虽然不是人,可你做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救了念念的命,又帮我们家种地,还天天帮我照顾念念。」她把针线放下,认真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你们妖怪讨封是个什么规矩,但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娘是怎么死的?」她忽然问。
「讨封的时候,被人打的。」我说,「那人说她是妖孽,一扁担劈在脑袋上。」
念念娘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后来我就没敢跟人讨过封。」我低下头,「我怕还没开口,就又挨打。」
「那你现在想讨封吗?」
我一愣,抬起头。
念念娘正看着我,眼睛在油灯光里亮晶晶的。
「你要是想讨封,我现在就能回答你。」
我的心跳得砰砰响。两百年了,我从没这么近地面对过讨封的机会。只需要像模像样地作个揖,问一句「你看我像不像人」,然后念念娘回答一个字——就一个字,我就能化成人形,省下不知道多少年修行。
可我张了张嘴,问不出来。
「怎么了?」
「我怕。」我老实说,「我娘就是这么死的。她问完那句话,那人没回答,直接一扁担。」
念念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就不着急。等你什么时候不怕了,咱们再说。反正我一直在。」
她站起来,把油灯吹灭。
黑暗中我听见她说:「睡吧,明天我给你炖鸡吃。」
12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
春去秋来,念念十岁了,念念娘脸上多了几道细纹,我还是那个样子,两百多岁的老妖怪,看起来却像只半大的黄鼠狼崽。
念念家的地有老刺猬照看,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念念娘买了头小毛驴,又养了一窝鸡,院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念念去村里的私塾念书了。是她娘咬牙挤出来的束脩。一个月两升米。
「女孩子念什么书,」有人说,「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念念娘不理这些闲话:「念念识了字,将来就不用跟我一样给人家浆洗衣裳。」
念念很争气,学得比那些男娃子都快。每天回来就把当天学的字写在地上教给我看。
「这个是『人』字。一撇一捺,像不像两个人互相靠着?」
「这个是『家』字。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有房子有猪就是家。」
「这个是『好』字。左边是女,右边是子,娘说有女有子就是好。」
她把树枝递给我:「你写一个试试。」
我用爪子握住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人」字。
念念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拍手说:「写得真好!再来一个!」
我又写了一个「家」,一个「好」。
「小黄姐姐真聪明,」念念骄傲地对她娘说,「比我们学堂里那些笨蛋聪明多了!」
念念娘端着簸箕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笑着说:「可不是嘛。」
那天夜里,我偷偷跑到溪边,用树枝在沙地上反反复复地写那三个字。
人。家。好。
月光照在溪水上,波光粼粼的。老猫头鹰落在旁边的树枝上,歪着脑袋看我写字。
「你最近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它眨巴眨巴眼睛,「以前你眼睛里只有害怕,现在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多了什么?」
「你自己清楚。」
它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一地沙字发呆。
多了什么呢?
13
念念十二岁那年冬天,出事了。
那天是个难得的暖日头,念念娘把攒了一个秋天的山货装上驴车,打算去镇上赶集。念念非要跟着去,念念娘拗不过她,就带上了。临走前嘱咐我看好家。
「别乱跑,灶上炖着鸡,你看着火。」
我点点头,蹲在门槛上看她们娘俩赶着驴车走远。念念坐在车沿上,两条腿晃呀晃的,回头冲我喊:「小黄姐姐,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糖葫芦没带回来。天擦黑的时候,只有念念娘一个人跌跌撞撞跑回来,浑身是血。
「念念被抢走了,念念被抢走了!」
我腾地跳起来,一把扶住她。她的手冰得吓人,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谁抢的?」
「周家的人……周半城的管家,说我们欠他家租子,要拿念念抵债……」念念娘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说我们没租他家的地,他不听,让人把念念拖走了!」
我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念念家的地是念念爹在世时开出来的荒地,从来没租过周家一分田。这几年收成好了,周半城派人来收过几次租,念念娘据理力争,每次都把人轰走了。
这次他们是明抢。
「他们在哪儿?」
「镇上……周家的大宅里……」
我转身就走。念念娘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找刺猬前辈。」
我跑进山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被云遮着,山路黑漆漆的,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摔了跟头爬起来继续跑。
千年槐树到了。我趴在洞口喘着粗气喊:「刺猬前辈,救命!」
老刺猬慢吞吞地爬出来:「大半夜的嚎什么?」
我把事情说了。老刺猬眯着眼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周半城,我知道。他家的宅子修得跟铁桶似的,还请了道士做法。我一个人未必进得去。」
「那怎么办?」
「你修为太浅,去了也是送死。」
「送死我也要去!」
老刺猬看了我一眼。
「你跟你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它喃喃道,「当年她也是为了一个凡人拼命。」
它慢慢爬进洞里,过了一会儿叼着个小布袋出来,丢在我面前。
「这里面是我攒了五百年的道行丹。你吃了它,能在三个时辰内拥有我八成的法力。能不能救出那个小姑娘,就看你自己的了。」
我愣住了:「前辈,这……太贵重了。」
「又不是白给你。」老刺猬哼了一声,「上次那六个馒头加一碗红烧肉的人情,从今往后就算清了。另外,你欠我一个人情。」
「多谢前辈!」
「别谢。」它转过身往洞里爬,「活着回来还我人情。」
14
我吞下那颗丹的时候,感觉像是吞了一团火。
那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丹田,然后猛地炸开,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我的骨头在咔嚓作响,肌肉在膨胀,皮肤表面泛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溪水里的倒影不再是一只灰扑扑的黄鼠狼,而是一个穿着灰衣的少女,尖尖的下巴,琥珀色的眼睛,左眼上一道浅浅的疤。
我变成了人。
来不及细看,我腾身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镇上。
周家大宅在镇子东头,黑瓦白墙,占地十几亩,大门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前后三道门,每道门都有家丁把守。
我从墙头翻进去,落地的瞬间,一阵恶风扑面而来。
是符箓。
这宅子里果然布了阵法。十二道符咒贴在院墙各处,组成了一个诛妖阵。普通人在这阵里毫无感觉,但妖怪一进来就会被符力灼伤。
我能感觉到皮肤上滋滋冒着白烟,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但老刺猬的法力在体内流转,生生扛住了。
我沿着回廊往里走。符力越来越强,走到第三进院子的时候,我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这时我听见了念念的哭声。
「放我出去!我娘不欠你们钱!你们这些坏人!」
哭声从后院一间厢房里传出来。我强撑着走过去,一脚踹开门。
念念缩在墙角,脸上有五个手指印,衣服也被扯破了。一个胖管家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根藤条。
门被踹开的瞬间,胖管家回过头来,看见一个浑身冒着白烟的少女站在门口,吓得藤条掉在了地上。
「你……你是什么人!」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念念。念念愣愣地看着我,一时没认出来。
「念念,是我。」
「小……小黄姐姐?」她不敢相信,「你怎么变成人了?」
「吃了刺猬前辈给的药。」我把她拉起来,「走,咱们回家。」
「站住!」胖管家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有贼人闯进来了!」
十几个家丁呼啦啦围过来,有的拿棍子,有的举刀。院子外面还有脚步声,是人越来越多。
我把念念护在身后,强行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法力。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将冲到最前面的几个家丁掀翻在地。
可我也撑不住了。强行化形本来就耗费极大,再加上诛妖阵的压制,我体内的法力正在飞快消散。
皮肤上的灼痛越来越剧烈,我开始闻到焦味,不是符力灼烧的焦味,是我自己的身体在冒烟。
「妖怪!她是个妖怪!」有人大喊。
「快去找道长!」
「别让她跑了!」
他们不敢上前,但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我护着念念一步步往后退,退到墙根,再无退路。
念念在我怀里发抖,小脸煞白。我低头看她,忽然发现她的眼角有泪光,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念念别怕。」
「我不怕。」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说,「我不怕。」
这时候人群分开,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柄桃木剑,剑身上贴着符纸,符纸无风自动。
「大胆妖孽,竟敢擅闯民宅伤人!」
「我没有伤人。」我说,「是你们抢了我家念念。」
老道冷笑:「你家?一个妖怪也敢说『家』?你算什么东西!」
你算什么东西。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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