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把一车瓷砖卸完。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我听她说了三遍才听明白——她被公司开除了,人事让她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人。
“为什么?”我把手推车靠墙停稳,“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女儿叫周可,二十六岁,在这家做建材贸易的公司干了三年,从跟单文员做到销售主管。她性格像我,嘴硬,受了委屈也不爱哭,但那两秒的沉默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爸,你能来接我一下吗?”她说,“东西有点多。”
我把沾满灰的手套摘了,跟库房老赵打了个招呼,骑上那辆跑了八年的电动车就往城东去。
路上我给她又拨了一个电话,想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没接,只回了一条微信:“见面说。别问了。”
我心里堵得慌。可性子随我,越是堵越不爱说话。我四十九岁,在建材市场给人扛了快二十年货,后来自己盘了个小门脸卖瓷砖。这行我熟,什么品牌、什么价位、什么工地用什么料,闭着眼都能报出来。可女儿的职场,我是一点都不懂。她妈以前总说我:“你就会干活,不会说话。”这话不假。
可谁要动我闺女,我嘴再笨也得去问个明白。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口贴着铜字招牌:宏远建材有限公司。我身上还穿着干活那身灰蓝色工装,裤腿上溅着水泥点,站在电梯里跟几个穿衬衫的年轻人一照面,人家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我不怪人家。我闺女看见我这身打扮,估计也得皱眉头。
推开玻璃门,前台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我找周可。
“周主管在收拾东西……”她话没说完,眼睛越过我肩膀看了一眼身后,语气突然矮了半截,“那个,您在这边等一下。”
我回头。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深灰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四十大几的年纪,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当领导的。
我跟他眼神一碰,两个人都停住了。
他嘴角先动了动,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我:“你是……周建国?”
我愣了三秒钟。这世上叫我全名的人不多,建材市场那帮伙计都喊我“建国哥”,家里喊我“老周”“爸”。能这么连名带姓喊我的,都是几十年前认识的人。
“高建军?”我脱口而出。
他把保温杯往旁边台面上一搁,快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真是你!你他妈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一巴掌拍得我肩膀发麻。我没笑,因为我记起来了——今天开除我女儿的人,应该就是这栋楼里姓高的领导。
“我来接我闺女。”我说。
他脸上那团热乎劲儿停了一下:“你闺女?”
“周可。”
高建军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尾音往上走,像是一下子全对上了。他点了下头,往后退半步,手从我肩膀上放下来:“周可是你女儿啊。”
“你开的?”我直接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正面接,侧身把办公室门推开:“进来坐。”
我没动。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不像刚认亲那会儿热络,但也不算冷:“老周,进来,我跟你解释。”
说句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是翻了个儿的。高建军,我们一个连队出来的。九三年冬天,新兵连拉练,我脚上磨了七个泡,他背着我走了三公里。九五年夏天,我在训练场上中暑晕过去,是他拿凉水给我灌醒的。后来我因为家里穷,服役期满就退伍回了老家,他留在部队考了军校。头两年还写信,再后来,各过各的日子,慢慢就断了。
三十年没见,一见面,他把我闺女开了。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个姿势我熟——他在部队当班长的时候,找我谈话就是这个坐法。
“老周,先说清楚,不是我要开她。”他开口,“公司有流程,她是被投诉的。”
“投诉什么?”
“跟客户对接的时候出了岔子,一个大单子的报价单弄错了,给客户发过去的合同价跟公司底价差了十几个点。客户那边咬死了按合同走,公司里查下来,签批走的是她的账号。”
“她签的?”
“系统记录是她的账号。她说是客户那边催得急,她把报价单发过去之前请示过部门经理,经理口头说可以,但没走书面审批。现在出了事,经理不认,客户揪着不放,总得有人担责任。”
我盯着他:“所以你让她担?”
“我让她停职配合调查,走完流程看结果。她自己提了离职。”
“你批了?”
他停了一下,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我批了。”
“高建军。”我把杯子往他桌面上一顿,“你连我闺女都不问一句就批?”
“我问了。”他也把声音提了一点,然后又压下去,“老周,我跟你交个底,这事儿不光是那个报价单。她那个部门经理姓孙,跟着公司干了八年,手上攥着好几个大客户的渠道。现在这个投诉一出来,客户那边态度很明确,不换对接人就不签下一年的框架协议。我要是把姓孙的撸了,那几个渠道跟着他走,公司就得失血。”
“所以你留他,开我闺女。”
“我给她争取了N加一,该给的没少给。”
“我问你的是这个吗?”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高建军,我闺女在你手底下干了三年,加了多少班你心里有数。出了事,你连当面跟我这个老战友摊开说一声都没有,今天要不是我凑巧来接她,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告诉我?”
他沉默了。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周可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乱七八糟塞着水杯、文件架、一个绿色靠垫和几盆多肉。她看见我坐在那儿,脸上明显僵了一下,再看高建军坐在对面,眉头就皱起来了。
“爸,你怎么上来了?我不是让你在楼下等吗?”
“我上来看看你干活的地方。”我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往旁边一放,“顺便认识认识你们领导。”
周可看了高建军一眼,那个眼神我熟悉——她妈活着的时候,碰上我犯倔,也是这么个又气又无奈的眼神。
“高总。”她语气很平,“手续我都办完了,工牌、电脑、门禁卡都交了。那几盆多肉是我自己买的,能带走吗?”
高建军点了下头:“带走吧。周可,你爸跟我认识。”
“现在知道了。”她说,“刚才在走廊听见你拍他肩膀了。”
气氛一下子僵在那儿。我闺女这个性子,我太了解了。她越生气,话越少,语气越平。她不会闹,也不会哭,但你别想让她在这个时候给你一个好脸。
“高总,你跟我爸聊吧。”她抱起纸箱,“我在楼下等你,爸。”说完扭头就出去了,门带得不重,但也不轻。
办公室里就剩我俩。高建军把保温杯盖子拧了又拧,最后叹了口气。
“老周,我刚才是没跟你说全。”他看了一眼关上的门,“周可的事,我确实压了几天。那个姓孙的,我早就想动他。不光是这回报价单的事,他报上来的费用单子,有几张对不上数,我让人在查。但查账这种事急不得,一急就打草惊蛇。”
“那你开我闺女是缓兵之计?”
“她走了,客户那边才稳得住。姓孙的以为没事了,该伸手的地方还会伸手。等我把账面上那些窟窿坐实,再来收拾他。到时候公司把周可请回来,位置给她往上提。”
“你跟她说了吗?”
“我跟她谈过一次,话说了一半,她听出来我暂时不动姓孙的,就不干了,自己提了离职。”
“高建军。”我站起来,“你在部队带兵的时候,可不兴让人受着委屈等真相。”
他也站起来了:“老周,这是公司,不是连队。”
“公司咋了?公司就不兴跟人把话说清楚?”
“我说了,我没说完她就走了。”
“那你不会追着说?”我火气上来了,“你一个管着上百号人的老总,想找谁谈找不着?说到底是没往心里去。对她来说,这份差事干了三年,说没就没了。对你来说,就是一个流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那杯没喝的水推回去:“建军,我闺女啥性子我清楚。你给她留个门可以,但别指望她低着头回来求你。今天这话我搁这儿了——你要是真查出事来,还她一个清白,我认你这个战友。你要是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装糊涂,咱们以后见面就当不认识。”
我抱起那箱东西往下走。他在后头喊了一声“老周”,我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心里那点火气还在往外顶。可出了写字楼,看见我闺女蹲在电动车旁边,纸箱搁在地上,几盆多肉歪歪扭扭挤在里头,我一下子又泄了气。
她抬头看我:“你们聊什么了,聊这么久?”
“聊部队上的事。”
“骗谁呢。”她站起来,拍拍膝盖,“我都听见了,你在里头嗓门大得楼道里都听得见。”
“那你不上来帮腔?”
“我都被开了,还帮什么腔。”她嘴上这么说,嘴角撇了一下,又憋回去了,到底是没忍住笑,“爸,你可真行,跑人家公司来吵一架。”
“没吵。讲道理。”
“你管那个叫讲道理?”她弯腰去搬箱子,“得了吧,全公司都知道周主管她爸找上门了。”
我抢在前头把箱子搬起来:“知道就知道。你爸又不是见不得人。”
她没再说什么,拿手机叫了个车,把纸箱塞后备箱。临走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两块同事硬塞给她的喜糖。
“吃吗?”她剥了一颗塞自己嘴里,另一颗递给我。
我接过来,糖纸都没拆,攥在手心里。
当天晚上,她回自己租的房子,我回我的门脸后头那间屋子。我翻了半天,从床底下的铁皮柜里翻出一个旧信封,里头夹着几张老照片。有一张是九五年夏天照的,我和高建军穿着作训服蹲在营房门口,一人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建国、建军,九五·七。
我看了半天,给老赵打了个电话,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连队有个叫高建军的。老赵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咋不记得,高建军嘛,后来提干那个。前年战友聚会还打听你来着,那会儿你没来。”
“他打听我什么?”
“问你在哪儿落脚、还卖瓷砖不。我说你还在市场里混。他说回头来找你喝酒。这一回头就是两年。”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这事要是搁在旁人身上,我可能就咽下去了。你开我闺女,我认倒霉。可搁在高建军身上,我咽不下去。不是因为他开了我闺女我气不过,而是因为我记得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在连队的时候,他带兵最讲一个“服”字。他罚人也狠,但罚完了会跟你把道理掰扯清楚。你只要不跟他耍心眼,他从不让你稀里糊涂地背处分。
我闺女这事,他让我闺女稀里糊涂地离了职。
三天以后,周可来我门脸上帮忙。她反正空着,说在家待着也是刷手机,不如过来给我算账。我那门脸小,一个月走不了几单大生意,主要还是给老客户配点零碎料。她来了以后,把账本上那些欠了三五年的烂账翻出来,一个一个打电话去催。有个工地老板欠我八千多的瓷砖尾款,拖了两年多,她三个电话给我要回来六千,剩下两千人家给打了欠条。
“爸,你这生意做得稀里糊涂的。”她把账本摊在收银台上,“你这哪叫做生意,你这是做慈善。”
“人家工地上也难。”
“难也不能差你钱啊。你进货不要钱?”
我没话说了。她在公司干了三年,别的没学会,先学会了怎么跟人算账。
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那口气还没顺。她表面嘻嘻哈哈,晚上一个人在里间看手机,看着看着就发呆。有一回她以为我出去了,我听见她跟同学打电话,说“我不是不能走,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走的是我”。
这话我听见了,没吭声。
又过了一个礼拜,那天晚上快九点,我正蹲门口收拾工具,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脸前头。高建军从车上下来,没穿西装,换了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两瓶酒,站在路灯底下冲我喊:“老周,还认我不?”
我直起腰,看了看他手里的酒:“你要来早点来,我这儿没菜。”
“我带了。”他转身从车后座拎出一兜子卤菜,猪头肉、花生米、凉拌木耳,还有一包刚出锅的烧饼,“趁热。”
我把他让进屋。他进门前先看了眼招牌,又看了看我这间堆满样品的门面,没说别的。
酒喝到第二杯,他开口了:“姓孙的账我查清了。三张费用单子是伪造的,虚报了四万多。再加上他私底下跟客户那边销售经理有往来,把公司的底价透出去换好处。客户投诉周可那个报价单,中间也有他撺掇的成分——先让周可走人,把责任坐实,客户那边稳住了,他好接着干。”
我放下筷子:“证据呢?”
“我手里有。面单、微信记录、他私底下那个客户经理的证词。还差一步走完财务审计,下周一开例会我把东西摆出来,谁也兜不住。”
“你跟我说这些干啥?你该跟我闺女说。”
“我说了。今天下午给她打的电话,她不接。”
“活该。”我把酒盅往桌面上一磕,“你当初一句话能说明白的事,非要等证据凿实了再开口。建军,你当领导当久了,把人也当成流程了。”
他没吭声,把杯里的酒干了,自己又倒上。
“老周,我在部队带兵,从来不让底下人背着冤枉走。这个理我懂。可回了地方,进了公司,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做事先想稳不稳,后想对不对。这次要不是你拦在我办公室门口骂那一顿,我可能真就按流程把这事盖过去了。”
“你别跟我来这套。”我给他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我就问你一句,周可回去,位置怎么算?”
“销售主管原位。另外我打算成立一个内控岗,让她兼着,专门盯合同审批和费用审核。她这次吃了流程的亏,以后她来把这个口子堵上。”
“工资呢?”
他看了我一眼,报了个数,比原来多两千。
我没吭声,闷头吃了两口菜。
“老周,你倒是给句话。”
“我给你什么话?”我把筷子一放,“闺女的事她自己拿主意。她认不认你这个东家,是她的事。我认不认你这个战友,是我的事。”
“那你认不认?”
“我认你查账那段时间没少费心思。”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但你不该让周可等这个把月。人受了委屈,最难受的是头几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这顿饭吃到十点多。他走的时候把剩的半瓶酒拎走了,说留着下回喝。我站在门口看他车尾灯拐出巷子,心想这人变了,也没全变。变了的地方是把人情排在了事情后头,没变的地方是查账那股子咬住不放的劲儿。
可这些跟我闺女没关系。她要不要回去,得她自己说了算。
第二天一早我跟周可说了高建军来过的事。她正蹲地上给我清点货架,头都没抬:“我知道。他昨天下午也给我发了信息,把事说清楚了。”
“你回了吗?”
“没回。”
“为啥?”
她站起来,手里的本子卷成筒:“爸,你站在谁一边?”
“我站在道理一边。”
“我也是。”她把本子往柜台上一拍,“他查出来是替我出了口气,这我领。可当初他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非要让我不明不白地走,这个我不领。要是以后我再碰上类似的事,他是不是还这么办?”
我看着她,好像第一次发现我闺女已经不是那个趴在我膝盖上要糖吃的小丫头了。她在问我怎么处理跟一个老战友的关系,也在问她自己怎么在职场上站住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给他回了一条信息。”她掏出手机翻给我看。上面写着:“高总,谢谢您查清楚。内控岗我可以考虑,但要给我配一个能直接向你汇报的权限。我不想再替谁背锅。”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半天。
“你倒是会谈条件。”
“你教的。”她把手机收回去,“你昨天在饭桌上不是问他工资怎么算的嘛。我在里间听得一清二楚。”
我老脸一热。
隔了两天,周可去公司跟高建军当面谈了一回。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就往收银台后面一坐,把包一放。
“谈成了?”
“谈成了。下个月一号上班。”
“那你拉着脸干啥?”
“后悔了。”她看着我说,“我应该再多要一千。”
我笑出了声。
她上班那天,我特意起早给她煮了碗面,还卧了俩鸡蛋。她一边吃一边嫌我酱油倒多了。临出门她回头跟我说:“爸,下回公司再有人欺负我,你别上去就吵,先听我把事说完。”
“那下回你提前把事说全了,别就给我一句‘收拾东西走人’。”
她噎了一下,摆摆手走了。
我在门脸里收拾了一上午,中午老赵过来取货,坐那儿抽烟的工夫问我:“听说你闺女又回去了?”
“回了。”
“那姓高的到底是你战友?”
“是。”
“那你还跟他吵?”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把一摞瓷砖样品归好类,“再说,我要是不吵那一架,他到现在都拿我们爷俩当抹布使。”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抽完烟走了。
这话我说得硬气,其实心里清楚,那天要是我跟他真是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这事多半就是周可吃个哑巴亏走人。公司有公司的规章,领导有领导的难处,一个被辞退的女儿和一个查了八年的部门经理,换了谁都知道该先稳住谁。
可正是因为我们认识,正是因为我们一块儿在泥里水里滚过,我就更该把话顶到他的鼻尖上去问。不是问他要人情,是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带兵的道理。
他要是连自己战友的闺女都稀里糊涂地打发了,那他管着一百号人,底下那些不是战友闺女的,又能指望他什么呢。
后来那两瓶酒喝完了,他又拎了两瓶来。有一回周可周末加班,我跟高建军坐在我门脸后头的小院子里吃烧烤,铁签子支在炭炉上,肉串滋啦滋啦响。他啃着串跟我说,周可那个内控岗第一周就给他扒出来两个漏洞,一个采购流程没走验收,一个客户回扣走的是私下转账。
“你闺女比你狠。”他把竹签子往桌上一撂。
“随她妈。”
他哈哈笑了两声,笑完了忽然正经起来:“老周,那天你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说,要是我查不出来或者装糊涂,以后见面就当不认识。”
“咋了。”
“我那天晚上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想明白了,我不是怕失去你这个战友。我是怕我成了那种人——那种底下人出了事,我第一反应是拿谁去填窟窿的人。”
我没接话,把一串烤好的鸡翅递给他。
“你现在不是那种人。”
“以后也争取不是。”
串还没吃完,周可从公司打来电话,说有一张审批单要他签字,等着下班前走完。他站起来,把剩下半串肉塞嘴里,抹了把嘴往车上跑。
我坐在小马扎上,听见他车子发动的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部队,他拉练的时候脚上没泡,我脚上七个泡。他说背我一段,我说不用,他说“服从命令”。
这人这辈子怕是一直在跟命令较劲。从前是部队的命令,现在是公司的流程。万幸的是他这回没在流程里头把人给丢了。
我把炭炉里的火压了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缸子是退伍那年连队发的纪念品,掉了好几块搪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
周可晚上回来,进门就嚷嚷饿。我从灶上端出给她留的饭,她坐下扒了两口,忽然抬头说:“爸,高总今天在会上把姓孙那事做了通报。孙经理被辞退了,公司还可能要追究他私底下那些事。”
“嗯。”
“他让我下周开始接手大客户对接的合同流程。”她咬住筷子,“爸,你说他是不是在补偿我?”
“是补偿,也是看你中用。”我把搪瓷缸推到一边,“你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回来给我算账。”
她笑了:“你那点账,我三天就算完了。”
“三天算完,你爸我一年才挣多少?你嫌少?”
她不接这个茬,闷头吃饭。吃完了她把碗一推,从包里翻出一张打印纸,神神秘秘地搁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什么?”
“你那个门脸的欠款催缴计划。我按账龄排了序,还列了催收话术。第一页那个朱老板欠你一万二,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下周二来结。”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头用不同颜色标出了轻重缓急,比我自己记的那本破账清楚多了。
“你这内控岗,还管上你爸了?”
“管。怎么不管。你也是我客户。”
她收拾碗筷进了里间,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坐在外头,盯着那张催缴计划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些事没必要再问——比如她到底原没原谅高建军。
她要是没跨过去,不会把新岗位的事跟我说得这么细。她要是全跨过去了,也不会在家里还管着高建军叫“高总”。
有些道理绕不过去,得让人自己走。走过去了,该说的说,该做的事做。你没法替她走,就像当年没人能替我走那三公里。
只不过这回,背人的换成了我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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