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把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故意把羽绒服拉链又往上提了提。那件在深圳穿了三个冬天的旧羽绒服,袖口磨得有点发亮,领口也起了毛球。后备箱里倒是塞着两条软中华和两瓶茅台,但他想了想,没往外拿,就拎了一箱超市买的特仑苏和两袋旺旺大礼包下了车。
他在深圳做跨境电商,去年账面上走了小两千万的流水,刨去成本人工,落进自己兜里的大概五百来万。这事儿只有他媳妇知道,连他爹妈问起来,他都只说“够花,别操心”。只在一次电话里顺嘴叹了句“今年买卖不好干”,他妈就记心里了。
大年初二,亲戚们照例聚在他大伯家。堂屋里支了两桌牌,一桌麻将一桌跑得快。陈志远刚坐下,三叔就笑眯眯地摸牌:“志远啊,深圳混这么多年,今年咋样?听说做买卖的可不好干。”
“别提了三叔,难。”陈志远叹气,顺手打出一张三万,“房租人工一扣,还不如回来种地呢。”
三叔的眼角纹笑得更深了。他去年借了陈志远两万块钱,说是给儿子交学费,到现在连个响动都没有。一听陈志远哭穷,三叔立刻接话:“可不是嘛,你三婶算过账,今年地里刨食都比打工强。那什么……那两万块,你看过了年宽裕了再说?”
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显:“行,三叔您先花着。”
牌打到下半场,手气邪了门。跑得快连着三把被压得死死的,陈志远一算账,输了六百二。他故意把钱包翻开来找零钱——里面就两张一百的,夹着几张高铁票根。他扭头冲厨房喊:“妈!给我拿五百块钱!输了!”
这一嗓子,屋里都听见了。
二姑从灶台边探出头,嘴上说着“你这孩子”,转身就从围裙兜里掏钱,顺手往他手里多塞了两百:“拿着拿着,大过年的别让你媳妇笑话。”陈志远心里一暖,可接下来二姑的话就变味了:“对了志远,你表妹今年毕业,学电商的,你看你公司里能不能给安排个位置?工资不用多高,八千就行,城里那个什么五险一金也得给交上啊。”
陈志远捏着那七百块钱,忽然觉得有点烫手。
最精彩的在后头。晚饭桌上,大伯喝了二两白酒,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志远啊,不是大伯说你,当初你考上大学那会儿全村都去贺,现在看看……我儿子在县城送快递,一个月还挣六千呢,旱涝保收!你这一年到头四处奔波,连六百块钱牌钱都输不起,图啥?”
堂哥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根却竖着。
陈志远他爹脸上挂不住,刚要说话,被陈志远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手。他笑呵呵端起酒杯:“大伯说得对,得跟堂哥学习,踏实。”
只有小姨一句话没说。小姨命不好,姨夫走得早,一个人拉扯表弟长大,在镇上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四。她趁人不注意,把陈志远叫到院子里,从贴身的棉袄内兜摸出一卷钱,全是一百的,大概五六张,都捏出汗了。“远啊,”小姨嗓门小,“你妈说你今年手头紧,牌桌上都拿不出钱。拿着,别跟你媳妇吵架。”
陈志远鼻子一酸。他后来才知道,那六百块钱是小姨刚发的年终奖。
初三晚上,三叔又张罗着打牌,说“给志远翻本”。这回陈志远没上桌,他搬了个小板凳坐他妈旁边剥蒜。三叔喊了两回,见他不动,跟二姑嘀咕:“这孩子,输了六百块钱就吓破胆了,将来能成啥气候。”
初五陈志远走的时候,后备箱里他妈硬塞了二十斤腊肉、两坛子剁辣椒,还有一床新弹的棉被。小姨追出来往车窗里扔了个塑料袋,里头是六双她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说“城里地凉,垫着穿”。
上了高速,陈志远在服务区停下车,给媳妇发了个微信:三叔那两万别要了,当坏账处理。又给人事打了个电话:年后招两个电商运营实习生,其中一个留个名额给表妹——但话得说清楚,实习期三千,转正看本事,不养闲人。
至于大伯家那个送快递的堂哥,陈志远本来想拉他一把,让他来深圳管仓库,一个月给开一万二。他犹豫了一路,最后把手机里打好的字又删了。
他想起大伯那番话,想起牌桌上那些来回瞟的眼神。六百块钱的输赢,把这些年的情分照得底儿掉。那些张嘴借钱的、伸手要工作的、背后看笑话的,都觉得自己算盘打得精——可他们算漏了一样:陈志远真在深圳混了十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他把车拐进服务区加油站,加满油,给爹妈卡上转了两万块钱,备注写“给小姨买件好羽绒服”。
然后给媳妇打电话:“明年咱不回村过年了,开春把我爸妈和小姨接深圳来住十天半个月,让小姨请几天假。”
媳妇问他咋了,他笑了笑:“没咋,就是觉着,有些亲戚是走动的,有些亲戚是走账的。我分清楚了。”
人穷时怕人笑,人富时怕人靠。六百块钱的牌桌,输的是钱,看清的是人。真正的亲人不会在你“落魄”时踩一脚、在你“发达”时贴上来。陈志远最后明白了一个理儿:人情往来不是账本,有来有往的才叫亲戚,光想摘桃子的,顶多算个熟人。钱这东西,花在刀刃上是本事,花在贪心上是无底洞。以后的日子,把真心留给真心,把生意留给市场,这年才算没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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