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项目还有一个半月的工期。他当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了两盒牛奶,说:“兄弟,钱下来了就还你。”
我让他坐,他摆手说不坐了,赶着去下一趟送材料。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步子像踩在弹簧上,我跟我老婆说:“你看,这不是垮了的人。”
七年前,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销售。大专学历,一开始是在门店里帮人办卡的,后来公司转型做线上业务,他一头扎进去,起早贪黑地做两件事:
1. 打电话
2. 跑客户
我们那个圈子里,他是最能挣的一个。2017年,他一年提成拿了六十多万。2018年,他开始跟我讲三类内容:
1. 美股
2. 资产配置
3. “被动收入”
那一年他换了车,又过了几个月,他跟我说要买第一套房。我说你贷款压力大不大,他说不大,他算过了,月供占收入的四成,手里还能留出一笔周转金。
他确实有本事。那些年他赶上了一波好时候,互联网的行情往上冲,他签了几个大客户,佣金像水一样流进来。2019年底,他跟我说,他的身价过了千万。
他没有细说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我也没问。那天我们喝酒,桌上有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他喝了两杯,说:“兄弟,你说,咱们这种普通人家出来的孩子,是不是也能翻身?”
我说你已经翻了。他笑,说:“还不够,我想再滚一轮,滚到我儿子以后不用看别人脸色。”
他儿子那年五岁,在幼儿园,报了三个兴趣班:
1. 英语班
2. 乐高班
3. 口才班
他说他小时候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儿子要什么都学。我当时开玩笑说,你给儿子攒那么多班,不如攒点本事教给他。他说怎么教,他爸当年连小学都没供完。
我跟他提过一次“财富只是过眼云烟”的话。那是2020年底,他来我家吃饭,看美股涨得好,整个人很亢奋,说账面上又多了几十万美金。
我说你悠着点,财富这东西,有时候不是你的,只是暂时放在你手里。他没接这个话,转过去跟我儿子玩,问他期末考了多少分。
他大概觉得我说的是空话,听过就算了。
2021年春天,美股开始跌。一开始他跟我说没事,正常回调。后来说得少了,约饭也约不出来。再后来,我在街上碰到他,他站在那里打电话,表情像一块拧干的抹布。他挂掉电话,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最近忙。
他没有跟我说他的账户变成什么样了。我是后来从他老婆那里听说的。他老婆在电话里跟我妻子哭,说账户里什么都没有了,连本金都搭进去了。
那时候他抵押了第一套房子加了额外的资金,想把之前亏的赚回来。结果市场没给他机会,他求了几个朋友借钱补仓位,想熬到反弹,最后也没等到。
离婚的事儿是他老婆提的。吵了三个月,说孩子跟着她走。后来没离成,因为他连抚养费都拿不出来,他老婆回娘家待了两个月,最后又回来了。不是原谅,是暂时走不了。
他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是贷款的,每个月要还七千多。他重新找了个工作,还是做销售,不过从互联网换到了医疗器械。他跟我说,底薪六千,提成点不高,但胜在稳定。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桌上还是两个菜,一盘是芹菜炒肉丝,一盘是凉拌木耳。
我问他,你儿子现在上什么班。他说不上了,上不起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他夹了一筷子芹菜,嚼了一会儿,说:“孩子上的那个口才班,其实就是个幼儿园教说话的,一个月两千八。我当时觉得两千八算什么,毛毛雨。现在想想,一次课都没去上过,钱就白交了。”
我说钱还能再挣。他说对,还能再挣。然后他顿了顿,说:“兄弟,你说得对,财富只是过眼云烟。我当时觉得自己懂,其实不懂。”
那天回去以后,我给我爷爷打了个电话。我爷爷今年八十三了,住在乡下。我每年过年回去,他都要给我讲一遍那句话——成家如米堆山,败家如水冲沙。
他讲了一辈子,我小时候听得耳朵起茧,觉得烦。今年过年我没回家,跟他说今年忙,就不回了。他在电话里说:“我知道你忙。那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给你念叨念叨就行。”
然后他又把那句话念了一遍。
我听完没说话,挂掉电话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我想起他——我这个做销售的朋友,当年身价千万的时候,穿一件大几千的外套,坐在我面前意气风发。再想到今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提两盒牛奶站在我门口。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老婆跟我说:“你看,幸亏你当年没跟他一起炒美股。”
我说:“不是幸亏。是他当年没有退路地拿着碗在接水,水满了觉得自己有了江山,结果碗一歪,什么都没了。”
我老婆说:“你这话说得有点冷。”
我说:“是,是有点冷。”
但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当年那么能挣,那么拼,那么聪明,为什么到最后连一套房子都差点保不住?他输在哪儿?输在对钱没有概念?
不,他对钱有概念,他太有概念了。他只是从没经过“控制”这一课。他父母一辈子都在小县城里,从没攒下过什么钱,也从来没教过他,钱来了你要怎么接住它。没有人教过他,你手里的钱不是你的,你只是替这个时代暂时保管一下。
我爷爷讲了一辈子,成家如米堆山,败家如水冲沙。
米堆山是什么样子的?是几代人一个米粒一个米粒攒上去的。水冲沙是什么样的?是一夜之间,哗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我朋友现在每个月月底,给我发一条微信,内容是:“还差你三千,下个月发工资补上。”
我每次都回:“不急。”
我确实不急。但我知道他急。他那套房子每个月的房贷是七千多,他儿子马上要上小学了,他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八。
他说要请他儿子重新报一个班,不是口才班,是象棋班,便宜,一个月三百。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电话里笑了笑。我说你再想想,他说想什么,想想怎么把下个月的房贷凑齐再说。
这就是我认识的那个曾经身价千万的人。他没有被财富清算之前,不知道自己不配拥有它;被清算之后,他才第一次学会了什么叫“挣”。
他说他儿子现在最常说的一句话是:“爸爸,咱家是不是没钱了?”
他说他每次听到这句话,就想起他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候,给儿子报那一家两千八的口才班的时候,他儿子根本不知道钱是什么东西,只知道爸爸给了他一张卡。
他说:“我现在不教他花钱了。我教他看钱怎么来的。我带他去我上班的公司,看我做两件事:
1. 怎么打电话,被拒绝,再打
2. 怎么从早站到晚”
我说:“那你儿子懂吗?”
他说:“懂。他那天跟我说,爸爸,钱是别人给你的。我说对。他说,那别人如果不给你呢?”
他说他听到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半天没接上话来。他没有回答他儿子那个问题。
其实答案很简单,别人如果不给你,你就没有。
他安静了一会儿,跟我说:“哥,我今年三十七岁。我花了十二年,挣了一千万,花了两年,又没了。我现在重新开始,一个月底薪六千。我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再爬上去,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我挣过钱,但我从来没真正“握”过钱。钱就像沙子,你握得越紧,漏得越快。你得会沉稳地捧住它,一点点往口袋里收,往米袋里装,像堆米山一样,一粒一粒地堆。”
他说:“我今年过年打算带我儿子回老家,去我爷爷的坟前磕个头。我想告诉老爷子,我没混明白,但我现在在学。”
我挂了电话,想起我爷爷说的另一句话。他说:“富不过三代,不是钱保不住,是人保不住。”
我朋友现在可能还没有“富”,但他那个人,至少开始有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说今年过年,我一定回家。
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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