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又停歪了。
我下车看了一眼,右轮压在线上,左边倒是空出一大块,再塞一辆电瓶车都够。我拿脚尖踢了踢轮胎,赶时间,算了。
到办公室把帆布袋往桌上一放,手机在里面震个没完。我以为是家里群,掏出来一看,公司闲聊群,未读四十七条。我往上翻,最顶上那条是秦玥发的。秦玥来了不到两周,坐我斜对面,每天早上背一个白帆布包来,耳朵里塞着耳机,跟谁都不怎么说话。她发的是:“咱公司停车是不是没人管呀?那辆灰色的小车天天跨两个车位停,别人都塞不进去了,有没有人能管管。”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底下跟了好几条。有人说“确实,早上我差点蹭上”,有人说“不知道是谁的”,还有人说“可能技术不行吧,互相体谅一下”。
没人点我的名字。但全公司就我一辆灰色两厢车,车屁股上还贴着我闺女贴的兔子贴纸,掉了一只耳朵。保安都认得。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手背上溅了一滴豆浆,我拿纸巾擦了。秦玥就坐在斜对面,低着头拿勾线笔画东西,笔尖走得稳稳的,嘴角没翘也没撇。
中午在食堂碰到她,她端着盘子从我身边过,抬头笑了一下:“宋姐。”我说:“嗯。”她走了。
下午我下楼把前挡风玻璃内侧的停车证撕下来,对折,塞进包内兜里。掏出手机查路线,我家到公司,地铁七站,中间换乘一次,三十五分钟。这段时间孩子住奶奶家,陈默出差,我一个人,怎么走不是走。
晚上回家把车钥匙扔进玄关那个铁皮饼干罐里。罐子里本来就有两颗生了锈的螺丝,钥匙掉下去,叮的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拎着帆布袋出了门。
02
早上的地铁比我想的干净。七点十分,人不少,但没到挤的程度。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手机没信号,索性看车窗玻璃上倒映的人影。
“宋姐?”
有人从隔壁门口探过头来。小周,我们部门另一个组的,三十出头,每天到得最早,保温杯里的茶叶放得特别多,路过他工位能闻见一股乌龙茶香。
“你怎么——”
“坐地铁。”我说。
“你那车呢?”
“歇两天。”
小周哦了一声,没追问。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跟我说他老婆最近也让他别开车了,每个月那点油钱够买好几箱牛奶。他又说前台小张昨天跟人吵了一架,因为快递放错了架子。
到站出地铁口,往公司走的路上他突然说:“那个,秦玥在群里说的那个车——不是你吧?”
“怎么不是。”我说。
“啊?”他愣了一拍,“我以为说的是方师傅那辆面包车呢。那车才叫乱停,堵得后门拐角,推车都推不进去。”
“方师傅是谁?”
“后勤的,管仓库和收发快递,天天开个白色面包车来,停在后门斜坡上。”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进了办公室我绕到后门去看了一眼。确实有辆白色面包车,车头朝里,屁股斜着怼出来,占了半条通道。后门门口码着几张压扁的纸箱,还算整齐。
回工位打开电脑干活。小周走过我身后又停了停:“你真不开了?”
“不开了。”
“行,那我明天也坐地铁试试。”
他说的是真的。第二天早上在地铁站就碰见他了,手里还端着那个泡着浓茶的保温杯。
03
第三天早上,林姐也上来了。
林姐是隔壁组主管,四十出头,孩子上初中,平时开车上下班,后备箱常年放着两把折叠椅,说是接孩子的时候在车里坐着等。
“你也坐地铁?”我问。
“限号。”她靠过来,“你知道吧,秦玥群里发那个停车的事,你不在的时候好几个人都在问。有人问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说宋暖不至于为这点事生气。”
我没接话。地铁进站,风灌进来,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林姐又说:“对了,昨天方师傅把面包车挪到后门里面去了。他说有人跟他提了一嘴,说那车占道。他开了三年一直那么停,没人说过。”
“谁提的?”
“不知道。秦玥在搞什么停车建议表,做了个表格发到行政群里了,说是征集意见。那小姑娘挺认真,天天早上七点多就到了,拿着手机在后院转来转去数车子。”
我翻了翻手机,果然有一个叫“办公环境反馈”的小群,秦玥昨天下午发了一张表格截图,列着“车位数量”“现有车辆登记”“建议停放方式”,下面画了个简图,不同颜色标出难点位置。最下面有行小字:“以上均为初步观察,不一定准确,大家有意见随时提。另:后门外侧斜坡那辆灰白色面包车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七点五十之间会挪走,能不能请负责的师傅尽量往里面靠一靠?谢啦。”
灰白色。面包车。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她第一天发的那条群消息:“那辆灰色的小车天天跨两个车位停。”
灰色小车。灰白色面包车。
我坐在工位上,把这两句话来回读了两遍。保温杯里的水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下午秦玥从外面回来,白帆布包上沾了一块灰,不知道蹭哪儿了。她路过我工位时脚步慢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说话,结果她把手里拎的塑料袋往我桌角上一搁:“宋姐,楼下贩卖机多买了一瓶水,给你。”说完就走了。
塑料袋里是一瓶纯净水,常温的。
下班回家地铁上,我又把那个截图翻出来看。秦玥的表格做得挺细,用不同颜色标了区域,后门斜坡那块涂了黄色,写了“重点”。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之前截图没截全,这回划到原图底下才看见:“备注:灰色车辆指的是停在后门外侧斜坡上那辆,早上时段会挪走,不确定归哪个部门管。”
后排那行字和前面那句“灰白色面包车”对上了。她一直说的是那辆面包车。
我靠在车厢壁上,车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吊环。心里那块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堵着,但你知道那馒头是你自己蒸的,不怪面。
04
第四天夜里没睡好。两点多醒了一回,四点多又醒了。五点半闹钟响,我起来把昨晚泡着的碗洗了,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到油烟机边角的时候,抹布上刮下来一层黄腻腻的东西,我拿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干净,又去拿旧牙刷蘸着洗洁精刷。
陈默六点出头醒的。他披着外套靠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碗昨天不是洗了?”
“顺手。”我说。
他看了我手里的牙刷一眼,没再问。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台面上,然后坐在餐桌前刷手机。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那个同事,发群消息那个,你问过她没有?”
“问什么?”
“问她到底说的谁。”
“全公司就我开灰车。”
“那她万一是说的别人呢?你又没车牌号,又没点名。”
我拿抹布在台面上画了个圈,把水渍擦掉了。
“我坐地铁挺好的。省心。”
“我也没说不好。”陈默把手机放下,“我就是觉得你因为这个事不开车了,回头发现人家说的不是你,你亏不亏。”
“亏什么亏,油钱省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不想跟你吵但也不认同的眼神。我假装没看见。他出门之前跟我说晚上他接黄桃回来,让我别绕路去接了。我嗯了一声。
到公司出地铁口的时候,前面走着三个人,背影都眼熟。小周在最前面,步子迈得急,林姐在中间慢悠悠地走,后面还跟着四楼财务的钱会计。
小周回头看见我:“宋姐!这什么情况,咱们公司集体坐地铁了?”
林姐笑了一声:“我昨天开始不开了。地铁站着正好消化早饭。”
钱会计说:“我也是,我老公说我车再开下去一年得多花好几千,让我坐段日子试试。”
我心里那点东西又冒上来了,有点像小时候做了个错事结果一堆人跟着你一起受罚那种感觉,说不上是心虚还是好笑。
进了办公室,我绕到后门去看了一眼。方师傅正蹲在地上用胶带缠纸箱子,白色面包车靠里停了,但车头还是伸出来一截,比原来好点,也没好多少。他看见我,抬头说:“哎,小心点啊,地上有胶带。”
我说:“方师傅,你这车往里再靠靠不行吗?后面通道被堵一半,快递三轮进不来。”
他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车屁股,又看了看通道,挠了挠后脑勺:“以前没人说挡啊。我这是——我看看啊。”他绕到车后面比划了一下,“这个斜坡有斜度,车屁股往里靠就蹭墙,我刮过一回,刮掉一块漆。”
“那能不能别停斜坡上?”
“那停哪儿?后院车位都有主,我是后勤的,没有固定车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把胶带撕了一截贴在纸箱上,拿手掌压了压。手上全是灰。
我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下午还没到下班点,程总的助理过来敲我工位板子:“宋暖,程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站起来的时候小周看了我一眼,嘴型说了句“咋了”。我摇摇头。进办公室的路上我脑子里过了好几件事:是不是工作上哪份材料出错了?还是那个表格被程总看见了以为我们拉帮结派?
程总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一,办公桌上摆着个照片台历,上面每天一格,手写着待办事项。他指了指对面椅子让我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宋暖,我问你个事。”
“您说。”
“这周咱们公司是不是搞什么活动?”
“活动?”
“坐地铁的活动。团建?打卡?积分换东西?”
“……没有啊。”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全公司一百二十多号人都开始挤地铁了?”
05
我说:“我不知道。”
说完这三个字,我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周一只我一个。周二加小周。周三林姐、钱会计。今天周四,我来的时候地铁上碰见了好几个面熟的,但我没算过总数。
程总把手机转过来让我看。停车场早上的监控截图,平时能停六七十辆的位置,今天空了一大半。
“我周一出差回来坐地铁,在车上碰见小周。周二碰见林姐和钱会计。周三我留意了一下,出地铁口的时候前后走了十几个人,全是我们这栋楼的工牌带子。”他把手机收回去,“我一开始以为行政搞什么绿色出行周,问了,说没有。又问了几个主管,没人知道。还是小周跟我说了一句。”
“他跟您说什么了?”
“他说,‘反正宋暖不开车了,我跟着学。’”
程总看着我的表情,像在看一份打错了关键数字的报表,有点困惑,但也不是生气。
“我就是想问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公司没有硬性要求,也没有补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提,但你不能让我什么都不知道,上面万一问起来——”
“我没有搞活动。”我打断了他,语气可能有点急,“我就是自己不想开车了。”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了想怎么说。
“秦玥在群里说我的车乱停。”
程总愣了一下。“秦玥?新来的那个?”
“她发在闲聊群里的,说那辆灰色的小车天天跨两个车位。全公司就我开灰车。”
“她点名了?”
“没点名。”
“那你找她问了?”
“没有。”
程总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碰了碰,像在组织措辞。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找她谈谈。”
“不用不用,”我摆了下手,比我想的要急,“我就是觉得为这个事去跟她理论没意思。她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我那个车位确实不好停。干脆就不开了。”
程总看了我几秒,把台历翻了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我没看清写的什么。
“行。你先回去。停车场的事我来处理。你那个车想开就开,不想开就坐地铁,都行。别因为这个影响工作状态。”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又说了一句:“回头我让后勤把斜坡画条线,别什么车都往那儿塞。”
我应了一声出来了。
回工位坐下,我掏出手机翻到秦玥发的那个表格,重新看底下那行备注。“灰色车辆指的是停在后门外侧斜坡上那辆,早上时段会挪走,不确定归哪个部门管。”
她一直说的都是那辆面包车。
她管那辆面包车叫“灰色的小车”。
我把手机放了桌上,盯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隔壁小周探头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下班的时候我绕到后门去看了看,面包车已经开走了,地上留着两行轮胎印子,压在绿化带边缘的泥地上,又深又宽,明显是大车的胎。我那辆小灰车的轮胎印子,细得跟面条似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秦玥从后门出来了,白帆布包背在肩上,一只耳机塞在耳朵里,另一只在手里晃着。她看见我,脚步停了停。
“宋姐。”
“秦玥。”我说,“你那个表格,最底下那行——灰色车辆指的是后门斜坡上那辆面包车?”
她眨了下眼睛。“对啊,白色面包车,我颜色写错了。后来怕有人误会,在备注里专门写了。”
“……那你第一天在群里说的‘灰色小车’,也是那个?”
她顿了一下,像在回忆,然后脸色变了。那种变了不是心虚,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的那种变,耳朵尖都红了。
“我第一天说的也是那个面包车。我当时想写‘白色面包车’,打完了又觉得写颜色不好,万一人家觉得我针对谁呢。就改成‘灰色的小车’了。”她越说越快,白帆布包从肩膀上往下滑,“宋姐,你那车是什么颜色的?”
“灰的。”
“你那车天天停哪儿?”
“靠墙那个斜角位。”
“我没注意过你车。我八点半才到,你车停那儿我一般不从那边走。”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你……你这周没开车,是因为我那条消息?”
我没说话。后门口灌进来一阵风,把她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拿手胡乱往后一拨。
“我不知道你开灰车。我以为是都知道斜坡上是哪个部门的车,就是没人管……”
“你没写清楚。全公司开灰车的就我一个,群里人一看就对号入座了。”
“那我明天在群里解释——”
“别解释。”我说得有点快,“你一解释,大家都知道我是因为这个没开车的,显得我多小心眼。”
“那不解释也……”
“就这样吧。”我拎起包,“你以后发群消息把话说清楚就行。”
她站在后门口没动。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又把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好,像做错了题被老师叫起来站着,但其实弄不清自己错在哪儿的那种愕然。
“宋姐。”她喊了我一声。
“嗯。”
“那你那个兔子贴纸——是你闺女贴的吧?我每天进后院都看见,挺可爱的。”
我愣了一下。“嗯。”
“我觉得比那面包车好认多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她也笑了,笑完低下头去把耳机重新塞好,往地铁站方向走了。
06
第二天秦玥在群里发了一条:“之前反映的停车问题指后门外侧斜坡位置的车辆,与各人自用车辆无关,特此更正。”没提颜色,没提名字,没提我的车。
小周在隔壁看完,扭头问我:“啥意思这是?”
“意思就是她说的不是我的车。”
“那你这周不开车是因为——”
“你话怎么那么多。”我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程总那天下午在楼道里碰见我,说了一句:“后勤下周画线,斜坡那块以后只准临时停靠,不准过夜。”又说,“你那车该动动了,电瓶放久了不好。”
我说知道了。
后来我还是坐地铁上下班。不是因为赌气,也不是因为不好意思。就是坐习惯了。地铁上那半个小时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没人找我处理事,我有时候看窗外,有时候闭一会儿眼。比开车松快。
陈默问过我一次:“你那车还开不开了?”
“周末开,带孩子出去方便。”
“那平时呢?”
“你开也行,你随便。”
他没再问。黄桃倒是问过:“妈妈为什么不坐咱们家的车了?”我说:“因为地铁快。”她信了,因为她才五岁,好骗。
又过了一周。秦玥跟我之间谈不上多亲近,但也不别扭了。她在楼下接水碰见我会说“今天风大”或者“饮水机好像不太热”,都是废话,但听着不刺耳。她群消息还是那个毛病,发之前不怎么掂量,上周把“会议纪要”发成了“回忆纪要”,被小周笑了半天。她红着脸从纸篓里捡出来改了重发,从我工位旁边过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又丢人了”。我说:“没事,改过来就行。”她嗯了一声走了。
那个周六我打开玄关的饼干罐,把车钥匙摸出来。钥匙上落了一层灰,我拿纸巾擦了擦。坐进驾驶座,座椅被陈默调过了,我调了半天才找回去。打火的时候发动机声音闷闷的,在车库里荡了一圈。
黄桃在后座安全座椅上捏着半块饼干说:“妈妈,这个车好臭。”
“放两天味就好了。”
到商场地下车库,我把车往车位里倒。倒了三把,黄桃在后面喊:“妈妈你又歪了。”我下来看了一眼,右轮压线,左边空出一大截。我上车又倒了一把,这回停得正正好好。黄桃拍手说妈妈棒。我说下车。
锁车门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车屁股上那只掉了耳朵的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了一道黑印子,拿手指蹭了两下没蹭掉。
周一早上出门,我从饼干罐里拿车钥匙,罐子里只剩两颗生锈的螺丝在底下滚来滚去。陈默昨晚把车开走了,没跟我说。我拨了个电话给他,他接起来说忘了告诉我,他那辆车要修,借我车对付两天。
“那你告诉我一声啊。”
“我这不是忘了吗。”
“你哪天不忘。”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我挂了电话,从兜里摸出一枚坐地铁找的硬币,扔进饼干罐里,当啷一声。盖上盖子,拎包出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