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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大件路,当年为拉四百吨三峡转轮而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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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堵在大件路上,导航显示前面还有两公里红得发紫。

副驾上放着给老周带的两个兔头,用塑料袋扎得紧紧的,怕油漏到座椅上。

老周在电话里说,你要是过了三点半还没到,就干脆别来了,他下午四点还要去做理疗,腰不行了,坐久了站不起来。

我说堵死的嘛,一动不动,我有什么办法。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他活了七十六年,在这条路上堵过的次数,比我在市区吃过的火锅还多。他说你别急,这条路本来就是修来给一样东西走的,不是给我们开的。

我问什么东西,他说你来了再说。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旁边一辆川A牌照的面包车,司机正把胳膊搭在窗沿上抽烟,烟灰弹到地上,车里头放着评书,声音大得像是在给整条路广播。

我看了眼前面,一溜刹车灯,红的,望不到头。

这条路,我走了快二十年,从来没认真想过它为什么这么宽,为什么这么直,为什么叫大件路。

我只知道这条路堵。

那天我在车上坐了整整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我想起了很多东西,也想起了老周跟我说过的一些事。等我终于把车挪到他小区门口的时候,兔头都凉透了,油凝在塑料袋上,白花花一层。

老周住在临街那栋楼的三楼,我在楼下按了半天门铃,他才下来开门,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挪。

他开门第一句话就是,你晓不晓得,你现在停车的这块地皮,当年是个车队。

我说啥子车队。

他说,拉大件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老周正儿八经地讲这条路的来历。他坐在他那张旧藤椅上,藤条断了两根,屁股底下垫了一块蓝布,是他老伴走之前给他缝的。茶几上是半杯凉了的茶,飘着两根茶叶梗子。

他说,你莫看现在这条路堵得跟停车场一样,六十多年前修它的时候,全国就两条,一条在东北,一条就在成都。你能想到吗,成都比上海还早。

我说,真的假的。

他说,我骗你做什么,我当年就在那儿看着的。

老周是1950年生人,成都本地人,年轻时候在运输公司当学徒,后来开货车,开了三十多年。他说这条路1965年前后开始修,那时候他才十五六岁,跟着他老汉儿去看过热闹。

那时候大件路还不叫大件路,叫战备路,外头人喊它“大件专用道”。从南边一直通到德阳那边,几十公里,路面修得特别宽,特别直,弯道少,坡度也缓。

他说,你晓得为啥子要这么修吗。

我说不晓得。

他说,因为要拉的东西,太他妈大了。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个娃儿。

他说,三峡那个转轮,你听说过没有。

我摇头。

他说,四百吨。你想象一下四百吨有多大一个东西。他伸手比划,比划了半天,摇了摇头,说,比不出来,你根本比不出来。

我后来上网查了,三峡水电站有好多台发电机组,每一台底下都有个转轮,水推着它转,才能发电。那东西一个就重得吓人,造好了要从厂里运到江边去。

造转轮的地方,其中一个就在德阳那边,一家大厂,挨着大件路。

老周说,你知道四百吨要拉多远吗。

我说不晓得。

他说,一百多公里。从德阳那边厂里头出发,一路往南,到大件路的尽头,再转水路。车速一小时多少,你猜。

我说三十。

他说,往少了说。

我后头查到一个说法,说这种超重超大件的运输,车速一般也就每小时五公里到十公里,走一百多公里,光在路上就要十几个小时,还不算路上要停下来检查、加固、换车头、避开白天车流的时间。

有的资料说,一趟下来要折腾好几天。

老周说,跑一趟,光是前面开道的车就有好几辆,后头压阵的也有,中间还得有两辆车专门给转轮“喂电”——那东西刹车、转向都要靠电,车上自带发电机还不够,得专门有人跟着。

我说,开那么慢,那不堵死人。

老周白了我一眼,说,那时候哪里有现在这么多车嘛,路上稀稀拉拉的,能有几辆解放牌就不错了。

他停顿了一下,说,堵得凶,就是后来。

后来那些年,成都的车一年比一年多,路上的车子排起来能从大件路这头接到那头。老周说他九十年代拉货的时候就开始在路口一停就是半个小时。

他说,但你要晓得,这条路宽是给大件留的,直也是给大件留的。弯道少,是因为四百吨的东西拐不过弯坡缓,是因为那么重的东西爬不动坡。

我问他,那这个转轮真的走过大件路吗。

老周想了很久,说,走肯定是走过,我印象里头,夜里头有一回,好多人站路边看,那东西装在车上,黑乎乎的,比一层楼还高。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反正我那时候还在开大车。

他说,我当时也想去凑热闹,结果被拦在五百米开外,不让人靠近,说怕出事。四百吨的东西要是歪一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说,那你到底看到了没有。

他说,看到个影子。

老周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我们这些开车的,天天在路上跑,从来没想过这条路是给什么的,只觉得它宽,觉得它直,觉得它空得慌。

他说,其实它一点也不空,它心里头装着一个四百吨的东西。

那天下午我在老周家坐到快五点。他腰不行,坐一会儿就得站起来在屋里走两圈。他的客厅很小,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一副老花镜,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四个字,红漆掉了一半。

我问他,那四个字哪来的。

他说,跑大件那年发的。

我说,你还跑过大件?

他说,不是跑转轮,是跑别的件。后来那些年,厂里头造的东西越来越大,什么压力容器、什么大型设备,都要走大件路。跑大件要专门培训,考核,发证。他考上了,才有了那个缸子。

他说,那个证我一直收着,压在柜子底下。

我说,拿出来看看。

他摆摆手,说,有啥子好看的。

我那天走的时候,老周送我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说,你回去的时候要是还堵,就想想四百吨。

我下了楼,走到车边,抬头看了一眼他家的窗户,窗户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灰的,一件白的,风一吹就鼓起来。

我上车,打火,从他们小区出来,又上了大件路。

还是堵。

我就在车上想,这条路当年修来是给四百吨的东西走的,现在被我这种小轿车堵得死死的。

这算个什么事。

我有个同事姓冯,比我大几岁,住在大件路旁边一个老小区里头。他跟我说过一件事,说他小时候,大概是八十年代末,有天晚上被他老汉儿喊起来,说走,带你去看大东西。

他迷迷糊糊被抱上自行车后座,骑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大件路边上。那时候路两边还有田,黑漆漆的,站了好些人,跟赶场一样。

他说,远处来了一辆车,车头灯打在前面,后头跟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顶上挂了几盏红灯,慢慢挪过来,那个速度,比人走路还慢。

他说那一刻整条路静得吓人,没人说话,就听到发动机那种沉闷的声音,还有旁边有人小声说“来了来了”。

他说他看到那东西从他面前过去,足足过了一两分钟还没过完。他当时就一个感觉,腿软。

我问他,你还记得那是什么东西吗。

他说记不清了,反正是个大家伙。

我说,你确定不是做梦。

他说,怎么可能做梦,第二天我还在路边捡到一个螺丝帽,这么大的。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一个鸡蛋那么大。

我说你捡那个做什么。

他说,耍嘛,后来耍丢了。

我还有个邻居,姓岳,六十八了,退了休在院子里种花。他以前在运输公司修车,修了二十多年。他跟我说,大件车的轮胎跟普通货车不一样,一辆大件车有几十个轮子,全是为分散重量的,一个轮子看着不大,但是数量多,压到地上才不至于把路面压塌。

他说,你想想,四百吨,压在普通轮胎上,那胎不爆才怪。

他说他们修大件车的时候,一个轮子要几个人抬,充气的时候要拿长杆子离得远远的,怕炸。

我说有那么夸张吗。

他说你不信算了。

他想了想又说,其实他也没修过真正拉四百吨的那种,他修的多是几十吨上百吨的,顶天了。

他说,真正拉那么大件的,都是专门的车队,国家调度的,本地的修车铺子挨都挨不上。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他说,听来的嘛,那时候茶铺子里头天天有人吹。

我听来听去,越听越觉得不对。

这么多人都说自己看到过,但没一个人说得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哪一年,到底是不是转轮。老周说是夜里,冯哥说是夜里,岳叔说他没看到过真家伙。

我自己上网查,查到一些资料,说三峡的转轮确实走过大件路,有的说是九几年,有的说是二〇〇几年,说法不一。还有说某些转轮是从大连那边走海路,有的是从德阳走陆路。

到底哪一尊转轮走过成都这条大件路,走了几天,几点几分从哪个路口过的,我不知道。

我没查到。

我问老周,他说你查那个干什么,晓得有这么回事就行了嘛。

我说我想写点东西。

他说,写嘛,写完给我看。

我说好。

但我后来想,我写这个东西,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本来是想说,这条路有历史,有来头,当年多牛逼,现在堵成狗。就这么一个意思。

可是后来,我又听到了一个事。

是我妈跟我说的。

我妈今年七十一,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头上班,厂里组织过去看大件运输。她说那天太阳很大,大家在路边站了一排,等了快两个小时,才等到那个车过来。

她说,来了之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我说,你看到的是啥子。

她说,记不清了,反正是个大铁疙瘩。

她说,看完之后大家往回走,一路上都没人说话,走了一段,突然有个人说了一句,我们国家能造这么大的东西了。

她说,那个人说完,好几个人眼睛都红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在择菜,头都没抬。

我说,你还记得那个人是谁吗。

她说,记不到,那么多年了。

她说完,把一根掐掉的菜梗扔进垃圾桶,又说了一句,那时候的人容易激动。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就在手机上接着查。

我查到一个说法,说人到了最后那几天,有时候身体会按照自己的节奏“关机”,不吃不喝也是正常的,是身体自己在做选择。这是个网上流传的说法,不是严格的医学结论,也没有准数。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句的时候,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我有个远房表姨,前年走的,九十二岁。走之前那几天,她就不吃东西了,家里人急得不行,煮了小米粥,一勺一勺喂,喂进去她又吐出来。她女儿端着碗站在床边掉眼泪,她还摆手,说不吃,不饿。

拖了四天。

第四天下午三点多,她睡过去了,就没再醒。

我表姨那几天里,清醒的时候还跟她女儿说,柜子里有五万块钱,是留给外孙子上大学的,让她记得取出来。她女儿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吃点东西。她就摇头。

我后来一直在想,她是真的知道自己要走了,还是就是单纯不想吃。

没人知道。

我查那些关于大件路和大件运输的说法,也是这种感觉。每个人都记得一点,每个人都说得不太一样,合在一起大概有个轮廓,但你要是真想较真,较真不了。

就像四百吨到底有多重。你能说四百吨就是四百吨,可你想象不出来。你得看着它从你面前慢慢挪过去,挪两分钟还没挪完,你才知道什么叫四百吨。

老周他们厂那条路,后来改过几次,拓宽过,铺过好几回沥青。现在叫大件路,路牌是绿底白字,隔一段就有一个。路两边早就不是田了,是小区、是商铺、是加油站、是汽修店。

我那天下午堵在路上的时候,旁边就有一家汽修店,门口挂着“补胎换胎”的红牌子,一个师傅蹲在地上给轮胎打气,旁边摆着两个塑料桶,一桶水,一桶黑乎乎的机油。

我就在想,这个师傅晓不晓得他脚底下这条路,当年是给四百吨的东西修的。

他大概不晓得。

我也不晓得,我在这条路上开了二十年车,我今天才晓得。

后来我又去找了老周一趟。

那天他没让我上楼,说他在楼下茶铺子里坐起的。我过去的时候,他正跟一个老头下象棋,棋盘摆在盖碗茶旁边,棋子是塑料的,红漆掉了好几颗。

我在旁边等他们下完那一盘,老周输了,被人将死了,他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不下了,腰疼。

那个老头走了之后,我坐到老周对面,问他,你那个先进生产者的缸子,还在不在。

他说,在嘛,在柜子里头。

我说,你拿下来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咋个了。

我说,没咋个,就是想看看。

他站起来,扶着腰上了楼,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才下来,手里头捧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比我想的小一点,边上有磕碰的痕迹,里头的瓷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

“先进生产者”五个字,红漆确实掉了一半,但还认得出来。

我拿在手上翻过来看,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是厂名和年份。年份模糊了,我凑近了看,大概能看出个“一九七”什么,最后一个数字看不清。

我问老周,这是哪一年。

他说,记不清了,七几年嘛。

我说,七几年你还没跑大件吧。

他说,那这个可能就是别的奖。

他想了想,说,反正都是一个厂发的。

我把缸子还给他,他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缸子边,放回桌上。

那天茶铺子里头人不多,隔壁桌坐着两个中年人在摆龙门阵,说哪个哪个小区又要加装电梯了,一楼的不同意。老周听了一耳朵,跟我说,你看嘛,啥子事都有人不同意。

我说,那你当年跑大件,有人不同意没有。

他说,那不一样,那是国家的事。

我说,国家的事就没人不同意了?

他想了半天,说,也有人说怪话嘛,说修那么宽的路做啥子,浪费。后来那些说怪话的人,天天在这条路上开车。

他说完自己笑了。

我那天回去的时候,天色有点暗了,路灯还没亮。大件路上车还是多,但没有下午那么堵了,能开到四五十码。我开到一半,看到路边有个公交站,站台上站着个老太太,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看着挺沉。

我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往左边看了一眼,大件路往北,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忽然想到一个事,我妈说她当年看大件运输,站的那段路,现在在哪儿。

我没问过她。

我回去问了她一回。

她说,哪个记得嘛,那时候路边都是田,你说现在哪个位置,我说不出来。

她说,好像是在一个大坡坡底下。

我说,大件路上有大坡坡吗。

她说,有嘛,以前有,后来推平了。

我查了一下,大件路修的时候特意把坡修缓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起伏。我妈说的那个坡,可能就是现在某个立交桥的位置,也可能早就没了。

她说,你不要写这些,写这些做啥子。

我说,写起耍。

她说,耍啥子,一天到黑不务正业。

她说完就去厨房洗碗了,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她养的那几盆花,一盆绿萝,一盆吊兰,还有一盆不晓得叫啥子的,叶子黄了一半。旁边的柜子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我外婆,穿着斜襟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着她那个年代的镜头,没笑。

我忽然在想,我外婆那辈子人,要是晓得后来有个东西重四百吨,靠一条专门修的路从他们家门口过,不晓得会咋个想。

大概也跟我妈一样,站在路边看,看完往回走,一路上不说话,然后有个人说一句,我们国家能造这么大的东西了。

然后好几个人眼睛就红了。

我又想起老周那个缸子。

那个缸子底下的年份,最后一个数字看不清,老周自己也不记得是七几年。可能是一九七三,也可能是一九七八。那个数字就那么糊在铁皮上,看是看得见,认是认不准。

他跑了半辈子大件,最后得了一个缸子,缸子上的字掉了一半,年份也糊了。

但缸子还在。

他把它收在柜子里头。

我那天晚上回家,在楼下停好车,没急着上楼,站在车边上抽了根烟。我们小区门口就是大件路的一个岔口,晚上十点多了,还有车来来往往,车灯扫过来扫过去。

我抬头看了看天,成都是看不太到星星的,那天也是。

我就站那儿想,这条路,现在每天跑几万辆车,拉什么的都有,拉菜的、拉快递的、拉家具的、拉人的。偶尔也许还有超限的大件,有专门的护送车跟着,开着双闪,慢慢挪。

只是再没有四百吨的转轮了。

至少我没见过。

我抽完烟上了楼,我媳妇问我怎么才回来,我说路上堵。她说哪天不堵。我没接话,换了拖鞋去洗手。

水龙头开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我今天忘了问老周,当年他跑大件,车开在路上,两头是不是都给拦起来了,路上是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我下次问问他。

不过我估计他也记不清了。

他连缸子底下印的哪一年都记不清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要是我没堵在大件路上,没给老周送那两个兔头,我会不会这辈子都晓不得这条路是为什么修的。你们身边有没有那种天天走、天天见,却从来没想过它是怎么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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