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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古画里的海鲜,为何在1980年代几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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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马赛地中海海洋学研究所的海洋生物学家路易丝·梅尔基奥尔(Louise Merquiol)在研究历史画作中的海洋生物时,被一批意大利古画中的贝壳难住了:它们颜色偏红,铰合部附近有一个明显的黑斑。她没有把这些贝壳当作画家的笔误,而是决定追查下去。一位分类学家很快认出,这是Spondylus gaederopus,即刺牡蛎。


刺牡蛎外形像蓟与蛤蜊的结合体,来自地中海。它不是真正的牡蛎——真正的牡蛎属于牡蛎科,也是我们日常食用的绝大多数牡蛎;刺牡蛎与扇贝的亲缘关系更近,和扇贝一样,柔软的套膜周围长着一圈眼睛。但最关键的一点是,刺牡蛎非常美味,这正是它频繁出现在意大利历史静物画中的原因。梅尔基奥尔与同事分析了这些历史画作所揭示的刺牡蛎昔日丰度,成果发表在《PLOS One》上。

与大多数其他软体动物相比,刺牡蛎在艺术中的存在感格外突出。它长着雕像般的棘刺,外壳被清理掉藤壶等附着生物后,会泛出紫罗兰色、胭脂红和推罗紫等鲜艳色彩。正因如此,意大利人给它起了个绰号ostrica imperiale,意为“帝国牡蛎”。在地中海地区的史前社会,这一物种具有很高的象征价值和经济价值。早在公元前6000年,亚得里亚海附近的人们就把刺牡蛎做成首饰;它也曾是西班牙、希腊和意大利宴席上的主角。但到了1980年代,这一物种几乎消失,希腊、西班牙和阿尔及利亚的整个种群近乎死绝。这些大规模死亡事件至今没有得到解释,而2000年代又发生了更多死亡事件并延续至今,至少部分由气候变化加剧的热浪和疾病暴发所致。

研究者参与的更大项目名为BiodivAquArt,按论文作者、同样任职于马赛这家研究所的托马斯·尚热(Thomas Changeux)的说法,其目标是检验“用历史具象艺术作为人类过去与水生生物多样性关系的证据”是否可行。研究者通过网络检索、书籍和博物馆参观,建立了一个包含数百幅近代早期意大利画作的数据库,其中许多出自17世纪那不勒斯雷科(Recco)家族——贾科莫、朱塞佩、乔瓦尼·巴蒂斯塔和埃莱娜·雷科,他们都擅长表现刚死之鱼身上的银光。

这些画作里满是海洋生物:真牡蛎与刺牡蛎、扇贝、海无花果、帽贝、竹蛏、诺贝尔笔壳,旁边常配有较大的鲻鱼、羊鱼、黑尾鲷、鱿鱼、海胆、龙虾、鲷鱼和鲉鱼。研究者逐一放大画中生物,尽可能准确地鉴定,多数情况下能识别到具体物种,但约15%的生物无法鉴定,往往因为画得过于不写实或程式化,无法对应现实中的物种。

这个过程在研究者亲眼看到原作时尤其有收获。梅尔基奥尔回忆起巴洛克艺术家朱塞佩·雷科的一幅画,当时正在那不勒斯的意大利画廊展出。“描绘海洋动物时所用的细节层次和色彩确实令人震撼,”她说,看原作能让人注意到数字复制品中常常丢失的细节。尚热说,这些细节对鉴定刺牡蛎尤其重要,因为它很容易被误认成其他贝类。“它会伪装自己,”他说,“带刺的上壳常被其他生物覆盖,把标志性的棘刺遮住。”但一旦打开,它的解剖结构就会暴露身份:黑色的韧带和独特的铰合结构,中央是一大块肥厚的肌肉。

研究者并不满足于在古画中认出刺牡蛎,他们还估算贝壳的大小,与画中尺寸已知的其他物体或生物作比较。这些测量虽然只是近似值,却提示刺牡蛎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在变小。

研究过程中,梅尔基奥尔偶然发现一个名为“Spuonelo”的博客,这是刺牡蛎的那不勒斯方言名。她联系上这位八十多岁的博主,对方同意接受采访。“我们聊了好几次,他跟我讲了他过去在那不勒斯地区休闲捕鱼的经历,”她说。他15岁开始采集刺牡蛎,划着小木船,带着面镜、刀和网,潜水去捞那些鲜艳的贝壳,常发现它们与贻贝和海无花果一起附着在岩石上。他喜欢生吃刺牡蛎,挤上一点柠檬,他说味道像贻贝,但没那么甜。

梅尔基奥尔本人还没机会尝过刺牡蛎。“但我经常在法国地中海沿岸海滩散步时捡到它漂亮的贝壳,”她说,这提醒她这个物种还在,尽管数量已经变少。

让研究者惊讶的是,关于刺牡蛎的现代研究少得可怜,只有寥寥几篇科学论文,意味着该物种当前的分布和种群状况记录严重不足。梅尔基奥尔联系那不勒斯的安东·多恩动物研究所时,她采访的研究人员都不熟悉这个物种。尽管刺牡蛎在历史画作中无处不在、对史前社会意义重大,“它几乎从我们的集体知识中消失了,”她说。

在尚热看来,这种消失恰恰证明艺术能够保存过去生态关系的文化记忆。刺牡蛎如今或许被忽视,但它曾是地中海文化的核心之一。这些画作中可能还潜伏着其他被遗忘的物种,等待眼力敏锐、口味讲究的人去重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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