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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装重新回到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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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秋冬,当工坊重新成为时装叙事的一部分,时装屋与秀场的故事开始彼此交叠。


Sarah Burton曾在Alexander McQueen工作二十余年,而McQueen曾在上世纪90年代执掌Givenchy。二十余年的职业经历,也让她与Givenchy之间拥有一段比今天更早的联结。她一直保存着一块与McQueen时期Givenchy的黄白色真丝斜纹提花布样。


近三十年过去,这片旧日织物重新回到工坊,黄与象牙白的纹样化作2026秋冬的一件露肩礼服。时间形成了一次隐秘的回环,旧日的材质,如今经工匠的手表达着属于这个时代的Givenchy。工坊,让过去的形象重新拥有当下的生命。



剪裁、廓形与身体关系一直是Sarah Burton所熟悉的语言,而这一季,原本严谨的结构似乎松开了一些,收束与舒展同时存在。厚实的公爵缎撑成宽阔的披风,花卉晚装被撕开原本完整的表面,一袭黑色无袖长裙上,彩色罂粟向下延伸出几乎触地的真丝流苏。



工坊保存的并非固定的过去。或许这就是Jonathan Anderson的工艺观,对他来说,工坊的价值并不只体现在一件衣服究竟用了多少小时,也存在于一种材料怎样被转换成另一种视觉经验:格纹可以从厚重毛呢进入薄如纸片的褶裥真丝,Bar Jacket的建筑感可以由针织完成,让人暂时忘记初始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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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把目光放回到巴黎蒙田大道30号,自1947年Christian Dior在那里发布第一场系列之后,经历过Yves Saint Laurent、Marc Bohan、Gianfranco Ferré、John Galliano、Raf Simons、Maria Grazia Chiuri先后接掌,几十年间,Dior的语言一直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而关于剪裁、垂坠、刺绣与试衣的经验,却在工坊里一层层积累。在2026秋冬系列中,Christian Dior于1949年创作的Junon礼服重新出现在Jonathan Anderson的视野里。那件经典晚装最著名的扇贝状裙片被拆解,银色扇贝纹样落在牛仔布表面,与浅色牛仔裤和金色Bar Jacket并置;传统男装中的格纹落到细密褶裥的真丝上,原本厚重而秩序井然的图案忽然变得轻盈;拉菲草化作硕大的睡莲,与蕾丝交叠,像从冬日表面突然生长出的花。


对一家从皮草与皮具工坊起家的时装屋来说,正是因为工坊的存在人们才爱上了那些作品——Fendi过去几年进行的Hand in Hand项目中,品牌邀请意大利不同地区的工匠,以各自延续多年的地方技艺重新诠释Baguette手袋,将刺绣、织造、金工、皮革加工等原本生长于不同地域生活中的手艺,重新带入今天的时装语境。



2026秋冬系列是Maria Grazia Chiuri上任后的首个成衣系列,以“Less I, More Us”为题,一件黑色长外套中,皮革先被手工切成一片片花朵形状,再重新缝合连接,镂空的部分逐渐占据表面,使原本坚硬而厚重的皮革呈现出近似蕾丝的通透感。同样的耐心也延伸到这一季重新诠释的Baguette手袋中:有的在黑色麂皮上以金属线、珠饰与亮片完成花卉刺绣,需要超过100小时手工制作;有的缀满39,500颗珠子与475块镜片,耗时超过138小时;另一只黑色版本则由44,000颗珠子形成层层垂坠的流苏,需要180多个小时才能完成。数万颗珠子、一次次裁切和穿线最终在秀场上被压缩成几分钟的观看经验,而在它们背后,仍然是工匠以双手完成的漫长时间。

与像Adele Casagrande与Edoardo Fendi在罗马开设最初的皮草与皮具工坊所不同的是,今天的工坊,甚至已经未必拥有一个固定地址。如今的工坊,既可以是一座拥有几十年经验的传统制衣工坊,也可以是一套现代工业体系中的研发机制,可以由品牌内部培养,也可以散落在不同地域,由许多工匠共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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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最终出现在巴黎、米兰或纽约秀场上的作品,背后的制作方式可能跨越多个地区。Gabriela Hearst的Nimbus针织作品,从玻利维亚拉巴斯开始。当地女性工匠参与手工针织与钩针制作,法国的工匠继续完成拼接,最终在意大利完成成衣;Rachel Scott的Diotima则长期与牙买加女性钩针工匠合作。加勒比地区的传统钩针与欧根纱嵌花、挂毯式提花、现代剪裁共同出现,原本属于地方生活的技术被带进另一种时装语境;Etro本季的工艺呈现则如同一张地图:佩斯利、苏格兰格纹、仿丝巾印花、中世纪动物寓言与放大的纹章,系列发布两周多后,创意总监Marco De Vincenzo宣布结束近四年的任期。这一季从相对克制的剪裁开始,随后走向绽放:看似毛皮的蓬松表面背后有着复杂羊毛结构,到了尾声,羊毛钩针与立体刺绣形成动物与近乎幻想性的表面。




工匠对材料的想象,绝不止于材料本身。皮革可以拥有织物的柔软,真丝能够呈现毛皮的体积,纸张覆上漆后获得坚硬而幽深的光泽,崭新的表面甚至可以被做得像已经度过几十年。许多设计师都在本季继续试探着材料的边界,工艺,是一种想象力。


2026秋冬是Louise Trotter执掌Bottega Veneta创意总监后的第二场大秀。这一季从米兰带给她的感受出发——粗粝、理性主义的城市外表下,藏着一种更柔软的感性。系列最初仍有雕塑感鲜明的剪裁,走到后来,材质逐渐占据视线:Intrecciato编织表面长出密密的毛状流苏,丝线被处理得近似卷曲羊羔毛,真正的羊羔皮毛又经过梳理,呈现狐狸毛般的蓬松;厚实丝绒被雕刻出阿斯特拉罕羔羊皮似的细密起伏,甚至还有再生玻璃纤维这样的技术材料混入其中。


辨认面料本身,几乎成了一场猜谜游戏,那些迟疑的时刻令人愉悦。前任创意总监Matthieu Blazy曾让皮革模拟牛仔、法兰绒和棉质背心,Trotter继续沿着这条路径向前,一个以皮革工艺闻名的品牌,最有趣的事情或许恰恰发生在皮革失去熟悉感之时。



Miuccia Prada与Raf Simons的创作总是带着一点私人的趣味,2026秋冬Prada的秀场只用了15位模特,每个人四次出场,共形成60套层叠造型。手织围巾、花卉刺绣长袜、带装饰的吊带裙不断在不同组合里出现,而一些外表看起来极为克制的夹克,只有翻开以后,才能看到藏在内侧的水晶刺绣。有些设计几乎只在穿脱、走动或者偶然敞开时显露。而那些面料的褪色感,磨损的袖口、松散的线头,珍贵的刺绣经历磨损——这种剥落、刮擦和已经穿过的效果,其实需要相当复杂的工艺才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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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图像高度泛滥的今天,那些无须被所有人立刻看见的细节,反而重新拥有一种亲密感。



Glenn Martens接任Maison Margiela创意总监的时间几乎与Louise Trotter加入Bottega Veneta的时间一致。本季,Martens把成衣与品牌的手工高定线Artisanal放进同一场发布,并第一次将Maison Margiela的正式秀场带出巴黎,落在上海的一座集装箱码头。系列从跳蚤市场找到的旧物开始:19世纪的服饰、残损挂毯、瓷器、旧画和家具织物,在工作室中被拆开、修补、浇铸或重新组合。



其中一件带有爱德华时代廓形的礼服,覆盖十五万余颗手工固定的金色星形装饰,共耗费2975小时;一块已经脆弱残损的19世纪挂毯,被金属亮片重新刺绣,单是手工便花去1000小时。瓷板先被手工打碎成约500块,再逐片磨圆边缘,固定到欧根纱底层;另一袭Artisanal真丝礼服则覆上蜂蜡,凝固后自然产生龟裂,像从另一段岁月中被打捞回来。


而Pieter Mulier在Alaïa的最后一季,则显得异常克制。结构针织沿着身体展开,在裙摆处形成连续的流动体积;皮革西装、长外套与天鹅绒套装都维持着极其简洁的线条。Mulier离任前,还留下了一组工作室成员的肖像:他为团队制作了一段肖像影像,并印制成书,让那些长期在工坊中工作的成员第一次以如此集体的方式进入这场告别。


回顾在Alaïa得到的经验时,Mulier反复谈到精准与克制。在他看来,真正的奢侈甚至可以简单到只剩下一件剪裁完美的夹克。就像Azzedine Alaïa本人,习惯直接在人台和模特身上修改作品,轮廓并不先于身体存在,而是因身体而变得精准。




工具一直在改变,工坊也从未真正静止。回想19世纪初,Jacquard提花织机利用打孔卡控制经纱起落,复杂纹样得以进入工业化生产流程;上世纪末,第一台能够一体织出完整服装的WHOLEGARMENT电脑横机问世。三十年过去,这项曾经带着未来意味的技术,已经成为当代针织生产的一部分。在2026秋冬,三维扫描、三维打印、乳胶浇铸、菌丝体材料等工艺继续融入秀场——手工艺当然从未真正离开高级时装,只是随着时代变化,更多的技术方式正悄无声息地融入其中。


如今的手工艺,来自不同维度的组合。对Issey Miyake来说,材料的变化少了表面的戏剧性,却多了一种近乎东方哲学的留白,近藤悟史的灵感来自自然中的石头。风、雨和时间已经替它完成了造型,他由此想到这一季的主题:“The will to create, and the will to allow”——创造,也允许。那些具有甲胄感的胸衣,先由福井县越前地区的工匠制作和纸,将纸张贴合在三维打印模具上,再交给京都漆艺工匠反复涂漆。轻薄的和纸因此获得坚硬、光亮的表面,却没有使用树脂去模拟传统漆器的质感。三维打印、无缝针织、和纸与漆艺彼此相遇相融,以至于很难再简单地把它们分别归入传统或者科技。



数字制造有时也带来一种具有迷惑性的视觉体验,2025年接任Loewe创意总监的Jack McCollough与Lazaro Hernandez,在2026秋冬做出一组乍看极其传统的吊带造型:细小的镂孔、蕾丝边、胸前蝴蝶结,让人联想到旧式针织内衣。真正的制作方式却完全不同——这些细节由三维打印完成,再以乳胶浇铸,蕾丝与镂孔的纹理最终以浅浮雕的形式停留在表面。



如果回望过去两百年的时装制作,会发现新技术其实不断在变成老手艺。如今的3D打印已经变得不再新鲜,Iris Van Herpen还在呈现着新的技术想象,本季秀场作品将等离子体直接带进作品。最后登场的“Helix Nebula”在肩部环绕两根玻璃管,管中可见橙红色的等离子光;主体则覆盖约一万颗手工吹制的虹彩球体。等离子体会对人体自身的电磁场产生反应,当手靠近玻璃,发光的丝状轨迹也随之移动。科学现象、玻璃工艺、电子系统与高级定制在同一个作品里交汇,制作者的名单也因此自然地延伸到科学家和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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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材料本身也开始发生变化。Bottega Veneta最著名的Intrecciato编织诞生于1970年代,半个世纪以后,这项极具辨识度的皮革技法开始面对一种过去并不存在于时装屋里的材料。品牌2026年推出Woven Mycelium系列,将由菌丝体——真菌地下或基质中不断分枝的网络——生长而成的新型材料切割成条,再按照Intrecciato的方式完成编织。Bottega Veneta仍然保留熟悉的制作逻辑,进入工匠手里的材料却已经从动物皮革走向生物科技。


这或许比单纯制造一件未来主义作品更值得注意。正因为工匠已经如此熟悉编织、张力与结构,他们才有可能把这些经验带到陌生材料上。手工技艺由此变成了一种创作方法,而不只是需要原样保存的遗产。

时间真正昂贵的地方,大概也在这里。它未必表现为惊人的几千小时,而是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替代的想象力和无法加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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