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成都人民公园旁边那条街上开婚介所,招牌是自己刷的粉红色,写着“红线婚恋”。做这行快八年,柜子里离异那一摞档案,比未婚的厚出一大截。
三月中旬,倒春寒还没走干净。第一个客人叫周敏,三十一岁,米白色羽绒服领口有点发灰,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她在择偶要求那一栏写:有房有车,月收入两万以上,最好做生意的,公务员也行。
他说这个标准不低。她眉毛拧起来:“我上一段婚姻就是吃了没钱的亏。前夫一个月挣六千,房贷一还,娃儿奶粉钱都不够。我是穷怕了。”说到“穷怕了”三个字,她声音突然拔高,手指把保温杯盖子拧得咯吱响。
她给他看女儿的照片,四五岁,扎两个小辫,在小区滑梯上笑。“娃儿上幼儿园,一个月学费加生活费两千多,全靠我一个人。他现在连抚养费都拖,法院判了他也不给。”
他推了三个男士。开网约车的,她摇头:“那车跑几年就报废了,没有保障。”国企那个有房贷,她算了一笔:“一万八还了房贷不剩几个钱。”最后只留下做建材生意的那位,四十三岁,离异带一个儿子。她走之前回头说:“张哥,你帮我多留意嘛。”
第二天来的刘娟更直接。三十五岁,在荷花池批发袜子,红色羽绒马甲袖口磨得发亮。她坐下来就把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搁,里面是两双棉袜,说是给他的样品。
“没钱的不考虑。”她一只手撑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他劝她话别说太绝对,她眉毛一挑:“我给你算笔账,我早上五点起来拿货,一件袜子挣两块,一天卖得好挣个三四百,还要管娃儿吃饭写作业。我今年三十五,再找个穷的,两个人一起穷,那不是找罪受?”
她把手掌摊开,指根一排老茧,手指头上有几道细口子,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色,说是袜子染的色,洗不脱。
“我们几个离了婚的姐妹有个群,里面十个人,九个都是这个想法。剩下那个不想找有钱的,是因为她自己家里拆迁赔了三套房,她不需要。”她说完嘿嘿笑了一声,笑声干巴巴的。
那个星期他总共见了七个女的。银行上班的,月薪九千多,非要找年收入五十万以上的,说低于这个数就是“扶贫”;幼儿园老师,前夫赌钱把房子输了,她带着儿子住娘家,开口就问有没有全款房,按揭的免谈;还有一个九零年的,在春熙路卖化妆品,把前夫照片翻出来给他看,说当初就是穷,为了钱吵了三年,“我现在看到没得钱的男的,心里就发慌,手都抖。”
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明白她们不是贪心,是遭过一茬了,怕再栽一回。但男方那边也在挑。条件好的男的,四十来岁,有房有车有生意,开口就是:有没有三十岁以下的,最好没生过娃的。他手上女会员资料一百多个,他们划走一大半,剩下的翻都不翻。
礼拜六下午来了个陈亮,四十一岁,做钢材生意,开一辆黑色汉兰达,停在门口把半条街挡了一半。他往椅背上一靠:“老张,你手上有没有那种啥都不图就图我这个人的?”
他笑着说,人家不图你钱图你啥。陈亮也笑,说按我这个条件能挑到啥样的。翻到周敏那页,他停了一下,听说有娃儿跟到女方,立刻放下:“那不行,我不想帮别人养娃儿。”又翻到一个没孩子的文员,他看了两眼也放下:“她工资才四千多,跟我差太多,她肯定要图我啥子嘛。”
最后他把册子一合:“我想找个各方面条件跟我差不多的。我自己一年挣四五十个,房子有两套,对方至少也要有套全款房,年收入二十个往上,我才觉得平衡。”
他盯着陈亮看了几秒钟,心想你刚才不是说要找“啥都不图就图你这个人”的嘛。但他没说出口,干这行早就学会了当面不说破。
真正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是礼拜天来的吴晓燕。三十三岁,个子小,一米五出头,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外套,背一个印着英语培训机构logo的帆布包。她说话声音很小,眼睛老往门口瞟,好像怕碰见熟人。
“张哥,你说句实话,像我这种,离婚没得娃,工资五千多,长得也一般,能找个啥样的?”
他说你别这么低看自己。她低头拿手搓帆布包的带子,搓得起毛边了才开口。前夫是老实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可结婚三年换了两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八个月,后来就在家里耍,天天打游戏。喊他出去找工作,他说工地上嫌累,进厂嫌不自由,送外卖嫌丢人。
“我一个人的工资交完房租就剩两千多,连外卖都不敢点。后来我妈生病住院,我找他拿五千块钱,他说没得。我那天晚上哭了一宿,第二天就跟他去扯了离婚证。”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我现在就想找个有稳定工作的,工资七八千以上,人踏实,不图他大富大贵,但每个月要有钱拿回来,房贷我们一起还都行。”
他给她约了开货车的师傅,一个月八千多,离异没孩子。两人在店里见的面,男的穿件新夹克,袖口标签都没撕干净,坐下来先问娃儿归哪个,又问一个月挣好多。聊了半个多钟头,男的把吴晓燕叫到门外说了几句话,回来跟他说觉得还行,就是有一点——问吴晓燕能不能把工资卡交给他管,说他前头那个媳妇就是把钱花得没得数,他怕了。
吴晓燕在边上站着,脸上有点挂不住,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没答话。后来也没成,她发微信说:“张哥,算了吧,我是找老公不是找账房先生。”
四月头上,周敏见了那个做建材的。出来打电话给他,语气闷闷的:男的带了个金链子,说话满嘴跑火车,说一年挣五十万,可问他在哪个市场做的、铺面好大,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吃完饭还喊她AA,说第一次见面大家先分担到起。“张哥,他那个宝马怕是租的哦。”
他说那就算了嘛。她顿了一下,在电话那头叹了口长气,声音变得很轻:“但是张哥,我有点怕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我三十一了,再拖两年更不好找。你说我要不要将就一下,差不多就行了?”
他握着电话,一时不晓得咋个回答。
五月份刘娟跟郫县那个加工厂老板见了面。她穿了条新裙子,涂了口红,腮帮子上的粉没抹匀。老板五十出头,头发油亮亮的,一坐下来就讲厂子里有十几个工人,老妈身体不好要人照顾。刘娟脸上笑着,手在桌子底下把裙子边角卷起来又放下去。见完面她跟他说:“人倒是老实,就是他妈那个架势,怕是去了就是当保姆。”这事儿最后也没成。
到了六月底,他盘了一下店里的账,这半年经手了五十多个离异女会员,真正愿意跟着男方租房过日子、或者不把收入当硬杠杠的,五个指头数得过来。
他把这个数跟老婆说了,她正在厨房切菜,头都没抬:“你那个招牌颜色不对,粉红色显得太轻浮了,改天刷个正经颜色。”他说你莫打岔。她放下菜刀转过身:“我跟你讲,你莫看她们的要求,你看她们的日子。你让她们再穷五年试试,保证有一半人要松口。”
他没接话,但心里明白,她说得半对半不对。过日子是过日子,找人是找人。那些离了婚的姑娘不是不晓得自己要啥,她们是太晓得了。穷过一回的,怕再穷;遭过一回的,怕再遭。
就是可怜了那些同样在泥巴里打滚的男的,大家都想拉个人上来,结果你拽我我拽你,一块儿往下沉。
这行他还在做,招牌还没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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