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沙漠西缘,大西洋吹来的风裹着沙粒,打在努瓦克肖特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这座首都的人口占全国三分之一,可城市的边缘还住着人,连一纸身份都没有。
毛里塔尼亚,面积一百零三万平方公里,比两个青海还大,人口却只有四百八十万左右,沙漠占了大半。它是阿拉伯世界最南端的国家,也是全世界最后一个在法律上宣布废除奴隶制的国家,1981年11月9日才签下那纸法令。问题是,法令签了,奴隶问题并没有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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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里塔尼亚的奴隶制,长相和教科书里写的不太一样,没有锁链,没有拍卖台,甚至没有主人挥鞭的画面。
哈拉萨人的孩子,生下来就姓主人的姓,从五岁开始放羊、挑水、打扫、做饭,没有一分钱工钱,也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主人掌握着他的出生登记,掌握着他的婚姻许可,掌握着他把挣到的钱拿去给谁看。
孩子长大,娶妻生子,新一代依然姓同一个主人的姓,依然干同一片地上的活,这条线就这样一代代往下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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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拉廷人,也叫黑摩尔人,占毛里塔尼亚总人口大约百分之四十,是这个国家占比最大的群体。他们的语言是哈萨尼亚阿拉伯语,穿的是摩尔人的长袍,唱的是摩尔人的歌,可他们的身份,在白摩尔人的眼里,是"天生属于别人的人"。
与之相对的是贝丹人,也就是白摩尔人,阿拉伯和柏柏尔的血统,占人口约百分之三十,却长期握着军队、法院、土地和牧场。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南部的黑非民族,索宁克人、颇尔人、沃洛夫人,住在塞内加尔河沿岸。
这个比例,是理解一切的起点,哈拉廷人不是少数,他们是多数,可这个多数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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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11月9日,救国军事委员会主席穆罕默德·库纳·乌尔德·海德拉签署第81-234号法令,第一条写的是,奴隶制在全国领土上被永久废除,第二条说,按伊斯兰教法,应当给"有权获得补偿的人"付钱,这"有权获得"的一方,是奴隶主,第三条说,成立一个由宗教学者、经济学家和行政官员组成的委员会,去研究怎么付这笔钱,第四条说,本法令即刻公布并作为法律执行。
这种写法不是无心之失,法令本身就是在回应内外两股压力。1980年,阿塔尔公开叫卖一名叫姆巴尔卡的黑摩尔女奴,引发示威,国际社会的目光也盯得很紧,毛里塔尼亚是最穷的国家之一,援助要靠别人。废除的法令一下,两头的压力同时降了下来,可国内什么都没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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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英国反奴隶制协会派人去实地考察,估出全时有约十万奴隶,半奴隶和已解放却仍被束缚的哈拉廷人有三十多万。四年后,一份调查报告确认,当局没有为奴隶采取任何一项具体措施。1989年,国际劳工组织还在追问,毛里塔尼亚的回复是,不打算再制定补偿细则,因为给一项已被宣布非法的活动付钱,说不通。
从1981年到2007年,整整二十六年,拥有奴隶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刑事处罚,也就是说,这二十六年里,奴隶制在毛里塔尼亚"合法地"存在。
这不是毛里塔尼亚第一次宣布废除。1905年,法国殖民当局就颁布过法令,在殖民地废除奴隶制,可殖民政府要靠当地阿拉伯部落维持统治,不敢动这根支柱,公开说的是尊重地方传统,实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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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后的1961年宪法写明公民平等,奴隶问题照样没被触动。有人查过,1960到1978年在位的第一任总统达达赫,总统府后院里就养着奴隶。1978年军人掌权后,态度在"回归传统"和再次宣布废除之间反复摇摆,1980年那次声明,已经是第四次。
真正把"拥有奴隶"写进刑事罪的,是2007年9月3日,塞亚德·乌尔德·谢赫·阿卜杜拉希上台后的第2007-048号法律,刑期五年到十年,罚款约两千到四千美元。反对派欢迎,可哈拉廷的活动者说,这还不够,他们要的是土地改革,是能真正起诉旧主人的权利。
2015年9月,第2015-031号法律通过,把刑期提到十年到二十年,把奴隶定为反人类罪,还规定不调查案件的地方官员也要担责,同年设立了努瓦克肖特、努瓦迪布、内马三所专门法庭。字面上看,这场立法已经走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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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萨瓦布市的案子里,一名男子被认定奴役两个男孩,一周七天放羊、做家务,不给钱、不给休息、不让上学,只判了两年,保释四个月后就被放出来。受害方的律师上诉,说太轻,法定最低刑期是五年。到了2016年,上诉法庭维持原判,只加了罚款。
2014年,欧洲议会提出动议,当时记录在案的定罪,只有一起。2016年全年,民间组织记录到七千一百多起童工出现被迫劳动的迹象,警方查到六百四十九名受奴役或被强逼乞讨的儿童,一起都没调查,一个人也没救出来。
2018年3月,努瓦迪布法庭终于判了三个人,一名女子奴役三姐妹,判了十年,两个月后因年龄和健康原因被放出。2019年10月,内马法庭在三个案子里判了五个人,可这五个人据信住在马里北部,是缺席审判,只发了逮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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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国的报告里写得很直接,法律本身没问题,问题是没人执行,受害者不知道自己的权利,报案通道形同虚设,负责办案的人和地方上的主人是同一层关系,根深蒂固的社会结构,比纸上的条款结实得多。
更微妙的一点是,哈拉廷人自己有时也在参与压迫,有些哈拉廷人负责看守其他哈拉廷人,有些人参与了针对南部黑人的暴力,1989年塞内加尔河河谷的冲突后,数以万计的黑人被没收证件、用卡车运到河边、再用独木舟送过国境,这场驱逐留下的裂痕,至今没愈合。
一个占人口百分之四十的群体,没能形成自己的政治力量,原因就藏在这种分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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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拉姆·达赫·阿贝德,他的祖父母是奴隶,他自己花了大半辈子反对奴隶制,2008年成立"废奴运动复兴倡议",简称IRA,从那年到2018年,这个组织一直没能完成合法注册。
2014年11月11日,他因组织和平的废奴游行被捕,同批被关的还有十六名活动者,有人被打,有人被逼着脱光,有人被要求签字认罪。他的罪名是组织游行、参加游行、属于非法组织,一度面临死刑。
2018年8月7日,他又在家里被抓,关押一周,而刑事诉讼法规定这类案件的羁押上限是四十八小时。12月31日,刑事法庭判他六个月,其中四个月缓期,因为羁押时间已经抵满了刑期,他当天获释,2019年1月7日回到国民议会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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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国家用监狱告诉想救人出去的人,你想讲的事,不许讲。
2024年6月,他第二次参选总统,拿下百分之二十二点一的选票,排第二。同年,国民议会通过法案,把三所专门法庭合并成一所,2025年2月正式挂牌。2026年的普选登记名单上,又有了大约七十六万人的名字。
这些动作是真的在变,还是又一次把国际压力降下来的姿态,时间还没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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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奴隶制指数》2023年版估算毛里塔尼亚每千人中有三十二人处于现代奴役状态,在全球排第三,在非洲排第二,也就是共计十四多万人。
如果把哈拉廷人中仍受世袭依附关系束缚的那部分全数计入,那就是约七十万,占总人口近一成,比2007年立法时还多十来万。
但无论取哪个,结论都一样,都是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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