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州赫章可乐的黄土之下,埋藏着一桩在全世界都少见的古老谜题。两千多年前生活在这里的夜郎先民,会把煮肉用的铜釜倒扣在逝者头顶,有的墓里还会在脚下垫上铜洗,身旁斜放铜戈,这样的下葬方式,放眼整个夜郎文化分布区域,几乎只出现在可乐这片土地上。这么多年过去,考古界一直没有统一的说法,没有人能笃定讲清楚,他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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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虎辫索纹耳铜釜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夜郎,最先想到的就是那句流传已久的成语,下意识觉得这是一个自大封闭的古国。可翻开史料和考古记录就能明白,夜郎并不是一个高度集权、号令统一的王国,它更像是由许许多多分布在西南群山之间的部族,共同结成的联盟。各个部族守着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下葬规矩,彼此之间语言相通,器物风格有相似之处,但核心的祭祀与丧葬仪式,从来不会强行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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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头葬展厅复原模型
可乐就是其中一支夜郎族群长期扎根的地方,也是这支族群认定的祖源之地,一代代人在这里生活、征战、埋葬逝去的亲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当地百姓在田间劳作的时候,最先挖出了古老的青铜器,之后考古队伍一次次进场发掘,到2001年,可乐遗址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套头葬这个特殊的葬俗,才正式走进大众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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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头葬科普示意图
这么多年的发掘里,考古人员清理了几百座夜郎土著墓葬,真正属于套头葬的墓穴只有二十多座,占比并不高。这些墓穴都很朴素,没有厚重棺椁,逝者大多是仰身躺平在土坑里面,最抓人眼球的就是盖在头部的铜釜。有的墓穴仅仅是头上套一只铜釜,有的规格更高,头部和双脚都套上铜釜,脸上、手臂上还盖着铜洗,墓坑一侧斜插着打磨锋利的铜戈。大家不要觉得铜釜是专门为下葬打造的冥器,很多出土的铜釜表面,还能看见烟熏火烧留下的痕迹,说明这些器物生前就是族人日常做饭、煮食的炊具,是陪伴一家人熬过无数个日夜的东西。
铜洗也不是什么稀罕礼器,它原本就是古人盛水洗漱的盆,在活着的时候,用来洗手、盛水,等到主人离世,它就跟着主人一起埋进土里,承担起不一样的意义。出土器物里最出名的一件,是M274号墓里的立虎铜釜,铜釜口沿上铸着一只猛虎,这件铜釜稳稳扣在墓主人的头上,墓穴里随葬器物丰富,能看得出来,墓主人在族群里地位很高,大概率是部落首领或者手握兵权的武士。
很多人看到这样的葬式,第一反应会觉得怪异,甚至会往恐怖的方向联想。但我们试着站在古人的角度去理解,生死这件事,在他们心里和我们今天的认知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没有现代医学,人们不知道生命消散的原理,他们相信人有魂魄,肉身埋进土里,魂魄会去往另外一个世界,去往祖先居住的地方。他们害怕魂魄在路上迷路,害怕路上有看不见的邪祟侵扰,害怕魂魄散掉,再也回不到祖灵身边,于是他们想尽办法,用自己熟悉的器物,搭建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现在流传最广的一种理解,就是釜为魂舟。在古人的生活里,火塘是一个家的中心,铜釜架在火塘上,烟火升起,食物被煮熟,一家人靠着它延续生命。铜釜中空的腔体,在他们的想象里,就是一艘可以承载灵魂的小船。把铜釜扣在逝者头上,头颅是魂魄停留的地方,相当于把魂魄收进这艘小舟里面,稳稳护住,护送它穿过黑暗,去往祖先所在的世界。
脚下垫着的铜洗,就是停靠的底座,稳住这艘载魂的小舟,不让它在阴间的路上飘走。一旁摆放的铜戈,不是用来陪葬打斗,而是守护魂魄的兵器,驱散路上拦路的恶灵,让逝者平安抵达。这个说法能解释很多细节,也和西南很多少数民族古老的祖灵观念能够对应上,所以认可这个思路的学者不在少数。
还有一部分研究者,把目光放在铜釜上的纹饰和老虎造型上,认为这和太阳神、虎神崇拜有关系。圆形的釜口,像天上的太阳,虎是山间的猛兽,是山神的化身,也是太阳的伴兽。在这支可乐族群的信仰里面,太阳代表生生不息,虎拥有沟通天地的力量。用带有立虎的铜釜罩住头部,相当于让逝者和太阳、虎神绑定在一起,死后追随太阳,获得永恒的生命,拥有和神灵对话的资格。直到今天,西南不少世代居住在山里的族群,古老的口述史诗里,依旧保留着太阳和虎护佑族人的故事,这也给这个猜想提供了参考。
也有不少人觉得,这套仪式本质上是身份的标识,是首领、武士阶层专属的葬礼。我们要知道,在两千多年前的乌蒙山,炼铜并不容易,铜矿藏在深山,开采、冶炼、铸造,要耗费大量人力,青铜器物在当时属于非常珍贵的资源,普通百姓根本无力置办一件完整的大铜釜。不是有钱就能拿到,族群内部有清晰的划分,只有在部落里立下战功、带领族人抵御外敌的武士首领,或是掌管祭祀、连通祖先的巫师,才有资格使用套头葬。
墓穴里大量随葬兵器,也在侧面印证这个方向,这些人生前拿着戈剑守护部族,离世之后,族群用这套特殊仪式,确认他们的功绩,期许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守护族人。中原地区用鼎来区分等级,而可乐这支夜郎先民,选择用铜釜来划定生死之间的尊卑。
还有两种小众的解读,同样值得我们静下心琢磨。一种是驱邪净化,古人觉得青铜自带洁净的力量,铜釜扣在头部,隔开阳间和阴间之间不好的东西,挡住晦气,不让邪祟靠近逝者。另一种是母体再生的想法,釜的空腔,就像母体的怀抱,人从母体中来,离世之后重回这个容器里面,完成生死循环,等待下一次重生。这几种猜想,每一种都能找到对应的器物细节支撑,但又都没有办法形成完整闭环,没有文字记录留下来佐证,我们只能依靠墓葬形制、器物,再结合西南少数民族代代相传的民俗去推测,这也是套头葬谜题最迷人的地方。
很多读者心里都会冒出同一个疑问,同样属于夜郎文化,为什么别的夜郎遗址,几乎找不到套头葬?很多人会下意识以为,夜郎所有族群的习俗都一样,只要是夜郎人,下葬就该是这个样子。其实夜郎是松散的部族联盟,不同部族各自独立,信仰互不通用。可乐是这支族群的祖地,套头葬是他们内部秘传的丧葬仪式,只在本氏族的公共墓地使用,不会传给其他夜郎分支。别的夜郎聚居点,是别的部族世代生活的地方,他们有自己的祭祀、下葬方式,自然不会效仿这套仪式。
另外,这套葬俗存在的时间并不长,从战国晚期出现,延续到西汉晚期就慢慢消失了。西汉开西南夷,朝廷在这里设立郡县,汉文化源源不断进入乌蒙山,外来的观念、丧葬习俗慢慢渗透,本土古老信仰受到冲击,这套只有少数人能使用的秘仪,慢慢不再被后人沿用,还没有来得及向外传播,就已经淡出了历史。当然,我们也不能把话说死,现在还有很多夜郎遗址没有完成发掘,土层之下,或许还藏着我们没有发现的线索,只是到目前为止,可靠的考古记录里,套头葬几乎只属于可乐。
紧跟着的第二个疑问,为什么就算是贵族,也不是人人都可以用套头葬?青铜资源稀缺是摆在明面上的门槛,铸造一件尺寸合适、完整的铜釜,成本很高,普通贵族也负担不起。更关键的是资格,它不是贵族身份自带的福利,还要得到整个族群的认可。
有的人是带兵打仗的首领,一辈子守护部落;有的人是主持祭祀的巫师,承担人和祖先沟通的责任。这两类人,才配得上这套仪式。墓穴的规格也有差别,头脚双釜、多处摆放铜洗,等级最高,只留给族群里地位最高的人;只在头部套一件铜釜,是次一等的规格,不同的配置,对应逝者生前不一样的身份。
我们今天去看两千多年前的这套葬俗,不用带着猎奇的眼光去打量,更不要简单贴上诡异、神秘的标签。它本质上是一群群山里的先民,在当时的认知之下,对生死、离别、祖先、永恒的理解。他们没有纸张书写自己的故事,没有文字记录信仰,只能把想法浇筑在青铜里面,埋进黄土,留给千年之后的我们慢慢解读。
我们习惯了现代的丧葬观念,很难完全共情古人的生死观,但透过铜釜、铜洗、铜戈,我们能看见他们对亲人的不舍,看见他们希望逝者灵魂安稳的心愿,看见一个封闭在群山之中的古老族群,独有的精神世界。
我们常常通过成语去定义夜郎,可可乐的套头葬告诉我们,夜郎不是一个单薄的符号,它是一群鲜活的人,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规矩,有独属于这片大山的浪漫。他们的故事藏在乌蒙山的土层里,没有标准答案,每一种猜想,都是后人试着跨越千年,和古人对话的尝试。
直到现在,考古学者依旧在持续研究可乐遗址,不断比对出土器物,翻阅西南少数民族流传下来的古歌和口述史料,试着一点点靠近真相。或许再过很多年,会有新的墓葬出土,新的线索出现,解开这个持续了很久的谜题;也有可能,这个谜题会一直保留下去,成为夜郎文化里,永远引人探寻的印记。
不知道在你心里,更愿意相信哪一种说法?是铜釜作为魂舟,护送灵魂去往祖灵之地,还是和太阳、虎神有关的崇拜?或者你觉得,它只是古时部落给有功首领专属的荣耀?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想法,大家一起聊聊这个藏在贵州大山里的千年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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