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大江东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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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们还有问题,我愿意再多待一会儿。”
10月31日,上海临港,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奥马尔·M·亚吉(Omar M. Yaghi)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下午2点左右,约定的专访临近尾声,他还没有吃午餐,却还想和我们多聊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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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吉正在接受专访。瞿王烨摄
这位61岁的化学家,刚刚度过人生中极不寻常的一年。2025年,他因开创金属有机框架(MOF)研究获得诺贝尔化学奖;2026年7月,他又全职加盟清华大学,开启新的科研探索。
亚吉出生于约旦一个巴勒斯坦难民家庭,15岁独自赴美求学。几十年后,他在分子世界里搭起一座座精巧的“建筑”,让材料内部的微小孔隙能够捕获空气中的水分,甚至吸附二氧化碳。
此次参加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他带来了人工智能参与材料研发的最新探索。而相比科研工具的变化,另一个问题更令他着迷:面对近乎无限的可能,究竟什么值得投入时间、精力,乃至一生?
三年等得起,两年却嫌长?
清华大学化学系助理教授周子晖,至今记得和导师亚吉的那次争论。
2021年,刚进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亚吉实验室的他,想出一个自认为“很天才”的课题,兴冲冲拿给导师看。
亚吉挠挠头,找出几篇已有的论文让他读,劝他换个方向。
周子晖不甘心:“可是这个想法,确实没有人做过啊!”
两年后,一篇几乎相同思路的研究发表了,发的期刊颇有份量。周子晖拿着论文去找亚吉吐槽:如果当初让我做,这篇文章就该是我们的了。
亚吉又给他泼了盆冷水:“你没做是对的。你看,发在这样的期刊,你做了,就相当于浪费了两年!”在他看来,周子晖有能力挑战更重要的科学问题。如果只是在前人成果上做一点延伸,即便发了不错的论文,也未必值得一个年轻科学家投入几年。
另一个研究课题,亚吉偏偏格外有耐心。
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副教授韩星,曾在亚吉实验室研究一种通过碳碳键连接的共价有机框架,这种材料极难结晶。最初三年,实验迟迟没有取得预期成果。条件一组组调整,记录本越写越厚。直到第2840组实验条件,才终于看到一点微弱的希望。
论文、职业前途都压在心头,韩星甚至担心还能不能继续留在实验室。亚吉却告诉他,想继续研究,就继续做下去,作为导师,自己会全力支持。
一个有望发表论文的课题,他劝学生放弃;一项三年都看不到成果的研究,他却愿意等。
为什么?
“我确实很有信心。”采访中,亚吉说,每做一次实验,学生都会更了解自己的研究体系。
“怎样做出别人从未做过的研究?怎样开辟新的领域?怎样发现一种全新的东西,改变人们的认识?”亚吉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在实验这件事上,我总是对的。”亚吉很自信。
此后,韩星和团队不断调整实验方案,终于成功合成了此前难以制得的框架晶体,攻克了这项研究的关键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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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星回国前,亚吉赠予他一个3D打印的结构模型。瞿王烨摄
亚吉也曾经历漫长的低谷,整整一年研究进展不顺,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足够聪明,是否适合当化学家。后来,持续探索带来的发现,竟比最初设想的目标更有价值。
“你可能前一刻还感到绝望,觉得自己彻底失败了;下一刻,却迎来一项重要发现。”亚吉说。这些经历让他格外着迷于未知。
生活中的亚吉也有可爱的一面。去年诺奖颁奖活动结束,他从瑞典带回一大袋金色的诺奖巧克力,分给实验室的学生。
有时坐车,他还会掏出手机,给身边的人看毕业多年的学生发来的孩子照片。一次,有学生带着孩子来见他,教孩子喊“亚吉爷爷”,他笑着抗议:“我这么年轻,怎么就成爷爷了?”
“学生比教授学得快”,大学怎么办?
诺奖得主也会用AI改标题。
不久前,亚吉的另一位博士生,现为复旦大学化学系教授的李巧伟参加一场国际学术会议,同在现场的亚吉觉得他的报告题目可以更好,便向AI征求修改建议,并发给李巧伟。
听到这件事,我们都笑了,人工智能正深度参与日常生活。有人抛出一个问题:如果AI完成了一项诺奖级发现的大部分工作,人类只负责最后的选择,奖项该给谁?
“大语言模型背后需要有一个聪明的头脑。”亚吉说。它可以提供新的思路,但研究者仍需要懂得怎样提问、怎样辨别结果。他也毫不掩饰对AI能力的惊叹。在寻找材料结晶条件等工作上,AI能够探索人类难以穷尽的组合。
近年来,他提出“选择科学”(Selection Science),希望借助更加系统的方法,把实验事实、科学预测与研究者的选择联系起来,寻找更有价值的研究方向。
大学教育也迎来了相似的考题。
李巧伟记得,多年前亚吉曾开玩笑:“如果谷歌也能颁发学位证书,大学可能就要关门了。”
如今,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让这句玩笑多了几分现实意味。AI时代,大学还能教些什么?
“大学现有的教育模式有麻烦了!”亚吉直言,“当学生在大学之外,学得比在大学里面更多、更快、更好时,就必须重新想象,大学究竟应该是什么样。”
“什么是信息,什么是错误信息,什么是假新闻?”亚吉认为,学会辨别事实将是年轻人未来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一项观察,必须经过严格、反复的验证,才能成为可靠的科学事实。
中国科学,怎样让世界跟进?
“看看我那些最重要的论文,第一作者都是中国学生。”亚吉说,他欣赏中国年轻人扎实的学术基础,也欣赏他们愿意动手、敢于探索。
中国最需要什么,才能产生更多突破性的科学发现?
亚吉思索片刻,说出了一个词:“声望。”
“中国在建设科研能力方面做得非常好,速度快得令人惊叹。”亚吉认为,下一阶段,中国科学需要进一步建立自己的国际声望。
怎样赢得声望?
“声望来自开辟全新的领域,让世界各地的研究者都来跟进。”
看到中国一些机构开始支持没有明确应用目标的基础研究,亚吉说,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他希望类似的支持能够扩大规模。亚吉期待中国学者提出更多前人未曾想到的问题,建立新的研究方法,让全球同行愿意参与探索。
科学创造,也离不开世界范围内的知识交流。面对国际科研合作日益复杂的现实,亚吉说,科学是人们能够跨越国界交流的少数共同语言之一。
“我们需要维护这一点。”亚吉呼吁尊重科学家的跨国流动,让年轻一代有机会在不同国家学习、交流,继续推动科学进步。
“中国有能力建立这样的声望吗?有。我看不到任何文化或观念上的障碍,会阻碍中国科学家展现出这样的创造力。”亚吉说。
统筹:吴焰 李泓冰 伍静
记者:季觉苏
实习生:瞿王烨 王姝槿 蔡汶芯
出品:大江东-复旦融媒体创新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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