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守义,你把灯关了,我有话跟你说。"
苏婉宁坐在床沿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手指头都在抖。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半缸子热水全泼在了脚面上,烫得我直咧嘴,可我顾不上。
因为她接下来那句话,像一把锥子,扎进我心口里——
"我嫁给你三个月了,有件事憋着,再不说我怕一辈子都说不出口。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你真的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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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的春天,我三十二了,还是光棍一条。
我叫陈守义,在咱们这个北方小城的红星机械厂当钳工,八级师傅,手底下带着三个徒弟。
厂里人都叫我"陈老实",这外号我背了十来年,没人叫过我大名。
我爹走得早,1985年冬天一场大雪压塌了老屋的棚子,他进去抢粮食,被砸了。
我娘身子骨本来就弱,爹一走,不到半年也跟着去了。
就剩我一个,守着三间平房,一辆二八大杠,还有爹留下的一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
厂里工会的刘主任是个热心肠,隔三差五就给我张罗对象。
寡妇、带孩子的、乡下的、残疾的……这几年我相过的亲,没二十也有十五。
不是人家看不上我,就是我自己心里膈应——我这人有个毛病,三年前抬机床的时候闪了腰,老腰不好,床上那点事儿我心里没底,怕娶回来委屈了人家。
所以每次相亲,我都是走个过场。
那天是四月初八,刘主任神神秘秘把我拉到厂门口的小饭馆,一边给我倒酒,一边说:"守义啊,这回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夹了口花生米:"啥意思?"
"这姑娘不一般。"刘主任压低了声音,"军区文工团的,独唱演员,二十六,没结过婚,长得那叫一个俊。"
我一口酒呛进气管,咳得脸通红:"主任你开啥玩笑?人家那是天上的凤凰,我是地上刨食的,咋能凑一块儿?"
"我也纳闷呢。"刘主任皱着眉头,"是她那边托人找过来的,说是指明了要机械厂的八级钳工,三十出头,老实本分。你说这条件,可不就跟量着你定的衣裳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啥样的姑娘,相亲还带照着模子找的?
见面那天是在人民公园的湖心亭。
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咔叽中山装,头发用水抿得服服帖帖,怀里揣着一包"大前门",手心全是汗。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她。
她穿一件米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是藏青色的裙子,齐耳的短发,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她坐在亭子里,侧着脸看湖里的鸭子,那下巴颏儿尖尖的,脖子长长的,跟年画上走下来的人似的。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我站在柳树底下,半天没敢过去。
她倒先看见我了,站起来冲我笑:
"你是陈守义同志吧?我是苏婉宁。"
那声音,又脆又亮,跟敲在青瓷碗沿上似的。
我嘴笨,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你……你比照片上还好看。"
她"噗嗤"笑了。
我以为我这次又要当分母了。像我这么个粗人,人家姑娘看一眼就该起身走了。
可她没走。
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铝制的饭盒,打开,里面是四个煮鸡蛋。
"听说你今天没吃早饭?"她把饭盒推到我面前,"刘主任说的。"
我愣住了。
她又问:"你爹你娘,走了几年了?"
我说五年了。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当时就觉得怪——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父母没了的事,用得着她一个外人替我红眼圈?
可那一刻,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天我们在湖边走了三个钟头。
她问我爹是哪年生的、娘是哪个村的、家里还有啥老物件没有、我小时候得过啥大病……问得特别仔细,比户籍警查户口还细。
我那会儿脑子一热,啥都往外倒。
临分开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轻声说:"陈守义,下个月十六号,咱们去领证吧。"
我整个人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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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相亲到领证,前后不到两个月。
厂里人都炸了锅。
"陈老实走了啥狗屎运?"
"这文艺兵不会是精神不正常吧?"
"该不会是图他那三间房?"
闲话满天飞,我心里也直打鼓。可每次我一跟苏婉宁提这事儿,她就捂我的嘴,说:
"别人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是咱俩过的。"
她爹据说是军区后勤部的,副师级干部,姓苏,叫苏振国。
可整个结婚过程,娘家那边一个人都没露面,就派了个勤务兵送来一台"牡丹牌"电视机,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还有一个厚厚的红包,里头是八百块钱。
八百块啊!那年月,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二。
我爹的旧战友,街坊李大爷,端着烟袋锅子蹲我家门口直叹气:"守义,这事儿透着邪乎。军区大院的姑娘,下嫁咱们这种人家,图啥?"
我说李大爷您放心,我自己心里有数。
其实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新婚那夜,我熄了灯,心跳得跟敲鼓似的。
我这人有毛病——腰椎抬机床压坏过,一到那种时候,腰上像是坠了块铁,不使大劲儿顶到深处,那股子酸麻胀痛的劲儿就下不去。这是我多年前相亲总黄的根儿,我怕委屈了人家姑娘。
那一晚,我红着脸跟苏婉宁说了这事儿。
她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脸上。
她脸上是湿的。
"没事,你怎么舒服怎么来。我不疼。"
那一晚,我用了力。我是真的没忍住,也是真的腰疼得厉害。
事后我累得直喘,她却没睡,侧着身子,一直盯着我的后腰看。
后腰上我有一道疤,巴掌长,从左边一直划到右边脊椎骨,像一条蜈蚣。
那是我五岁那年得急性肺炎,差点没命,县医院的大夫给切开引流留下的。
她看着那条疤,手指头轻轻地摸,摸着摸着,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我后背上,烫得很。
我翻过身:"你咋哭了?"
她摇头:"没事,看你辛苦。"
可我分明看见,她眼里的那股子悲凉劲儿,不像是心疼一个男人,倒像是……认了一个亲人。
婚后头一个月,我是真觉得自己掉进福窝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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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宁会做饭,一手南方菜做得特别地道,糖醋排骨、梅菜扣肉、腌笃鲜,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饭。她会洗衣服,我那些油乎乎的工作服,她用开水烫、用肥皂搓,洗得干干净净。她还会唱歌,有时候我下班回来,一进院就能听见她在屋里哼《我的祖国》,嗓子亮得能把屋檐上的麻雀都唱下来。
厂里那帮哥们儿都眼红得不行,天天变着法儿来我家蹭饭。
可就是在这段日子里,我发现了一些怪事。
她老翻我爹的樟木箱子。
那箱子我爹上了锁,钥匙我爹走的时候交给了我。里头是啥我都不清楚,就是我爹的一些旧军装、复员证、还有一沓子信件。我平时都懒得开。
可苏婉宁不一样。她隔三差五就问我:"守义,那箱子里还有啥呀?能让我看看不?"
我说看就看呗,有啥不能看的。
有一回我从厂里回来,推开屋门,看见她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手里捧着我爹的那个旧军用水壶,水壶上刻着一行字:"赠怀山同志,1952年,朝鲜"。
她盯着那行字,看得入了神,听见我进门,猛地把东西收起来,脸都白了。
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没事,就是觉得你爹这辈子不容易。
第二件怪事:她半夜偷偷哭。
我睡觉死沉,但有几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都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问她,她就说做噩梦了。
第三件怪事:有电话。
我家没电话,街口邮电所有一个公用的。
每礼拜总有那么一两回,邮电所的大妈会跑过来喊:"苏婉宁,长途电话!"
她每次接完电话回来,脸色都不对,有时候脸红,有时候脸白,有时候还眼圈红红的。
我问她谁打来的,她说是团里。
可团里能有啥事,让她接完电话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第二个月快结束的时候,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是个星期天,我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院门外一个男的声音:"请问,这是陈守义家吗?"
我回头一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的确良干部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提着两瓶"北京大二锅头"和一盒点心。
苏婉宁从屋里出来,一看见那人,脸色"唰"地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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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明,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发紧。
那个叫周景明的男人笑眯眯地说:"婉宁,你结婚我没赶上喝喜酒,这不特意登门来补一补?"
他转过头冲我伸手,"陈师傅你好,我是文工团的副团长,老周。"
我放下斧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跟他握了一下。
那手又软又凉,跟摸着一条死鱼似的,我心里一下子就犯恶心。
苏婉宁把他让进屋,我去厨房烧水。
可我耳朵尖,我听见周景明在堂屋里压低声音跟苏婉宁说:"你这事儿办得太仓促了。你爸在军区里都快气出病来了。你好好的,跑到这种地方来,图什么呀?"
苏婉宁冷冷地说:"我图什么,我自己清楚,不劳你操心。"
"那箱子里的东西,你看了没有?找到你要找的了没有?"我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撞在灶台上。
屋里瞬间就安静了。
我端着茶壶走进去,脸上堆着笑:"周团长,喝水。"
周景明也笑:"陈师傅,我听说你爹当年也是部队上的?在哪个部队啊?"
我说:"工程兵,具体哪个部队我不知道,我爹不爱说这些。"
"那你爹是哪一年复员的?复员之前在哪儿驻地?"
一连串问题,跟审犯人似的。
我这人老实,可不是傻。我把茶壶往桌上一撴:"周团长,您这是来喝喜酒,还是来查户口的?"
周景明脸色一僵,干笑两声:"陈师傅误会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那天他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就灰溜溜走了。
他一走,苏婉宁就瘫在椅子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婉宁,你到底有啥事瞒着我?你告诉我,天塌下来我顶着。"
她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守义,你再给我点时间,我……我自己还没想明白。"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哭了一宿。
我一宿没合眼。
我心里头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这姑娘,她到底是谁?她到底图我啥?我爹那个樟木箱子里,到底藏着啥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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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号,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厂里连夜赶一批出口订单,我加班到半夜才回家。
骑车骑到胡同口,雨下得正大,我浑身都湿透了,鞋里能倒出水来。
推开院门,我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
我的心"咯噔"一下。
这个点了,婉宁该睡了才对。
我放轻脚步,走到堂屋的窗户底下,透过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往里一瞅——
我爹的那只樟木箱子大敞着,摆在堂屋正中间。
苏婉宁跪在箱子前,面前摆着我爹的黑白遗像,桌上是一张我从来没见过的老照片。
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闪着铜黄色的光,像是一个哨子。
她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推开屋门。
她猛地转过身。
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