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蹲在方佳莹家厨房地上,手里攥着皮搋子。水槽里的脏水刚下去,又慢慢返上来,跟她的眼泪一个脾气。
她站在旁边,手机怼在我脸前面:“你看。”
屏幕上是个婴儿,胖得下巴叠了三层,躺在蓝色小毯子里。旁边有只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男人的手。我认得那只手。
“陆怀舟的儿子。”方佳莹嗓子像砂纸,“才过一年。找了个二十八的,还添了个小子。”
我嗯了一声,把皮搋子对准下水口,使劲压下去。水咕嘟咕嘟冒了串泡,慢慢落下去。
“我差哪儿了?”她问。
我没抬头。
“你说啊。我到底差哪儿?我少了胳膊还是少了腿?我挣得不比他少,孩子我带,房子我还着贷,一个月三千五,我少给他一分了?”
“你不少。”
“那他凭什么——”
“你当初不也嫌他烦吗?”我把皮搋子往桶里一杵,站起来,“每天五点半问你晚饭吃什么,你跟我吐槽了八百回。”
方佳莹嘴巴张着,眼泪挂在腮帮子上没掉下来。
“那是——”她拿手背一抹脸,“那我也没让他真走啊。我说离婚是气话,他不能哄哄我?”
“你协议拍得比谁都快。他签字那天你在旁边看着,你说‘赶紧的别磨蹭’。”
她蹲下去了。蹲在水槽下面的橱柜旁边,头顶着一包过期紫菜,开始哭。一点声儿没有,就肩膀抖。这更吓人。
我拧开水龙头冲手。她家洗洁精瓶子捏到底也挤不出东西,剩个底儿,兑了水晃荡着用。我给她灌了点我包里带的补充装,她抬眼看了一下,没说谢。
“你跟你家姜屿舟多好,”她擤了把鼻子,“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没接。
好什么好。昨天晚饭姜屿舟跟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今天吃什么”,第二句“咸了”,第三句“我睡了”。我坐他旁边,中间隔一碗冬瓜汤,空调开太低,汤面结了层油皮。
我把洗手液搁回去,起身时脑袋撞吊柜角上。方佳莹伸手给我揉,手冰凉,骨节硌人。
“你差哪儿,”我说,“你差在当初拍离婚协议的时候,先给自己找好了退路再拍。”
方佳莹手停住了。厨房里就剩冰箱嗡嗡响。她家冰箱上贴着三张便利贴,一张写“买酱油”,一张写“小橙舞蹈课周三”,第三张字迹模糊了,我凑近看,写的是“别跟他吵”。
“退路有错?”她问。
“没错。但你把退路当成了路本身。”
她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扯了块抹布擦灶台。那块抹布干得跟纸板一样,搓了两下,搓起一片油灰。
“你这抹布该扔了。”我说。
“还能用。”
“穷讲究。”
“五块钱也是钱。”
我给她扔垃圾桶了。她从垃圾桶里又捡回来。
这个人。
我把脏水桶拎起来往门口走。经过鞋柜看见上面搁着个相框,离婚前一家三口海边的照片,小橙骑陆怀舟脖子上,他光着膀子,肚皮上一道游泳圈印。相框旁边插着一根签字笔,笔帽没了,笔尖干了一层墨。窗台上还搁了盆发财树,歪着长,跟没人扶过似的。
“把这相框换了。”我说。
“凭啥?”
“你天天出门进门看他那张脸,然后你问我你差哪儿?”
方佳莹把相框扣过去,扣到一半又扶起来,把陆怀舟那块折到后面,只露小橙。我看着她折,没吱声。
下楼时桶里的水晃出来,溅我鞋面上。手机震了一下,姜屿舟发来俩字:回来?
我盯着这俩字坐电梯从十层到一层。回:马上。出了单元门拐到小区门口菜店买了把葱。
他昨天说想吃葱油拌面。说了,语气跟报工程数据一样平。
买葱就买葱吧。
02
到家开门,姜屿舟坐沙发上刷手机,厨房灯黑着。我换鞋挂葱,烧水。
“方佳莹水槽通了?”他问,眼没离开屏幕。
“通了。”
“人怎么样?”
“哭了一鼻子。”
“嗯。”
菠菜泡水里,泥汤漫上来。他在客厅喊:“陆怀舟那事你别掺和。”
“我掺和什么了?通个水槽。”
“通水槽就通水槽,别跟着一块儿骂。”
我从厨房探出头。他盘腿坐沙发上,手机搁膝盖上,抬起头看我。
“我没骂。”
“嘴上没骂。心里骂了。”
我擦手走过去坐他对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方佳莹离婚那会儿你也觉得她赌气。你自己说的,‘她那脾气早晚后悔’。现在人家那边有了孩子,你别跟那几个姐妹似的天天帮她回忆前夫的好。”
我嘴张了张。上礼拜确实跟他说过——陆怀舟新找那姑娘长得像方佳莹年轻时候,眼睛像。我当笑话说的。
“你站哪头的?”
“我站实话那头。”他把手机放下,“你越顺着她骂,她越觉得亏。越觉得亏,越走不出来。”
“那你说怎么办?”
“问她一个事。”
“什么?”
“问她现在日子过不过得下去。过不下去就说过不下去的话。过得下去,就别老往回看。”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老公,三十八,设计院画图的,说话永远像在做工程验收。可这个“过不过得下去”,忽然让我觉得他也没那么迟钝。
“你自己跟她说去。”
“你说得着。你朋友你的事。”
“那你别管我掺和不掺和。”
“你掺和完了回家怼我,我当然管。”
“我什么时候怼你了?”
“刚才进门发微信就俩字,‘马上’。上回发俩字是我忘了倒垃圾那天。”
我愣了一下。还真是。
水开了,我去下面条。手机响了一声,方佳莹发来照片:小橙在旁边书桌上写作业,方佳莹的手搭在女儿椅背上,指甲缝里还有通水槽沾的灰。配文:哭完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回:明天做什么饭?
她秒回:西红柿鸡蛋。
我:少放盐。
她:知道了。
姜屿舟在客厅喊:“面好了没?”
“快了。”
“多煮两分钟,别夹生。”
“知道了。”
我端两碗面出去。他看了一眼说“葱呢”,我指厨房挂钩。他起身去拿,路过我旁边拍了一下我后脑勺,跟拍小孩似的。
“你干嘛?”
“让你别绷着脸。面不错。”
我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方佳莹那句“明天还要上班”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这个人,哭归哭,明天闹钟六点半一响照样爬起来给小橙做早饭,送学校,赶地铁,在培训机构里对着家长陪笑脸,晚上回来检查作业,还三千五房贷。她走得踉踉跄跄的,但一直在走。
“哎。”我跟姜屿舟说,“我以后多去去她那儿。”
“去呗。别每次回来都跟被抽了筋似的就行。”
“你才被抽了筋。”
他笑了一下,呼噜呼噜吃面。
睡前刷手机,方佳莹发了条朋友圈:小橙今日画作——两个房子一个娃。配图是张彩色铅笔画,蓝房子写“妈妈家”,黄房子写“爸爸家”,中间一条路,路上站了个小人,手里举着根冰棍。
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个卡通猫头像,备注名:赵姨。
我没细看。顺手划过去了。
03
隔了几天又去方佳莹家。这回她说家里灯坏了,让我看看。我拎着工具箱去的,其实就会换个灯泡。
门一开小橙扑过来抱我腿:“明晓阿姨!我妈在腌萝卜!”
厨房一股醋味。方佳莹围着条卡通猫围裙,一看就是小橙挑的。灶台上摆着三个玻璃罐,白萝卜片泡在汁水里。
“你不是不爱吃萝卜?”我凑过去闻。
“给赵姨腌的。”她头也没抬,拿筷子翻萝卜片,“她口重,多搁了点小米辣。”
“赵姨哪个赵姨?”
“陆怀舟他妈。”
我手在工具箱把手上停了一下。
“你还给她腌萝卜?”
“她爱吃。”
“你跟她——你们不是——”
“我跟陆怀舟离了,跟赵姨又没离。”她把罐子盖拧好,拿湿布擦外壁,“赵姨每礼拜三来接小橙放学,带她去吃冰激凌。我加班的时候赵姨给小橙送饭。上月小橙发烧,我请不了假,赵姨在医院陪到半夜。”
她说得跟聊天一样平常。
“你不膈应?”
“膈应啥?她是小橙奶奶。”方佳莹拿抹布擦灶台,擦两下停了,“我离婚那会儿赵姨跟我说,你进这个家门我没拦着,你出这个门我也不拦。小橙还是我孙女,你累了就把孩子送过来。”
她说到这儿手上停了。灶台上一滴酱油渍,拿指甲刮两下没刮干净,不刮了。
“她没替儿子说话?”
“说了。说陆怀舟混,让她失望。但也说了,那是她儿子,让我别怪她护犊子。”方佳莹笑了一下,“我说我不怪你,你养他这么大也不容易。赵姨眼圈当场红了。”
我没接话。小橙趴在客厅地上画画,头也不抬。
“那许梨呢?陆怀舟那个——”
“赵姨跟她处得不好。”方佳莹语气平常,“跟我说的。许梨嫌赵姨管得多,赵姨嫌许梨不会带孩子。我听听就完了,别的没问。我跟许梨没仇,人家二十八嫁个二婚的也不容易。”
她说完去客厅看小橙作业。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窗台上三罐萝卜,旁边一罐花椒粉,我翻过面看日期,过期两个月。
“这个你还用?”
“用。闻着不对多搁点萝卜。”
“过期了。”
“又吃不死人。”
我扔垃圾桶。她捡回来。
“你别扔我东西。”
“过期两个月了你搁灶台上占地方——”
“赵姨在早市上挑的花椒,一粒一粒给我磨的。你扔了我用什么?”
我闭嘴了。
小橙跑过来拉我:“阿姨你看我画的!”
A4纸,彩色铅笔。两个房子,蓝的写“妈妈家”,黄的写“爸爸家”。中间一条路,路上仨人,一个大人牵一个小孩,小孩举着冰棍。路尽头一个灰房子,顶上有烟囱。
“这谁?”我指着灰房子前头的小人。
“奶奶家。”小橙说,“我妈每礼拜带我去奶奶家吃饭。”
方佳莹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没跟孩子说什么。”她解释,“她自己要去的。跟奶奶亲,我还能拦着?”
小橙仰脸看我:“明晓阿姨你去不去?奶奶做的排骨可好吃了。”
我说去,改天。
那天晚上回家把这事跟姜屿舟说了。他听完就一句:“你这朋友比你明白。”
“啥意思?”
“意思就是她离婚离得比你想象的明白。你别老拿看苦情戏的眼神看她。”
我琢磨了一路。有点不服气。但也说不出啥。
临睡前方佳莹发朋友圈:第一次做酸辣萝卜,卖相不好,味儿对。配图三罐萝卜搁窗台上。赵桂芬评论:酸了。明天多搁点盐。方佳莹回:明白了赵姨。
我盯着那个“赵姨”看了好几秒。又翻了翻她上个月的朋友圈,果然有迹可循——小橙说想奶奶,方佳莹就真让她打电话;赵桂芬夸她萝卜腌得好,她就每礼拜腌三罐。这人做事从来不吭声,做完了也不说,跟攒着玩似的。
04
礼拜六上午,姜屿舟去单位加班。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厨房。把抽屉里东西全倒出来,过期调料、买酸奶送的塑料勺、攒了一摞的外卖筷子,一样一样理。
理到最里面摸出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包干香菇,还是去年冬天买的,都长虫了。我扔垃圾桶,顺手把抽屉底擦了一遍。抹布洗了三回水还是浑的。
擦着擦着手上停了。我盯着台面上那瓶酱油看了半天,瓶身上有一道干了的酱痕,是姜屿舟上次倒酱油没擦瓶口。
我拿抹布使劲擦那道痕,擦得手指头都红了。擦完了,把酱油瓶放回去,又觉得位置不对,拿出来重新摆正。
方佳莹和赵桂芬的事在我脑子里转。我替方佳莹算了算——每礼拜三赵桂芬接小橙,一个月四回,一年四十八回。小橙今年七岁,上一年级。往前推,方佳莹离婚那会儿小橙五岁多。也就是说,这一老一小每周见,见了快两年了。
两年。方佳莹从没主动提过。
上回她哭,光说陆怀舟找了二十八的生了儿子,光说自己差哪儿。赵桂芬的事一个字没说。我就纳闷,她到底是觉得这事不值得提,还是觉得提了没面子?
我拿手机又翻了翻她朋友圈。去年中秋方佳莹发过一条:“一个人带孩子过节不惨,惨的是孩子她爸给新对象买了月饼没给小橙留一盒。赵姨知道了直接让陆怀舟把月饼送过来,还加了一句:你闺女那份你亲自送,别让我替你做人。”底下她自己评论:赵姨威武。
我当时刷到这条还点了赞。但压根没往深了想。
我把干香菇扔了,又蹲下去翻橱柜最底层。摸出个纸盒子,打开是姜屿舟去年买的一管护脚霜,没拆封。他脚后跟裂口子,我念叨了仨月让他抹,他买了搁那儿当摆设。我拆开闻了闻,还没坏。搁灶台上,省得他找不着。
“香菇怎么扔了?”姜屿舟不知啥时候回来了,站厨房门口。
“长虫了。”
“那不还能吃吗?”
“你吃。”
他不说话了。过一会儿从冰箱里拿了俩鸡蛋搁我手边:“中午炒个蛋炒饭得了,别折腾了。”
我说行。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护脚霜你找着的?”
“搁橱柜底下了。”
“我找了好几回没找着。”
“你找东西那叫找?眼睛跟摆设似的。”
他没接茬。过了会儿我听见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出来一看他坐床沿上抹脚后跟呢,抹得挺认真。
我拿手机打了几个字发给方佳莹:下礼拜我去你那儿蹭饭。
她秒回:带菜来。
05
礼拜三下午我请了两小时假,拎了一袋子菜去方佳莹家。本来想躲开赵桂芬来的点,但路上堵车,到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一进楼道就听见小橙的笑声,还有老太太扯着嗓子喊:“别跑别跑,刚拖的地——”
门开着条缝。我推门进去,赵桂芬正蹲在地上擦小橙踩的水印,小橙围着茶几疯跑,方佳莹在厨房探出头来喊:“小橙你再跑晚上不给你看动画片了!”赵桂芬抬头:“你别吓唬孩子,跑两步怎么了。”方佳莹:“赵姨你就护着她。”
我站在玄关,手里一袋子菜。
赵桂芬先看见我,站起来拍拍膝盖,头发花白,短卷发,穿件暗红花棉袄,笑起来牙有点稀。
“这是明晓吧?佳莹老提你。来来来进来,我刚蒸了南瓜,先吃一块。”
我换鞋进去,把菜搁厨房。方佳莹正切肉丝,下巴朝客厅努了努,低声说:“赵姨今天高兴,小橙数学考了九十八。”
我洗了手出来,赵桂芬已经给我掰了块南瓜,热气腾腾搁小碗里。小橙趴我腿上给我看卷子,错了一道应用题,自己拿红笔在旁边写“再算一遍”。
我吃南瓜,听赵桂芬跟方佳莹在厨房说话。赵桂芬说:“你那个萝卜别搁太多盐,上回咸得我喝了两壶水。”方佳莹说:“那你说多搁点。”赵桂芬说:“我说多搁点是多搁一点,不是半袋子。”方佳莹说:“下回你站旁边看着放。”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跟说相声似的。小橙在旁边插嘴:“奶奶你别跟我妈吵了。”赵桂芬说:“谁吵了?我们这叫商量。”小橙说:“上回你跟我妈商量买啥色书包,商量了半小时。”
我差点被南瓜噎住。
吃完饭赵桂芬要走。方佳莹给她装了一罐萝卜,又拿了袋小橙穿小的外套:“这件给楼下王姐家孙子,她家孩子比小橙矮半头,刚好能穿。”赵桂芬接过来看了看:“这衣服还挺新的。”方佳莹说:“小橙长得快,去年买的今年就短了。”赵桂芬说:“你以后别买那么多,我织两件毛衣够她穿。”方佳莹说:“你织的毛衣扎脖子,小橙不爱穿。”赵桂芬说:“那我换一种线。”
赵桂芬穿鞋的时候,我站门口。她回头跟我说:“明晓,佳莹这半年瘦了不少,你有空多来陪她吃吃饭。她这人嘴上说没事,其实心里存事儿。我说她也不听,你们年轻人好说话。”
我说好。
赵桂芬走以后,小橙去写作业了。方佳莹洗碗,我站厨房门口。窗台上那盆发财树不知什么时候让方佳莹给扶正了,盆边插了根吃冰棍剩的木棍当支架,拿红绳绑着。
“你弄的?”我指着树问。
“小橙弄的。她说树老歪着长太可怜了,找根棍给绑上。”方佳莹冲碗,“绑得不好看,活着就行。”
我看了看客厅鞋柜那边,相框换了。陆怀舟那张没了,现在是一家三口——方佳莹、小橙、赵桂芬,去年冬天在公园拍的,三个人都穿红毛衣。旁边还插着那根干了的签字笔,笔帽还是没有。
“相框换了?”
“换了。赵姨给拿了个新相框,说老照片翻篇了。小橙非要摆这张,说这张里谁都在笑。”
我把洗碗机门关上。
“方佳莹,赵姨跟许梨处得不好,那许梨知道赵姨上你这儿来吗?”
“知道。”
“她不闹?”
“闹什么。赵姨跟许梨明说了,佳莹一个人带孩子,我搭把手怎么了,你带孩子我也搭把手。许梨要是不高兴,让她找自己婆婆去。”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方佳莹把最后一个碗冲完,拿擦手纸抹了抹手。
“上礼拜赵姨帮许梨带了一天孩子。”方佳莹说,“许梨儿子夜里闹,陆怀舟又出差,赵姨过去帮了一宿。第二天许梨给赵姨买了件棉袄,赵姨穿不了那么艳的色,搁柜子里了。赵姨跟我说的时候还骂呢,说这色儿大街上老太太都嫌嫩。”
她说完自己笑了。
“你听听,这都什么事儿。我前婆婆帮我带孩子,又帮我前夫的新媳妇带孩子,我跟许梨隔着个陆怀舟,谁也没见过谁,倒都欠着赵姨的人情。”
我拿过灶台上那罐过期花椒粉:“这个我拿走,我那儿有罐新的,明天给你带过来。这罐我回去闻闻,没坏我做菜用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真拿?”
“我真拿。赵姨一粒一粒磨的,你扔这儿占地方,我用着不心疼。”
她摆摆手:“拿走吧拿走吧。”
我揣着那罐花椒粉回家,路上姜屿舟打电话问到了没。我说到了。他问吃的什么。我说南瓜和萝卜。他说:“你给人带点好的,别老空手上门。”我说:“我带了四袋子菜。”他说:“那还行。”过了两秒又说:“花椒粉是赵姨磨的吧。”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上回念叨过,我听见了。”
我攥着那罐花椒粉,玻璃瓶温温的,赵姨磨的粉细,闻着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干香。
到家以后姜屿舟把旧花椒粉倒出来闻了闻:“没坏,就是香味淡了。你下次做红烧肉多搁两勺补上。”我说行。他顺手把空瓶洗了,搁窗台上晾着,说可以装他自己嗑的瓜子皮。
06
礼拜天早上姜屿舟没去加班。破天荒,他自己煮了粥,还把厨房台面擦了。我起来的时候看见粥在锅里,他坐阳台椅子上看手机,脚后跟那管护脚霜搁在他拖鞋旁边,盖子没拧严,挤了一圈在外面。
“你那脚后跟抹了没?”我站厨房里喊。
“抹了。”
“挤一圈在外面。”
“没注意。”
我拿纸巾把台面上的霜擦了。粥煮得稀了,能照见碗底的米粒。我没说。
手机响了一声。方佳莹发来语音,小橙的声音:“明晓阿姨!我妈今天做了红烧肉!你来不来吃!”
我回:你妈做的红烧肉你敢吃?
方佳莹抢过手机回了一条语音:“滚,我手艺进步了。赵姨教的,冰糖炒色。”
我回:行,中午去。
姜屿舟问:“又去?”
“嗯。你去不去?”
他想了一下:“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方佳莹你又不是不认识。”
“那我带瓶酒。”
“别带酒。赵姨不喝酒。你带点水果。”
“行。”
中午到方佳莹家,赵桂芬也在。她跟姜屿舟头一回见,俩人在门口客套了半分钟,赵桂芬说“进来坐进来坐”,姜屿舟说“阿姨您先请”,方佳莹在旁边翻白眼:“你俩演电视剧呢。”
红烧肉端上来,颜色比上回强。我尝了一块,甜了。姜屿舟也尝了一块,没吭声。赵桂芬问:“怎么样?”姜屿舟说:“好吃。”赵桂芬说:“甜了对吧?”姜屿舟说:“稍微有一点。”赵桂芬转头对方佳莹说:“下回冰糖少搁五颗。”方佳莹说:“你刚才不说好来着?”赵桂芬说:“我那是给你留面子。”
一桌人笑。
吃完饭姜屿舟主动去洗碗。方佳莹拦了一下没拦住,赵桂芬说:“让他洗让他洗,男人洗碗干净。”方佳莹说:“赵姨你这话偏心。”赵桂芬说:“我偏什么心,我这是经验。我们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也不洗碗,我伺候他一辈子。”说完停了停,补了一句:“怀舟也随他爸。”
方佳莹没接话。赵桂芬也没往下说。
小橙拉着我和姜屿舟看她新画的画。这回画了三栋房子,蓝的写“妈妈家”,黄的写“爸爸家”,灰的写“奶奶家”。三栋房子中间画了一条彩色小路,每个房子门口都站了人。
“这个是谁?”姜屿舟问。
“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奶奶。”小橙一个一个指,“这个是爸爸,这个是阿姨。”她指着黄房子门口两个人。
“阿姨是谁?”我问。
小橙歪头想了想:“爸爸的老婆。”
方佳莹在厨房那头喊:“小橙,吃不吃西瓜?”
小橙跑了。赵桂芬在擦桌子,擦到一半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姜屿舟去阳台接了个电话。我帮着收拾碗筷。方佳莹站在水池旁边,开水龙头冲碗,冲了半天没关。
“你干嘛呢?”我问。
“没干嘛。”她把水关了,拿擦手纸擦手,“小橙说的那个阿姨——就是许梨。上礼拜陆怀舟带她跟小橙吃了顿饭。”
“小橙回来跟你说的?”
“嗯。说阿姨给她买了个芭比娃娃。我说那你谢谢阿姨了吗。她说谢了。我又说,下回你也给阿姨带个小礼物,不用贵的,自己画的画就行。”方佳莹把擦手纸扔垃圾桶,“小橙问我,妈妈你不生气吗?我说我生什么气,有人疼你我还省心呢。”
她说完看着我:“我做得对不对?”
“对。”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
“你嘴抿着呢。”
我松了松嘴角。
“方佳莹。”我说,“你比我强。”
“去你的。”
“我说真的。你问我你差哪儿。你哪儿都不差。你差在当初找了个不称头的男人,但你把他家最好的那个人留住了。”
方佳莹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水池边上的抹布拿起来,重新拧了一遍。
“赵姨又不是物件,什么留不留住的。”
“反正我意思是那意思。”
“你意思是你以后多来帮我洗碗。”
“你想得美。”
赵桂芬从客厅探过头来:“你俩嘀咕什么呢?西瓜切好了。”
姜屿舟打完电话回来,吃了两块西瓜,说甜。赵桂芬说:“那你多拿两块。”他说够了够了。赵桂芬说:“拿嘛拿嘛。”两个人又客套了两个回合,方佳莹说:“赵姨你别让了,他真不吃。”
赵桂芬坐下来,看着小橙啃西瓜,忽然说了一句:“佳莹啊,你那个课好好学。学出来以后帮帮别人家孩子。我看新闻上老说单亲家庭孩子怎么怎么的,我听着不爱听。你拿个证,以后有人胡说我拿你堵他们的嘴。”
方佳莹啃着西瓜含含糊糊说:“行,赵姨你帮我带孩子我好好考。”
小橙嘴里西瓜没咽完举手:“我也要考证!”
赵桂芬说:“你先把口算题练好。”
下午三点多我们走。方佳莹送我们到门口。小橙抱着我腿不让走,赵桂芬把她扒拉下来:“人家要回家过日子,你缠着干嘛。”小橙说:“那明晓阿姨下礼拜还来吗?”我说来。小橙这才松手。
下楼时姜屿舟走前面,我走后面。到二楼拐角,他停下来等我。
“你今天话少。”我说。
“我在想个事。”
“什么事?”
“方佳莹那个前婆婆,人挺通透。”
“是吧。”
“你以后多跟她学学。”
“学什么?”
“学怎么对儿媳妇好。咱儿子以后娶媳妇,你也得这样。”
我儿子才五岁。
“你操心太远了。”
“不远。一转眼的事。”
走到单元门口,外面阳光挺好。姜屿舟伸手把我外套领子翻正了一下,又把手插回兜里。
“晚上吃什么?”他问。
“随便。”
“别随便。想好。”
“那就葱油拌面,昨天买的葱还没吃完。”
“行。”走了两步又说,“多搁点葱。”
“知道了。”
手机响了一声。方佳莹发来消息:到家说一声。
我回:到了。
她又发了一条:谢谢你来。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了。走了几步又掏出来,打了几个字:别老说谢。下回我带姜屿舟来,让他给你通水槽。
她回了个哈哈哈哈。
姜屿舟在旁边问:“她又说什么?”
“她说让你通水槽。”
“我?我也不会通。”
“我教你了。”
“你那两下子也叫教?”
我踢了他一脚。他躲开了,往前小跑两步,又站住等我。
回家以后我把那罐过期花椒粉从柜子里翻出来,搁新买的那罐旁边。旧罐没扔,拿它装新粉,旧瓶洗了装干辣椒。姜屿舟看见了说:“你还挺会过日子。”我说:“跟方佳莹学的。”他说:“她教你过日子?”我说:“她教我别把还能用的东西扔了。”他没说话,过了会儿去厨房把干辣椒瓶子又拿抹布擦了一遍,搁在窗台上。
晚上煮面,我往锅里搁了两勺花椒粉,旧的那罐。姜屿舟吃了一口说:“这个味儿不一样。”我说:“赵姨磨的。”他点点头,又扒了两口,说:“你下回让赵姨多磨点,咱买她花椒。”我说:“人家不卖。”他说:“那你就多帮方佳莹通两回水槽,拿水槽换花椒。”我说:“你倒是会算账。”
他没笑,很认真地说:“真的。你多去,方佳莹高兴,赵姨也高兴,你回来不跟我找茬,我最高兴。”
我把碗里的葱都拨给他了。
睡前我把晾在阳台上的衬衫收进来,姜屿舟那件领口又没洗干净,我拿肥皂重新搓了一遍挂回去。手机亮了一下,方佳莹发了张照片,小橙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张画,画上写了一行歪字:妈妈和奶奶和我。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姜屿舟在里屋喊,袜子放哪儿了。我说左边第二个抽屉。他说找不着。我说你眼睛呢。他走过来,翻了两下,从里头拽出一双,一只大一只小。我说你凑合穿。他说行,反正也没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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