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明天不用来了,团建名单上没你。 ”
说这话的是我们部门主管老周,当时他正低头收拾桌上的出差报销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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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哥,名单上周不是还让我核对过吗? ”
“公司临时缩减名额,领导定的,我有什么办法。 ”
他把一摞单子往抽屉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跟拍个不相干的人似的。
我叫苏慧敏,在这家做建材批发的公司干了七年,从最基础的打单员做到销售内勤,全公司上下谁的客户底价、谁的返点台账,都在我脑子里装着。
可偏偏到了年度团建,名单上二十三个人,独独漏了我一个。
我回到家跟老公陈广利念叨这事,他正蹲在阳台上拾掇他那几盆绿萝,头也不回。
“不去正好,省得跟他们喝酒应酬。 ”
“问题是全公司都去,就剩我一人坐办公室,你觉得正常吗? ”
陈广利这才转过身,手里还攥着个小铲子。
“媳妇,你们公司那点破事你还没看明白? 去年评优没你,前年调薪你垫底,你干得比谁都多,拿得比谁都少。 ”
“我图的是稳定,再说我这岁数换工作容易吗? ”
“那你可别抱怨,抱怨完还是老老实实去上班。 ”
他这话说得我胸口堵得慌,可我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我今年四十二,孩子上初二,房贷还剩九年,每个月月初那笔扣款提醒比闹钟还准。
在这样一家公司待着,至少五险一金没断过。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整层办公室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
饮水机没开,空调没开,连平时最吵的那台复印机都一声不吭。
我把手头的对账单理了一遍,又给三个客户回了电话,忙到下午两点才想起没吃午饭。
正泡方便面呢,手机响了,是总经理韩立军的爱人,赵桂芬。
“慧敏啊,在家吗? 晚上来家里吃个便饭,我炖了排骨。 ”
赵桂芬平时跟我没什么来往,一年到头见不了两回,这通电话来得莫名。
“嫂子,我这还在公司呢,团建不是都出去了吗? ”
“哎呀,就是因为他们都走了,我才想起你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来吧来吧。 ”
她说得热络,可我心里直犯嘀咕,这顿饭恐怕没那么简单。
晚上我拎了箱牛奶过去,一进门就看见餐桌上摆了六个菜,比过年还丰盛。
赵桂芬围着围裙迎出来,拉着我坐下,又是夹菜又是倒饮料。
“慧敏,你在公司这些年,立军老跟我夸你,说你是最能干的。 ”
“嫂子客气了,就是干点本分活。 ”
吃了没几口,她话锋一转。
“听说你们这次团建,名单上把你漏了? 立军回来还念叨呢,说底下人办事不周到。 ”
“漏了就漏了,我也没往心里去。 ”
“你能这么想就好。 其实啊,立军是打算借这个机会,让你好好歇歇。 ”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嫂子,有话您直说。 ”
“是这样,公司这两年效益你也看见了,销售部要缩编,立军的意思是,你经验足,带带新人,以后内勤这块交给年轻人,你转去做客户回访,工资暂时降一档。 ”
我夹着一块排骨停在半空,好半天没送到嘴里。
“降多少? ”
“也不多,一个月少一千二,但活儿轻省啊,不用天天盯着对账。 ”
“嫂子,我干了七年,客户资料是我一份一份建起来的,现在让我交出去,再降我工资? ”
“慧敏你别多想,这不是针对你,大环境不好,谁都得让一步。 ”
我笑了笑,把排骨放回碗里。
“嫂子,这饭我吃不下去了,您替我谢谢韩总的好意。 ”
赵桂芬脸上有点挂不住,追到门口还在劝:“你再考虑考虑,这年头有份工作不容易。 ”
我没回头,只说了句:“我知道不容易,所以我才不能这么将就。 ”
02
从韩家出来,冷风一吹,我脑子反倒清醒了。
回家路上我给陈广利打了电话,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
“你打算怎么办? ”
“我想辞职。 ”
“苏慧敏,你疯了吧? 孩子学费、房贷、我妈那药钱,哪样不要钱? ”
“我没疯,我就是不想再这么窝囊下去了。 ”
那几天我们俩几乎天天拌嘴,他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脸拉得老长。
“你说你四十多的人了,跟小年轻似的说走就走,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咱家? ”
“我活的是自己的日子,不是街坊邻居的日子。 ”
话虽这么说,可真到了要递辞呈那一步,我心里也打鼓。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存折、工资卡、还有手机里记的每一笔开销都算了一遍。
存款够撑八个月,前提是全家紧着点花。
我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一早,给以前一个老客户打了电话。
这人姓何,叫何志强,早年跟我们公司做过生意,后来自己拉了个摊子单干,如今在城东开了家差不多的建材公司。
前年他挖过我两回,我当时念着老东家的情分,都推了。
“何总,您当年说的话还算数吗? ”
“苏姐? 你可算想通了! 我这边正缺个管客户和流程的人,你什么时候能来? ”
“给我半个月,我把手头的事理清楚。 ”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可另一半还悬着,就是怎么跟公司开口。
没想到公司倒先替我做了决定。
团建回来的第三天,人事小丁把我叫到会议室,桌上放着一份调岗通知。
“苏姐,签个字吧,从下个月起你调到仓库做理货,工资按新岗位算。 ”
“仓库? 我干了七年销售内勤,你让我去搬货? ”
“这是韩总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自己提离职,公司按流程给补偿。 ”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底薪砍掉快一半,岗位职责写得含含糊糊。
说白了,就是逼我自己走。
“行,我签。 ”
小丁愣了一下:“苏姐,你真想好了? ”
“想好了,不过我签的是离职申请,不是调岗通知。 ”
我从包里把提前打印好的辞职信放到桌上,日期签的是当天。
办手续那几天,办公室里陆续有人回来上班,见了我都绕着走。
平时跟我最要好的刘姐,趁没人的时候把我拉到楼梯间。
“慧敏,你是不是傻? 你手里那么多客户,就这么白白交出去? ”
“刘姐,客户认的是公司,不是我,我带走也没用。 ”
“那你图啥? ”
“图个心里干净。 ”
刘姐叹了口气,塞给我一袋她自己腌的咸菜,说往后有啥难处言语一声。
我鼻子有点酸,赶紧扭头下了楼。
离职手续办完那天下午,我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出公司大门,箱子里就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两本笔记本、还有一盆快养死的绿萝。
七年,就装了这么一箱。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那栋楼,忽然想起来,刚来那年我三十四,孩子还在上幼儿园,我每天中午骑二十分钟电动车回家给他热饭。
当天晚上,陈广利看我抱着箱子进门,脸一下子白了。
“真辞了? ”
“辞了。 ”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重话,只闷头进厨房下了两碗面,还给我卧了个荷包蛋。
“吃吧,吃完再想办法。 ”
我吃着那碗面,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他假装没看见,一个劲儿给我夹咸菜。
第二天我就去了何志强那边报到。
公司不大,加上我一共十一个人,办公室是租的商住两用楼,沙发还带着上一家留下的烟味。
可何志强把客户名单往我面前一摊,说了句让我心里热乎的话。
“苏姐,这些客户以后你说了算,该给的价你定,我只看年底的数。 ”
我上手快,半个月就把流程理顺了,还联系了几个以前打过交道的老客户。
有两个人一听是我,二话没说就答应先试一批货。
那段日子我天天早出晚归,人瘦了一圈,可精神头比在原来公司强多了。
就在这时候,韩立军的电话打过来了。
那天我刚从客户那边回来,正蹲在地上清点样品,手机响了。
“慧敏啊,忙什么呢? 晚上有空没,出来坐坐。 ”
“韩总,有事您电话里说吧。 ”
“电话里说不清楚,这样,明天中午我做东,咱好好聊聊。 你嫂子也去。 ”
“韩总,我这边上班呢,走不开。 ”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慧敏,之前调岗的事,是底下人办得糙,我后来才知道。 你回来,工资照旧,岗位也给你留着。 ”
我捏着电话,心里那点旧情分翻上来又压下去。
“韩总,谢谢您还惦记我,不用了。 ”
“你先别急着回绝,咱见面谈,见面谈。 ”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跟从前一样,不给人留拒绝的余地。
03
第二天中午,我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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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心动,我就是想当面把话说清楚,省得他往后老打电话。
约的地方是家做家常菜的馆子,包间里就韩立军和赵桂芬两个人,桌上已经摆好了茶。
“慧敏来了,快坐快坐。 ”
赵桂芬起身给我拉椅子,跟上次在她家那副样子判若两人。
韩立军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
“公司那边,你走了以后乱成一锅粥,新来的小姑娘对不上账,两个大客户都投诉了。 ”
“韩总,这些我走之前都写在交接本上了。 ”
“写了归写了,可人得会用啊。 慧敏,咱明说吧,你回来,待遇好商量。 ”
我端着茶杯没喝,看着他。
“韩总,我听说团建名单是您亲自划的。 ”
韩立军脸上僵了一下,赵桂芬赶紧接话。
“慧敏你误会了,那名单是人事排的,立军哪顾得上管这个。 ”
“嫂子,我在公司七年,什么单子谁签的,我比谁都清楚。 ”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韩立军咳了一声,换了个口气。
“行,我跟你交个底。 销售部那几个老客户,都是冲你来的,你要是走了,他们这边我不放心。 ”
“所以调岗降薪,也是怕我走? ”
“企业要往前走,有些事得提前布局。 这事是我考虑不周,行了吧? ”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我受的那点委屈,一句考虑不周就能抹平。
我把茶杯放下,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韩总,不用商量了。 ”
“什么意思? ”
“我早办完离职手续了,现在已经正式进了对手公司,就是何志强那边。 ”
韩立军脸一下子就沉了。
“何志强? 你去了他那儿? ”
“对,上班快一个月了。 ”
“苏慧敏,你这是挖老东家墙角! ”
“韩总,客户愿意跟谁合作,是人家自己的选择。 我在您这儿七年,该交的都交了,没带走一份资料。 ”
赵桂芬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慧敏,你看这事闹的,都是一场误会,要不你先回来,薪资咱再往上加……”
“嫂子,这顿饭我谢谢您,可有些事不是钱的事。 ”
“那是啥事? ”
“是您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回事。 ”
这话我说得平平静静,可韩立军和赵桂芬都不吭声了。
我起身要走,韩立军在身后说了句:“慧敏,你这一步走出去,往后在圈子里可别后悔。 ”
我回过头,看着他。
“韩总,您划名单那天,大概没想到我会头也不回地走吧。 ”
出了馆子,太阳晒得人眼睛发花,我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
说实话,说那几句话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可说完反倒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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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两天,刘姐给我打电话,嗓门大得我赶紧把手机拿远点。
“慧敏你可真行! 韩立军回来在办公室拍桌子,说养了个白眼狼。 ”
“他爱怎么说怎么说。 ”
“你别说,你走以后,老周那几个客户真跟过去了,老板气得晚饭都没吃。 ”
我笑了笑没接话。
再后来听说,原来那个调岗方案,是韩立军打算把内勤全换成他自己人,好腾出位置安插赵桂芬娘家一个侄子。
我要是老老实实去仓库,过不了一年半载自己就待不下去了,那时候走,补偿都不用给。
这些话是刘姐后来从人事小丁那儿套出来的,我听完只说了句“原来如此”,心里竟没什么波澜。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新公司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我算了一下,比原来降了三百块钱。
晚上吃饭我随口提了一句,陈广利把碗一放。
“我就说不让你折腾吧,现在好了,钱少事多,图什么? ”
“图个心里干净,我早说过了。 ”
“心里干净能当饭吃? ”
“陈广利,我在你们家这些年,什么时候让你为钱操过心? 我这次的账我自己扛。 ”
他被我噎了一下,闷头扒了两口饭,声音低下来。
“我不是嫌你挣得少。 ”
“那你是嫌啥? ”
“我是怕你累着。 你前阵子半夜睡不着,我都知道。 ”
我愣住了。
他从兜里摸出张存折推到我面前。
“这半年我跑夜班攒的,两万三,不多,先拿着。 往后你那边要是周转不开,用得着。 ”
我翻开存折看了看,每一笔都存得规规矩矩,日期全是周末。
“你什么时候开始跑夜班的? ”
“你从公司回来那天起。 我寻思着,你万一真辞了,家里得有个后手。 ”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
“说那干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嘴笨。 ”
我拿着那本存折,忽然想起这一个月他每天回来都蔫头耷脑,我还以为他跟我置气。
敢情他是下了班又去跑车,一晚上挣那几十上百的辛苦钱。
“陈广利,你傻不傻? ”
“嗯,我傻,你也傻,咱俩凑一对。 ”
那之后日子慢慢顺过来。
我手头的客户一个带一个,何志强看我做得稳,又给我配了个小助理。
年底算账,我们这个小公司硬是比上一年翻了一番还多。
韩立军那边呢,听说销售部走了好几个老人,业绩滑了一大截。
有回路过原来那栋办公楼,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
正是下班时候,人从大门里涌出来,说说笑笑的。
我没觉着解气,也没觉着后悔,就是想起来,当初抱着纸箱子站在同一个位置,风一吹差点掉眼泪。
现在想想,人这一辈子,有时候被人推一把,看着是坏事,其实是把你从一条走不通的路上推出来了。
韩立军要是当初给我句明白话,或者哪怕名单上添个我的名字,我大概率还在那间办公室里熬着,一边干活一边委屈。
我还得谢谢他。
也用不着谢。
前些天陈广利发了奖金,非得拉着我去商场给我买件羽绒服,我嫌贵不想要,他站在柜台前不走。
“买吧,你上次那件袖口都磨破了。 ”
“还能再穿两年。 ”
“苏慧敏,你都四十多了,往后对自己大方点。 ”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嘴上笨,心里比谁都细。
那天我们拎着袋子在商场门口吃了碗馄饨,热气腾腾的,我咬着勺子,眼泪差点又下来,赶紧低头喝汤。
我现在才明白,日子过到最后,靠的不是谁良心发现,也不是谁回头认错,是身边那个人,在你最灰头土脸的时候,偷偷给你攒了一本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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