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孙鑫一巴掌拍在饭桌上,碗碟跳起来,排骨汤从灶上溅出来两滴。
谢秀娥站在桌边,围裙没解,手里攥着锅铲,铲子上沾着半片葱花,手抖了一下。
“这日子不过了,离婚!”
孙浩宇领着对象刚迈进门槛,姑娘手里提的牛奶箱子晃了晃。对门黄蔓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梁德山在楼下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抬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一桌子鸡鸭鱼肉,红烧鸡、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排骨莲藕汤,谢秀娥忙了一整天,自己一口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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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孙鑫把劳保鞋翻过来,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鞋帮子也开了线。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旧轮胎皮,上回换自行车胎剪下来的,一直留着没扔。
用改锥比着鞋底裁成形状,拿胶粘上去,坐车间休息室里拿锤子一下一下敲实。
锤子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跟旁边机器转动的嗡嗡声混在一块儿。
傅鹏涛端着搪瓷杯走过来瞅了一眼:“老孙,你这鞋穿三年了吧?”
“三年零俩月。”孙鑫没抬头,拿小锤子沿鞋底边一圈敲过去,把胶敲匀实。
“厂里劳保用品半年发一双,你咋不穿新的?”
“新的留着。这双还能对付。”
傅鹏涛咂了口茶,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低了:“今天班前会你听见了吧?新来的主任说你那套修法老掉牙了。”
孙鑫手上锤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敲。锤子砸偏了,敲在手指头上,他也没吭声,把手指头搁嘴里吮了一下,接着敲。
“他说让我跟学徒一块儿培训。”孙鑫把鞋翻过来看正不正,“我修了二十三年机器,他来了三天,让我去培训。”
“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孙鑫把鞋穿上踩了踩,鞋底挺软和,“我就是觉得,干了一辈子活儿,到头来让人当学徒使唤。”
傅鹏涛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坐在那儿听车间里的机器嗡嗡响,头顶的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有一根快坏了,也没人换。
孙鑫把工具收拾进铁皮柜,锁好,用抹布把柜门擦了一遍。
柜子里搁着个铝饭盒,用了十来年,磕掉好几块漆,每天中午打饭用。
旁边搁着一双新劳保鞋,鞋盒子都没拆,他说等这双彻底穿烂了再换。
下班路过菜市场,他瞅了一眼猪肉摊的价牌,二十八一斤,摇摇头走了。
在路边买了两块钱的小白菜,又蹲下来挑了几个便宜的西红柿,拎着往家走。
经过卤肉摊,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咽了口唾沫,脚步没停。
到家谢秀娥正在厨房择菜,围裙上补了两块补丁,一块蓝的一块灰的,针脚密密麻麻。孙鑫把小白菜搁灶台上:“晚上炒这个就行,别弄多了。”
“就咱俩,能弄多少。”谢秀娥头也没抬,把择好的菠菜根一个一个掐掉。
孙鑫坐到客厅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了一圈台,又关上了。
心里有事,看不进去。
茶几上搁着半包烟,他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又摁灭了,嫌费。
手机响了。儿子孙浩宇打来的。
“爸,周末我带小杨回去吃顿饭。”
“小杨?哪个小杨?”
“我对象。跟您提过,谈了大半年了。”
孙鑫坐直了:“那得准备准备。”
“不用太麻烦,家常便饭就行。”
“家常便饭也不能太不像样。”孙鑫说完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让你妈看着弄吧,别太铺张。”
挂了电话,谢秀娥从厨房探出头:“浩宇说啥?”
“说周末带对象回来吃饭。”
谢秀娥脸上一下亮了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得好好准备。”
“别铺张啊。”孙鑫竖起一根手指头,“随便做两个菜,意思到了就行。现在年轻人不讲究这个。”
“我知道。”
“上回你炖那个排骨,一锅花了六七十,太浪费了。”
“那回是你过生日。”
“我过生日更不用那么整。”孙鑫把电视又打开,“反正你看着办,别花太多。”
谢秀娥没接话,回厨房继续择菜,手底下利索了不少,嘴里哼起了小曲。孙鑫在客厅听见了,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晚上吃饭,桌上就一个炒小白菜,一个昨天的剩土豆丝。孙鑫吃了两碗饭,吃完把碗一推:“周末浩宇带对象来,你打算做几个菜?”
“四五个吧。”
“四五个?”孙鑫皱眉头,“四个就够了,两荤两素。”
“再看吧。”
“什么叫再看吧,我跟你说话呢。”
谢秀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她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我心里有数。”
孙鑫坐在那儿,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四个菜,有荤有素,五六十块钱打住了。再多就是糟蹋钱。
他不知道谢秀娥在厨房里也在算账,算的是另外一笔。铁盒子里攒的钱,够不够撑起这桌饭。
02
谢秀娥的闹钟定在四点半。孙鑫五点半出门上班,她得赶在他走之前把早饭摆桌上,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这天孙鑫前脚出门,谢秀娥后脚就换了件旧外套,把围裙叠好塞进布兜里,轻手轻脚带上门,往楼下走。
楼道里黑咕隆咚的,她扶着墙摸到楼梯口,没碰亮声控灯。
梁德山儿子的小饭馆开在巷子口,六点开门,谢秀娥五点到,后厨的菜已经卸在门口了。
她蹲下来择韭菜、剥蒜、削土豆,干到七点半,老板给她装一袋包子当早饭,再塞三十块钱。
“婶子,明天还来不?”
“来。”
她揣好钱,快步往家走。到家先把包子热上,把屋子收拾一遍,该洗的衣裳泡上。孙鑫中午在厂里吃食堂,不回来,她一个人随便对付一口。
下午她去黄蔓家拿活儿。黄蔓从裁缝铺接的零活,锁边、钉扣子、缝裤脚,计件算钱。谢秀娥手快,一下午能缝三十多条裤脚,挣二十来块。
“秀娥姐,你这手艺,去裁缝铺正经干一个月少说三千。”黄蔓递给她一捆裁好的布料。
“走不开。”谢秀娥低头穿针,“老孙那人你知道,我出去上班他肯定不乐意,觉得丢他面子。”
“你偷着干他就不觉得丢面子了?”
“他不知道。”
黄蔓叹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谢秀娥没接话,手指头翻飞,线走得又直又快。
缝了三条裤脚才说:“浩宇谈对象了,万一要结婚,彩礼、酒席、房子首付,哪样不要钱。老孙那点工资,攒到猴年马月去。”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身体不当回事。上回你说胃疼,去查了没?”
“查了。”
“咋说?”
“大夫让再复查一次。我没去。”
黄蔓急了:“你咋不去呢?”
“复查得花钱。再说了,万一真查出什么,治不治?治,钱打水漂;不治,心里更堵。不如不知道。”
黄蔓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谢秀娥把缝好的裤脚码整齐:“你别跟旁人说,尤其别跟老孙说。”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个月。
铁盒子里攒了四百二,加上之前攒的一百八,凑了六百整。
谢秀娥每天晚上等孙鑫睡了,把铁盒子从柜子最里头摸出来,数一遍,再塞回去。
周五早上,孙鑫出门没走多远又折回来,饭盒忘带了。推门进来,正撞见谢秀娥从外面回来,围裙兜里露出几张票子。
“大清早的上哪儿去了?”孙鑫站在门口。
“买菜。”谢秀娥把围裙兜往里掖了掖,“早市的菜新鲜便宜。”
“兜里装的啥?”
“找的零钱。”谢秀娥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你看,两把菠菜,一块豆腐,够吃两天。”
孙鑫瞅了一眼菜篮子,没再问,拿了饭盒走了。
走到楼下心里嘀咕了一下,早市七点就散了,这都八点多了,买的啥菜这么晚回来。
转念又想,她一辈子精打细算,不会乱花钱,也就没往深了想。
他不知道的是,谢秀娥后背贴着的衣裳已经被汗溻透了,站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进厨房把包子热上。
黄蔓上午过来送活儿,看见谢秀娥在擦灶台,凑过去说:“明天浩宇带对象回来,你准备得咋样了?”
“菜都买好了,在冰箱最里头藏着呢,上面盖着剩菜,他翻不着。”
“你真行。”黄蔓笑了一声,“打算做几个菜?”
“八个。四凉四热,鸡鸭鱼肉都齐了。”
“六百块钱够不够?”
“够了。我算过,菜市场东头那家鸡便宜两块,鱼买鲈鱼,刺少,姑娘吃着方便。虾买冰鲜的,比活虾便宜一半,做油焖大虾吃不出区别。”
黄蔓看着她,摇了摇头:“你这脑子,要是出去上班,准是把好手。”
谢秀娥把抹布涮干净挂好:“我上不上班不打紧,浩宇这对象能成,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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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一大早谢秀娥就起来了。
先把排骨焯水,砂锅坐上火,莲藕切滚刀块搁进去,小火慢炖。
然后杀鱼、腌鸡、剥虾仁。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她拿抹布擦了一回,没一会儿又糊上了。
忙到九点多,胃里一阵拧着疼,她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等劲儿过去了,接着干活。疼了有三四回,每回都是咬着后槽牙忍过去的。
黄蔓端着一碗饺子过来串门,看见她在剁鸡块,砧板咚咚响:“你这脸色不太好啊。”
“昨晚没睡好。”谢秀娥把鸡块下锅焯水,拿勺子撇浮沫。
“胃又疼了?”
“一阵一阵的,不碍事。”
黄蔓把饺子搁桌上,压低声音:“你要不去查查,我陪你去。”
“等浩宇这事定下来再说。”
黄蔓还想劝,谢秀娥摆摆手:“你帮我看看这鱼蒸几分钟合适?我老怕蒸老了。”
十一点,八个菜陆续上了桌。
红烧鸡块油亮亮的,清蒸鲈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油焖大虾红通通码在盘子里,排骨莲藕汤在灶上咕嘟着。
四凉菜也拌好了,拍黄瓜、糖拌西红柿、凉拌木耳、蒜泥白肉。
谢秀娥把桌子擦了又擦,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一个方向。
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差点什么,又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孙鑫今天提前下班,进门看见满桌菜,脸上的笑纹一下子没了。
“这是做了多少?”
“八个。”谢秀娥把汤端上桌,“浩宇头一回带对象来,不能太寒碜。”
孙鑫没坐下,走到桌边转了一圈,把每个菜都看了一遍:“这鸡得三斤多吧?鲈鱼也不便宜,还有虾,你买活虾?”
“冰鲜的。”
“冰鲜的也不便宜。”孙鑫拉开冰箱门,看见里头剩菜塞得满满当当,脸色更沉了,“剩菜这么多还做新的,吃不完又得剩,下顿热来热去没人吃,最后倒掉。这账你算过没有?”
“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一个月花多少钱在吃上你自己算算。”
谢秀娥把汤勺放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今天浩宇带对象来,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孙鑫还想说什么,楼下传来梁德山的声音:“老孙!你家做啥呢这么香?”
孙鑫走到窗口往下看,梁德山仰着头站在楼下,手里夹着烟。
“孩子带对象回来,随便做几个菜。”孙鑫冲楼下喊。
“这还叫随便?我在楼道里就闻见香味了,你媳妇手艺真不赖。”
孙鑫干笑了一声:“来坐坐?”
“不了,我就闻闻味儿。”梁德山摆摆手,叼着烟走了。
孙鑫关上窗户,回到饭桌前坐下,拿筷子扒拉了两下凉拌木耳:“木耳泡了多少?”
“一把。”
“一把泡出来就这么一大盘,你下回泡半把。”
谢秀娥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看汤。
门铃响了。孙浩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爸,妈,我们到了。”
04
孙浩宇领着姑娘进门,姑娘叫杨小满,穿一件米色外套,扎着马尾,进门先喊了声叔、姨,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谢秀娥赶紧迎上去:“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把东西接过来放桌上,拉着姑娘的手往沙发那边引,“快坐,路上冷不冷?”
“不冷,坐地铁来的。”杨小满笑得大方。
孙鑫坐在饭桌边没动,冲儿子点了点头:“坐吧。”
孙浩宇给杨小满拉椅子,又帮着谢秀娥摆碗筷。谢秀娥一个劲往杨小满碗里夹菜:“尝尝这个鸡,我炖了一上午。”
“姨,我自己来,您也吃。”
“我吃我吃。”谢秀娥嘴上应着,筷子却一直往姑娘碗里送,自己面前那碗米饭几乎没动。
孙鑫倒了一杯酒,给儿子也倒上。
他抿了一口,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心里那笔账又浮上来了。
这一桌菜,搁外头饭馆少说四五百,自己做也得两百好几。
两百好几,够家里吃半个月的菜。
“小杨啊,家里父母做什么工作的?”孙鑫问。
“我爸在老家开货车,我妈在超市上班。”
“那挺好,都是正经工作。”孙鑫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孙浩宇给杨小满夹了一筷子鱼肉:“我妈做鱼是一绝,你尝尝。”
杨小满吃了一口,眼睛亮了:“真的好吃,姨,这鱼蒸得刚刚好。”
谢秀娥笑得合不拢嘴:“爱吃就多吃点。”
孙浩宇顺嘴说了一句:“我妈做饭就是实在,从小到大没糊弄过一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孙鑫搁下酒杯,脸上的笑纹收了收。
实在,什么叫实在?
实在就是往多了做、往贵了买?
他觉得儿子这话是在夸他妈会花钱,拐着弯说他抠门。
他夹了一块鸡肉搁嘴里,嚼了两下,又开口了:“这鸡多少钱一斤买的?”
“十二。”谢秀娥答得利索。
“十二?上回我买还十一呢。”
“今天涨价了。”
“那你就不会换一家买?东头那家贵,你跑西头去啊。”
谢秀娥低头扒饭,没接话。孙浩宇看了他爸一眼,使了个眼色。孙鑫没理,又夹了一筷子虾仁炒蛋,翻了两下:“这炒蛋用了几个鸡蛋?”
“五个。”
“五个?”孙鑫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炒个鸡蛋用五个?你当这是饭店呢?”
杨小满端着碗,嚼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孙浩宇赶紧打圆场:“爸,就吃个饭,您别算这么细。”
“我不算细谁算细?家里一个月开销你管过吗?”
谢秀娥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有点僵:“老孙,孩子头回来,你少说两句。”
“我怎么了?我说什么了?”孙鑫把酒盅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一点,“我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杨小满把碗轻轻放下,看了孙浩宇一眼。孙浩宇冲她笑了笑,意思是没事。
谢秀娥站起来给杨小满添汤:“来,喝点排骨汤,我炖了一上午,莲藕都炖面了。”
孙鑫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
他脑子里转着厂里的事,那个比他小十岁的主任,当着三十多号人的面说他手艺老掉牙,让他跟学徒坐一桌培训。
干了二十三年,混成个学徒。
回家来,儿子夸他妈实在,媳妇背着他做了一桌子菜,谁跟他商量过?
他把酒杯重重放下,声音不大,但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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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日子不过了。”
孙鑫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一声。他手掌拍在桌沿上,碗碟跳了一下,汤从灶上的砂锅里溅出来两滴。
“你发什么疯?”谢秀娥攥着锅铲,铲子上还沾着半片葱花。
“我发疯?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这一桌子菜够家里吃半个月,你跟我商量了吗?你心里有这个家吗?”
“这是浩宇头一回带对象回来,我张罗一桌菜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理了?”孙鑫越说越来劲,手一挥把酒杯扫到地上,碎瓷片子溅了一地,“打肿脸充胖子!你当你男人在外头挣金山银山呢?这一桌少说两百多,你算过没有?你一天到晚在家待着,你知道钱多难挣吗?”
“爸!”孙浩宇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您别说了行不行?”
“你别插嘴。”孙鑫指着儿子,“还有你,谈对象这么大的事不提前说清楚,你妈一激动就铺张,你倒好,坐那儿吃现成的。”
“孙鑫!”谢秀娥嗓门也上来了,这是少有的,“孩子带对象回来,你当着人家姑娘的面拍桌子摔碗的,你让姑娘怎么想?这亲事还要不要了?”
“要不要的,先把日子过明白了再说。”孙鑫手一挥,